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影客 暗地追踪的 ...
-
入夜冷风四起,山中气温骤降。一轮凄月高高叉悬于浓雾之中脱困不得,照得四周山林愈发惨白,树杈突兀而出仿佛嶙峋骸骨,残影一晃,又似是鬼魅。此般环境之下,人的□□与意志都经受着莫大的考验。这份漫长虚无要比打斗厮杀更令人悬心吊胆。
行了一天一夜,又经过先前那番激荡,卫南浔不免肚腹饥馁,索性寻着一处坦路,席地趺坐。直到停下来才发觉双足已酸软,痛不可立。
卫南浔一边揉腿一边看向身旁的奎狼。这一路上,他出乎意料地坚毅能忍,豆大的汗滴落下来流进眼中依旧不知歇息,磕碰伤了也只是咬紧牙关继续前进,问他饿不饿、渴不渴,得到的回应永远是摇头,瘦弱的身躯倒似钢筋铁打,累不了压不跨。如此不拔之志,与最初匍匐在地的胆怯懦弱简直相去甚远。
奎狼静静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有些忸怩地向卫南浔请求道:“浔哥哥,我…我想去小解。”
“你自去便是。”卫南浔道。
奎狼闻言,夹腿便跑,古怪的跑姿让卫南浔不由好笑。
“喂!”卫南浔冲着那团疾跑的黑影大喊,“只许小解,不许擅自逃了!”
卫南浔久不运气,此时已是气虚体弱,只不过在奎狼面前始终不肯暴露。此时趁他小解方才将浑身气脉打通,顿感舒畅的同时,肚叫也愈发轰然。
冷风飕飕自林间穿过,呜咽滞涩,不绝于耳。雾已渐浓,遮天蔽影,四处昏茫。卫南浔左等右等,不见奎狼回来,倒不担心他跑,毕竟跑也无处可去,只是顾虑山中残狼未被屠尽,“奎狼”怎可能赢得真狼?一旦撞上,必定沦为畜牲饱腹之物。
念及至此,卫南浔果断施展踏燕之功,足尖轻点,飞身掠过婆娑树影,跳到高处梭巡起来。他轻功虽不错,但稳则稳矣,依旧不够轻巧,还做不到探水无波、踏雪无痕,于是足底风劲,几近掀翻杈上鸟巢,猛然将一只熟睡大鸟惊醒。那鸟吱嘎一声啸叫,气性倒不小,振翅挥爪直向卫南浔扑来。
区区小物,他自是不惧,反手便射出三枚打火石,一枚击中鸟头,一枚打散翅膀,还有一枚正断鸟爪,那大鸟登时惨叫坠地,没了声息。
卫南浔紧跟着跳下来,层层落叶挟着尘土险些迷了他眼,待视线恢复,却不偏不倚正好对着一少年,正是奎狼。
奎狼背对着他,正奋力用石块重砸一物,阵阵闷响掺杂着细微骨骼碎裂之声,听之瘆人。
“呵!”卫南浔叱咤。
奎狼惊慌失措地转身,手中竟重沉沉提着一只死兔,兔头稀烂,显然刚被硬物砸过,腥红鲜血顺着烂泥般的躯体汩汩渗出,将奎狼的双手染得稠红。
“浔…浔哥哥……”奎狼愕然。
卫南浔嗤笑道:“果真是匹好狼。”
两人捡了些枯枝败叶堆到一起,卫南浔从那大汉身上摸出来的最后两块打火石刚好派上用场,嚓嚓几下,立刻便腾腾生起一团火来。火光不比月光凄惨,周围顿时添了些暖意,身上不多时也开始发热。
不必稍加吩咐,奎狼接着手脚麻利地处理起那只血淋淋的死兔。没有沸水也没有石灰,他熟练地用一把小刀在兔子身上开了一道口子,只听得一阵裂帛之声,整张兔子皮便被迅速剥下。五脏六腑挖了,再用一根大树杈将兔肉细细穿起来,架到火堆上去烤,火舌舔舐枝叶哔哔剥剥如蹦豆,没有任何调味料,肉的原始香气更容易激发辘辘饥肠。
卫南浔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动作,只觉此子非同小可,能苟活于恶人淫威之下,亦懂得舍弃尊严、求全保命,性情坚韧,做事机灵麻利,假以时日,必大不同。
“喏,把脸和手都擦一擦。”卫南浔从身上摸出一条帕子扔给奎狼,那是他为数不多保留干净的物什。
奎狼赧然笑道:“谢谢浔哥哥。”
卫南浔静静看他擦脸。火光不时摇曳在这张脏兮兮的脸蛋儿上,愈见眉骨如峰,鼻骨高隆,轮廓已略略蜕得坚硬,明暗交接之处尤为明显。一双黑葡萄似的圆眸,眼尾却弯刀一般狭长,抬眼时生出些许冷傲。
“这帕子香不香?”卫南浔把身子一横,像个登徒子般笑问。
奎狼怔神,面皮却是一点点涨红起来,捧着那帕子傻傻道:“香。”
卫南浔放声大笑,毫不掩饰地放浪道:“姑娘的帕子自然是香的。我将珍藏的拿出来给你擦这腌臜血污,算你捡大便宜!”虽笑着,他胸中怅然却渐深。
“我…我会洗干净的。”奎狼手忙脚乱地把脏帕子塞进怀里,“肉,肉烤好了。”
烤好的兔肉外焦里嫩,淋淋沥沥渗出肥油。奎狼只从中撕了一条肉少的前腿,其余的都给了卫南浔。
卫南浔也不客气,拿起来便啃,边啃边道:“吃得饱么?吃不饱我再射只鸟儿给你吃。”想起巢中那只大鸟,卫南浔有些追悔。
奎狼自然不敢多说,吮着自己手中那条小兔腿违心道:“我饭量小……有时在山上,几天也吃不了一顿好饭,早就习惯了。”
卫南浔问:“他们都让你做些什么?”
奎狼用手背擦擦嘴,两只眼睛向上盯着某处,似是在回忆道:“平日大多都是些洗洒晾晒的粗活,喂喂马匹牲畜,备好柴火……不过从不允许进屋去。近侍都由他们的姬妾去做,饭菜也都有专门的人负责。”
“若是做不好呢?”卫南浔吃饱后吮吮手指,把油污往脏衣上一抹,摇摇随身藏着的小酒壶,连最后一口酒也饮尽了,痛痛快快打个大饱嗝。
奎狼惴惴道:“好时给些残羹冷炙,不好时便是连这些都没有。罚得轻要吃老大耳刮子或者挨窝心脚,重了就……”
“重了如何?”
“把人眼睛蒙了,耳朵堵了,嘴巴塞住,手脚捆上,关到柴房里去禁闭三天三夜。这些时日里既不能吃也不能喝,甚至…小解都只能在裤子里……那柴房在偏处,里面又黑又冷,夏天潮湿,冬天简直冻死人,还…还有老鼠……”奎狼神情惶然,抱住膝盖不再说下去。
卫南浔好奇道:“这几年来被掳上山来的只有你一人么?”
山风料峭,行踪不定,起时刮刮杂杂的火势还没几句话的工夫就变为点点余烬,轻而易举地吹散在天地墨色中,只剩微弱的一点苗头倔强地闪烁着。四周刚恢复暖意,紧接重陷入寂冷,簌簌风声一时止了二人话头。
“……不,”沉默半晌,奎狼继续道,“还有个与我同龄的,只是没过多久就死了。”
那几枚打火石已用尽,眼下再难将火堆生起,卫南浔只得招呼奎狼道:“估计还有两三个时辰就天亮,你过来,咱挤挤就热了。”
奎狼乖乖听话,蜷着身子倚靠过来,继续顺着刚才的话讲下去:“他非但不安分做事,还偷偷跑进那为首的卧房中去,结果被逮个正着,一顿好打之后就关到柴房中去了,抬出来时人早已气绝。”
卫南浔插嘴:“饥死?冷死?还是…憋死?”
奎狼深吸一口气,手掌放在腿上慢慢紧攥,道:“惊惧而死。”
“那你呢,浔哥哥?你又为何会来这射狼山?”奎狼接着反问道。
卫南浔甚是随意道:“我一介江湖游侠,走南闯北,四处云游惯了,偶尔路见不平自然按捺不住出手拔刀相助,不为何,又何为何?凑巧罢了。”
奎狼听了,颇有些神往地说:“我也曾听过一些江湖传闻,那些英雄义士还有蛊毒美人的故事一个比一个精彩,那事实果真如此么?”
“话本里润色的故事,不可信。”卫南浔将一片半空飘落的叶子拈在指间,骤然一发力便如飞镖般射掷出去,“你来我往,熙熙攘攘,人情世故,曲意逢迎,世间许多不必要的血雨腥风皆起因于此,参悟了这其中的道理,才算看清一点江湖面目。我都尚未有许多经历,更何况于你。”
奎狼噘噘嘴,说:“我可没胆量经历江湖之事,今天怕是我人生中遭遇的最不可思议的事了。我在被掳上山之前,也只想安安稳稳、踏踏实实过平凡日子,能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娶妻生子,侍奉父母,一辈子如此便已知足,谁又成想……”说着说着,奎狼便怔怔掉下泪来。
卫南浔见他伤怀落泪,只好出言相劝:“男子汉大丈夫,哪有这么多金豆豆可以掉?”转念又觉自己话语冷淡,于是现身说法补充道:“我自小没爹没娘,吃百家饭长大,那些人偶尔慈悲心大发,我便能饱一顿,但多有不如意的,便是一口凉水也不肯施舍。总以为富贵之家仗势欺人,谁知愈是像我一般的穷苦孩子愈能自相争斗,为了个硬窝头都能跟人打得头破血流。那时我身子瘦弱,常被几个力壮些的欺侮,然而并无一技之长傍身,也只得忍气吞声。”
“没想过报仇么?”奎狼忿忿问道。
卫南浔笑道:“报哪门子仇?都是小孩子,为了生存下去,自然不择手段。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让自己变强大才是道理。”
奎狼仍有些不解气似的,慊然道:“难道弱者注定就要被欺侮?一味强大便是对的么?我却不是这样想。若换作我,定要报仇雪耻。”
他的目光向着卫南浔扫过来,倒使卫南浔悚然一惊。奎狼真不愧对于他的名字,的确是一匹凶猛闪烁的小狼,冷不丁就会带给人一种肃杀的气场。
二人正交谈到话真处,卫南浔却遽然感觉遍体生凉,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这凉意并非自然所为。直觉经验告诉他附近正有危险迫近。正当此时,卫南浔猛然瞥到一抹黑影,来不及细想,卫南浔急急嘱咐奎狼:“你就在此地静坐,切不可走动,亦不可发出声响。”说罢疾劲而起,登时飞身跃上树干。
树影交错,月夜朦胧,方才虫鸣窸窣正欢,此时耳边却闻不得一丁点儿声息。卫南浔屏息凝神,一只手暗自摸入腰间软刃,眼睛已将四周梭巡个遍,却并不见有甚么稀奇。
奇也怪哉,莫非是我看走了眼?卫南浔在心中默念。那么明显的一道影子,怎能说消失便消失了?如若是轻功,一定相当了得。
“啊呀!”奎狼的惊呼划破了沉久的寂静。
卫南浔胸口一悸,忍不住出声质问:“发生何事?”
奎狼半天没有作声,卫南浔只好下去探个究竟。因又怕着了那人的道,所以抽刃于鞘,使出一招“羚羊挂角”,浑厚剑气挥劈而出,遍布周身,用以提防。
卫南浔猛一落地,脚底却踩一物,质地绵软,但有硬物碎裂之声。他低头一探,竟是一只死去的大鸟,跟自己用打火石击中的那只一模一样,只是没有一点外伤。卫南浔对自己的内力是清楚的,他的功力还远远达不到上乘,这只鸟如此死状,定不是他本人所为。
往周围再一迈步,又是同样的境况,另一只死鸟,没有外伤,完全完好。
“浔哥哥……”奎狼不知用什么法子重新点燃了草堆,火光重回大地,映亮了眼前的景象,两个人都生出一丝骇然。
刚刚还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竟然瞬间遍布鸟尸,标本一样,不带一滴血迹,诡异地僵立,几十双金黄的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卫南浔和奎狼,仿佛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