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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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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荣饷是在我回来之后第七天的晚上,家里的成姨来喊我下去吃饭,还特意叮嘱我,厉简安回来了。我磨磨蹭蹭下楼,在心中不断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好让自己更自然一些。餐桌上坐着的人,除了厉简安,还有荣饷。
我不由悄悄舒了口气,谁都好,只要不要让我和厉简安单独相处,谁在场都好。
厉简安看了我一眼,正好捕捉到我悄悄松口气的表情,隐隐有些不悦。
荣饷的变化不小,倒不是说他的外貌,只是整个人的感觉变了。不过他冲我笑的时候,依稀还有以前那个干净少年的模样。
像是特意安排的,我的位置设在了荣饷旁边,我只能朝他走过去。荣饷先我一步起身,帮我拉开椅子,我僵着脸冲他笑了笑。可见时间的厉害之处,以前的荣饷只当我是跟在他身后的小跟屁虫,对我哪里会有如此绅士的举动。
厉简安像是故意打断我们,“天阙,荣饷,我不用介绍吧。”
我在他迫人的眼神里,不由自主得点点头。
荣饷在我身边坐下,托着腮,打量了我一下,突的笑出声,“没想到,天阙也有这样子安静坐着的时候。想你小时候,一开始还以为是个安安静静的萌妹子,熟悉了之后,你可是一刻也停不下来的猴子。我以前甚至怀疑,你是不是和孙悟空一样,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的声音清亮,像涓涓泉水,莫名安抚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感激地冲他笑笑,只觉得庆幸,他仍然有熟悉的模样。
吃完饭,荣饷自然得拉住了准备悄无声息溜走的我,他对厉简安说,“简安哥,时间还早,能让天阙陪陪我吗?”
厉简安看了我一眼,淡淡点了点头,“早点送她回来。”
荣饷笑着冲他比划着敬了个礼,“是,我保证!”
荣饷开着车带着我,只是瞎转悠。我坐在副驾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城市我生活了十几年,离开的这几年,却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时间是公平的,不会因为一个人而停下,这也正是时间的治愈所在,它慢慢冲淡生命中的一些伤痛,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一切痛苦都可以慢慢变得微不足道。
可,为什么,自从回到渭市,我的心中还是隐隐作痛。我以为可以逐渐忘却的那些记忆,蜂拥而至,在每一个漫长的夜里,叨扰我折磨我,让我难以成眠。
荣饷凝视我一眼,露出了和之前轻松模样相反的神色,他叹了口气,“天阙,我没想到你还会回到这。”
我苦笑了一下,“只要我还活着,大概是迟早的事。”
他半响没有声音,在等红灯的间隙,状似不经意得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所有人都不告诉我,你突然就走了。我本以为你只是想散散心,过一段时间就回来了。可你一走就是四年。”
当年?我心头一窒,只觉得要溺毙在可怕的回忆里,我攥紧了手,手掌尖锐的疼痛能让我清醒,不让我陷入那深沉的梦魇。我垂下眼,直觉逃避他的问题,只说,“你们一直知道我在哪儿?”
他用手指敲了敲方向盘,说,“大概两年前,简安哥知道了你在郭城。他亲自去了一趟,我以为那时候他就会把你带回来,结果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顿了顿又说,“那时候,你出走的事,只有廖绵绵知道,我也是不小心听她说的。她只告诉我,你想离家出走。我也不敢直接找你,只能找人送了张卡给你。”
说到卡,我赶紧从包里翻出那张银行卡,递给他,“卡里的钱我没动,现在我也用不上了。”
他看了一眼,推回来,他的声音略带点苦涩,“送出去的东西,我没有收回来的道理。我本来以为,你如果用了这张卡,我能比简安哥更快知道你的行踪。”
他见我一提到当年的事就转移话题,便不再多问,只挑相对轻松些的话题聊。从他这里我才知道,绵绵当年帮我隐瞒的事被厉简安知道,他明面上没对绵绵怎么样,暗地里却给她家生意上使了不少绊子。
我当年逃跑,本来没打算告诉任何人,只从很早开始默默准备。我不是不知疾苦的大小姐,我知道逃跑最需要的就是钱。在看我几天不去食堂吃饭,为了省钱只吃泡面,绵绵就已经有所察觉。她没问我为什么要逃跑,只悄悄帮我准备。她虽然家里不缺钱,但她毕竟还是高中生,也不可能一次性动用太多的钱。她分几次卖了一些自己的首饰,以别人的名义开了一张银行卡。后来就是靠着那张卡上的钱,我才不至于在郭城流离失所。
我到郭城之后,本想和绵绵联系,至少报个平安,但又怕被厉简安查到,只能作罢。这些年,我心里对绵绵一直有愧疚,回来之后也觉得无颜面对,尤其是听到荣饷说因为我给廖家添了那么多的麻烦。
荣饷送我到家已经是十点多,他替我打开车门,我在进门前,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见我回头,迅速敛去了严肃的神色,露出了一如既往爽朗的笑容,“天阙,我真高兴。”
我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回想刚刚荣饷说的那句话,“我真高兴。”我不明白,他是在高兴什么,我没觉得我接下来的人生,还会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
我的手刚搭上门把,就被一股力量裹挟着往墙上摁,我稍一挣扎,就被一具沉重的身体压制住。
黑暗中,我隐约能看见,厉简安刀刻一般的侧脸,和紧绷的下巴。
“你是不是特别的得意?嗯?”他咬牙切齿,气息不稳,隐约还有刺鼻的酒味。
我只觉得一头雾水,抬起手臂想隔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你喝醉了。”
突的,我肩上一沉,他靠在了我的肩上,灼热的呼吸在我耳后,让人极不舒服。我挣扎得更厉害,大喊,“厉简安!你喝醉了!”
他冷冷笑出声,手指覆上我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摩挲着我的脸,极具讽刺,“终于不假惺惺喊我哥了。”他恨恨道,“你不知道,你每次喊我哥,我都觉得......非常恶心。”
这样的冷言冷语,对现在的我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可他的举动,他的气息,让我实在觉得无法忍受,我抬起手肘用力打了一下他的腹部,他不设防,居然真的被我打得一下踉跄,坐在了地上。我趁他迷迷糊糊还没反应过来,赶紧拉开房门,反锁,一气呵成。
我靠在门上,以为自己足够镇定,话说出口才发觉自己在发抖,“哥,你喝醉了......还是早点休息。”
他在门外轻笑了一声,过了几分钟,逐渐没了声响。我腿一软,靠着门坐下,用住抱着自己抖个不停的膝盖,闭上眼,就好像被深不见底的大海淹没,让人施展不开四肢,只徒劳挣扎。
那是我最深刻的梦魇。
那天晚上,我被厉简安这么一吓,毫不意外睡得更不踏实,反复做着小时候生病时会做的噩梦。漫天星空,空旷的原野,我被不知名的东西追赶,是反反复复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不能逃脱的深深恐惧。我惊出一身冷汗,阳台的门没关,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凉。
第二天,我隐隐醒了,眼皮却沉重得睁不开。仿佛被什么缚住,身体重得无法动弹。
成阿姨在门外唤我吃早饭,我却没有力气应答。门外陷入了一时的安静,过了一会,有上楼梯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声巨响,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迷迷糊糊中,有一只手探上我的额头,凉凉的,很舒服,我不自觉得蹭了蹭。而后,在这凉意的安抚下,沉重的睡意袭来,我慢慢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铺满橘红色的晚霞。身上出了一身汗,舒服许多,想来是昨天没关阳台的门,这几天昼夜温差大,被夜风吹得着了凉。
我起身洗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觉得腹中空空,睡了一天没吃东西,这时才觉得有些饿。下楼准备随便应付着吃点什么,发现厉简安坐在客厅里打电话。我下楼的动作僵了一僵,还是选择往下走。他听到声响,正好挂了电话,眼睛扫过来,“让成姨帮你准备些吃的。”
我凝噎了一瞬,摇了摇手,“不用麻烦成姨,我自己随便做点就好了。”
他听了居然没反对,点了点头,“也好,我也还没吃。给我也做一份。”
我没想到他这样说,话已经说出口,左右不过多做一个人的量,我答应了一声,认命得往厨房走,没看到他在我身后深究的眼神。
我打开冰箱,看看有什么,食材倒是不少,但是太复杂的我也不会做。这些年,一个人住,为了省钱,我也只能自己摸索着做一些简单的菜,虽说刚开始做的不怎么样,但是三番几次下来,也总算有几个简单的菜式能拿的出手。
我插好电饭煲,取了几样蔬菜,洗净,清炒。把菜端上桌,我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不是自己一个人随便应付一下的情形。厉简安大概也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简单的晚饭,我抬眼觑了觑他的脸色,见他没有什么不满,便替两人盛了饭,放了一碗在他面前,低下头自顾自吃了起来。说起来,真的有些饿了。
厉简安神色如常,拿起筷子,吃了起来。隐隐约约,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有种安静祥和的气氛在我们之间流淌。
吃完了饭,我自觉收拾了碗筷,打算洗碗,却听得厉简安在我身后说,“就放在那儿,让成姨收拾。”我诧异得转过头,捕捉到他脸上闪过的一丝异色,太快,我甚至怀疑是错觉,因为他明明又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我也才恢复一些,刚刚动了一番,又出了一身汗,觉得有些乏有些困,也就没反对。
厉简安说完,看我没动,就率先上楼去了书房,我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确定上楼不会碰到他,才走回自己的房间。身上黏乎乎的,只能又洗个澡,换了干净的睡衣,已经困乏得不行。吃了放在床头的药,在药力的作用下,头一靠上枕头,就昏昏沉沉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