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遥亿叁

8、男儿本色

　　因着今日老太太那里留了宋九郎在身边叙话，红叶回到自己院里时，时候尚早。

　　红叶指了两个小丫头搬了张椅子到院儿里，那里正有个石桌，桌上摆了个小炉，炉上陶罐正烧着水，呲呲地冒着气。

　　红叶便在石桌旁坐下来，一人一壶一杯，煮茶赏月。

　　这才初四呢，哪来的月色可赏？

　　两个小丫头面面相觑，心里再是嘀咕，面上却是一丝不敢现出来，老实地退了出去。

　　红叶靠坐在椅上，看着天边，天已是很黑了，从这边望去，也只望得一方小小的天空，与远处的树影房影印在一处。

　　初四的夜晚，别说什么如水月色了，便连那月牙儿都躲进了云里，看不到踪影。

　　红叶在门廊上插了盏小灯，在这晕黄的灯光下，也能模糊地看清这小小的院落。

　　红叶闭上双眼，思绪万千，这安静的小院，倒有些像清凉山上的那间竹屋。

　　大半月的时光，红叶都在那间竹屋里蹉跎，直到她终于咽下最后一口气。

　　红叶舒口气，什么时候，自己变得这样心软呢？

　　红叶左耳微微动了动，用布巾包着手，将小炉上的陶罐里的开水倒进茶壶中，不知何时，桌上多了一个小杯。

　　红叶将杯中倒满茶水，抬头说道：“一起喝杯茶吧。”

　　声音清亮，并不高声，但小院里都能听得清楚。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在门廊上小灯的晕黄光亮照不到的黑暗里，传来一个低声：“多谢大师姐。”

　　似是一阵风吹过，恍惚间，桌上那杯倒满茶水的小杯便不见了。

　　红叶又给自己面前的小杯也倒上水，开口说道：“王爷将率兵南下的消息，便是连我都是才知不久。南楚更是不知，怎地你们却连他军中之秘一直都探听不到？”

　　黑暗中那人沉默一阵，说：“南楚朝中应该还蒙在鼓里，经了三年前那一役，驻边的将领都有些志得意满，他们应是也无准备，不足为虑。而宋炎那里，他一向御下甚严，他的身边，没有咱们的人，他用兵奇诡，不能不防。”

　　红叶点点头，缓缓说道：“南楚朝中不过一盘散沙，这个宋炎却能将之串联，确实是个人才。只是，你们居然连他身在何处都不知晓……”

　　那人连忙说：“所以才需大师姐出马……”

　　红叶轻笑，抬起手，不让那人继续说下去，说：“千钧牵于一发，若是我的判断有误，岂不是误了王爷的大事？”

　　那人低声说：“王爷已传令，如今已经整军待发，若没有别的可靠消息，便三路齐发。”

　　“放心吧，我说过七日便是七日，今日才是第二日。”

　　又一阵风吹过，石桌上便多了一个空杯。

　　红叶端起自己的小杯，轻轻抿了一口，轻叹一句：“还是清凉山清净！”

　　到得宋府的第三日，红叶依然起得极早。

　　有了昨日的经验，她便不慌不忙地在院子里转悠几圈，吃上几个小丫头们才从厨房端回来的糕点，便去了琳姐儿那屋。

　　琳姐儿正在梳妆，见红叶这般早，还有些不好意思，吩咐丫头给红叶上茶，朝红叶笑了笑，说：“咱们家里，再没有比你早的。”

　　红叶摆手，示意不要喝茶，说：“你知道的，我一向在山里，睡得早，自然便起得早。”

　　琳姐儿嘟囔一句：“那也是。”

　　又与红叶抱怨，“每日里要跑老太太那里好几趟，实在累得慌。你看昨儿善姐儿还病了，准是中午给晒病的。”

　　红叶笑着说：“其实对于后宅娘子来说，多走动走动也有好处，不比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绣花好么？”

　　琳姐儿撅着嘴：“话是如此，可是好累啊！”

　　等琳姐儿收拾好了，便与红叶一道出门，丫头上来正捧着琳姐儿一向喝的蜜水，琳姐儿也不耐烦喝。

　　琳姐儿挽着红叶的臂膀，说：“家里爱动的，便没有几个，像七哥他们都是爱静的，看起书来，一坐便能坐上半日，连饭记不住吃。若不是家里下人不少，有专人给盯着，一个个的都能当神仙去了。小九那小小年纪，别的没学得什么，这个倒是学会了。”

　　红叶便笑着说：“我看九郎君确实是个爱读书的，能读得进去，自然是好事。”

　　琳姐儿左右看看，丫头们都跟在后面，缀得远远的，想是听不到自己的话。

　　她小声与红叶说：“我娘不知道，小九其实想与七哥一样，以后要弃文从军呢！”

　　红叶有些惊讶，说：“不想九郎小小年纪，倒是有气魄！”

　　琳姐儿说：“我虽也羡慕七哥那样的，但小九这般年小，家里哪能放他出去？”

　　红叶斟酌了一番，便说：“我听说家中以前也是武将之家，只是从老太爷那一代开始习文，如今家里的儿郎们便都是念书的，只有七郎一个，投笔从戎，也成了一段佳话。为何家中都不让子弟习武呢？九郎若真有这样的志向，也是好事。以后与七郎两个兄弟同心，必可其利断金。”

　　琳姐儿撇了撇嘴说：“你只知武将威武，哪知军中艰辛。老太太可不舍得他们出去呢！便是七哥，当年也是瞒着家里的。”

　　红叶暗叹，好好一个武将世家，便这样没落，若不是现有一个宋炎在，谁还记得南楚的宋家将呢！实在是可惜。

　　她们一路说着话，到了老太太正屋前时，时辰还尚早，说是老太太还在梳洗，太太们也还未来。

　　老太太这个院儿里，菊花正得正好，几个娘子们便聚在一处赏了会花。

　　宋九郎一人站在另一头，并不近前。

　　这是老太太发得话，凡他回家，便不必理会内帷规矩，左右他还年小。

　　只是宋九郎自己守礼，一向不多话。

　　今日却有些不同，宋九郎瞧见红叶，红叶正独自站在一边，看着廊下的几丛野菊。

　　宋九郎若无其事地挨近红叶，离着三步的距离，说：“谢姐姐之前一向住在山中，如今在府里可住得惯？”

　　红叶扭头看了宋九郎一眼，点头说道：“还好。山中清冷，没有府里热闹。府中长辈慈爱，更比山中体贴。”

　　哪里会住不惯，人多了才会热闹呢！红叶心中想道。

　　宋九郎便想起红叶如今是个孤女，家中只剩了她一个了。

　　宋九郎沉默片刻，又说：“七哥一向在军中，这几年我都少见到他，谢姐姐可曾见过我七哥？”

　　红叶看了宋九郎一眼，说：“不曾见过。”

　　宋九郎点点头，说：“小时候念书，便是我七哥给我开蒙的。我虽比不上七哥，也希望能做个像七哥那样的人。”

　　红叶低下头，想起来时琳姐儿便与她说过的，宋九郎想要学宋炎，想要弃文从军的。红叶心中暗叹口气，理想虽是好，只怕你的那些亲人会不准呐！

　　红叶轻声说道：“为国朝尽忠，自是男儿本色。凡事不愧于天地，不愧于本心，便是正道。”

　　宋九郎听了红叶的话，眼睛一亮，自己的理想，家中少有人支持，多数都是以为他人小说得玩笑话。

　　如今倒是难得多了个人与自己观念相同。

　　宋九郎一惯做得沉稳相，此时才便如他本身年纪那般，兴冲冲地说：“七嫂说得太对了，不光是我，七哥也是这样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