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行走》佳井子

9、绝地求生（2）

　　巴克显然比我更白痴，一开始还老老实实站在后面听，后来干脆放弃听觉，直接开始眼神射击大法，几次三番对我做抹脖子的动作，我今天本来就不顺，看见一个找茬心里更烦。如果靳廷奕和史道龙谈拢合作，不知道又有多少无辜的人无辜的家庭要遭殃，可是我居然蠢到在现场都听不懂他们的谈话，现在除了暴躁的想杀靳廷奕史道龙还想加一个巴克。

　　傻逼儿子，我对他翻了个白眼，用口型骂他。

　　突然靳廷奕拉住我的手腕，我下意识反手一扣，但他这次力道大得吓人，而且手温和他的气场格格不入，滚烫滚烫的，我怀疑再拉久一点，他就能扭断我的手。

　　他说：“我再考虑一下，先走了，龙哥。”

　　史道龙坐在主位上双手环胸目光看着我们，独眼里闪着光，他点点头说：“好。”

　　靳廷奕拉着我保持正常速度出了会馆，其间不忘拿回盒子里的枪别在腰后，唯一不正常的是他依然紧紧箍着我，无视我所有的挣扎与不适，手温烫，眼神冷，气场怪。

　　我竟然有种感觉，大事不好了。

　　果然一进车，靳廷奕就点火发动踩油门一气呵成，汽车“呼——”一下蹿出去，我被甩在椅背上看着眼前急速变化的景象，感觉耳边也传来了风的嘶吼。

　　后面的会馆里立马传来了枪声，“嘭嘭嘭”的声音连续不断，声声刺耳，我一瞬间想到了机关枪，但那筐里似乎没有这种枪支，我的心拔得一凉。

　　车子以时速120在一条林间小路上飞驰，我紧紧抓住车窗扶手生怕汽车一个不稳或者一个转向把自己甩出去，这不是高速公路，只是一条宽度不足4米的小道，中国法规要求不得超过30码的地方，靳廷奕这是要上天啊！

　　我的心跳几乎骤停，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无声打鼓，连句脏话都憋在胸口放不出来。

　　靳廷奕突然双手握拳猛击了一下方向盘，“妈的！人还是带少了。”

　　我好像是第一次听他骂人，车子颠簸中我下意识扭头看他，正巧从后视镜中看到史道龙的人驱车追来和靳廷奕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

　　他说：“坐稳了！”

　　车子又猛地提速，直接加到了140迈，我的后背紧紧贴在椅背上，心跳却像是停留在原处，喘不上来，胸口堵塞，脑子一阵一阵的发懵，似乎是再过一会儿便会窒息。

　　不知道向前开了多久，转弯处我已经看不到史道龙他们的车，靳廷奕忽然转头对我说：“跳下去。”

　　“啊？”我没听清。

　　“打开车门跳下去！”

　　这次我是听清了，我开始怀疑自己听错了，这条疾驰的小路两边是深不见底的丛林，跳下去不等于自己找死吗，我不得不又非常大声的“啊”了一声。

　　靳廷奕懒得再讲话了，从后座上拿了一个黑色布包扔在我怀里，油门渐渐放松，右腿探过来挤到我的旁边，左手还抓着方向盘稳定方向。

　　我说：“你他妈不会想让我死……啊——”车门被他推开，狂风呼啸而过传入我的耳朵，我的眼睛，我的鼻腔，我的头发狂舞起来模糊住我的视线，我感觉到左肩突然传来一股大力，然后屁股底下一空，整个人身体一轻——

　　妈的！我腾空了！

　　我靠，被推下去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胸口膨胀却叫也不敢叫，眼睛紧闭着，只能记得落地后滚了很长很长的一段路，靳廷奕在某一刻抓住了我并且死死的抱住我，而我死死抱着怀里那个布包，像是抱住了最后一片现实世界的碎片。

　　灌木将我的后背刺得生疼，到后来火辣辣的几近麻木，才停了下来。

　　靳廷奕比我多滚了小半圈才停下来。

　　我是真的被吓破胆了，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全都火辣辣的叙说着我刚才遭遇的罪，眼睛里嘴巴里耳朵里也不知道掉进了什么，刺骨的痛，然而我居然还有力气爬起来，右膝盖撑着地把那个黑包往他身上一丢，一边揉眼睛一边指着他的鼻子骂：“靳廷奕你他妈想让我死直说啊！”

　　可是半天也不知道下一句该接什么，这么一句话太单薄，潦草又毫无希望，却是我撑到现在唯一的勇气，死都不怕了，还怕你吗？

　　你算什么东西？

　　“人渣……”

　　“畜生……”

　　“混蛋……”

　　鼻子忍不住的酸，密集的枪声并没有让我奔溃，超速的狂飙没有让我绝望，突然的一线生机却让我一下子哭成了泪人。

　　靳廷奕倒是四仰八叉的看着天空笑了笑，“怎么词穷了？多骂几声我听听。”

　　“骂你大爷！”我吼道，依然止不住自己的泪水。

　　他好像这才发现我哭了，愣愣的看了我一会儿，一骨碌坐起来，低着头喃喃说：“我还以为你跟别人不一样。”说着打开那个黑布包，一把倒出许多零件，不再理会我。

　　哭了一会儿，我也觉得自己真是够了，居然在一个毒贩子面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们本来快没命了，他在带我逃跑，虽然方法不见得为我接受，但毕竟是帮助我，我还一个劲的骂他，是不是脑子坏了？

　　他要是因此心情恶劣杀了我或者丢下我，或者被史道龙的人抓住，才真的后悔都没处说，想哭的机会都没有。

　　但是你明明一个人更有可能逃出生天，我帮不上什么忙，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累赘，为什么要救我呢？扔下我更好啊，是太自信了吗？还是我的价值大到可以为我一搏？

　　一支步枪在靳廷奕的手下很快就成型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顺带扶了我一把，然后端着枪瞄准试了试，又扭头看了看我，眉头很快皱在一起。

　　不知道预示着什么，但我一下子全身紧绷起来，口袋里的针头还在，我慢慢用两指与它贴合。

　　“算了，帮人帮到底吧。”他很罕见的叹了口气，转眼间口气又变得阴沉冷淡，还威胁我说，“老实跟着，别耍花招，不然好一点我们都出不去，差一点这颗子弹送给你。”

　　我对上他警惕又淡漠的琥珀色眼睛，心想，现在还耍毛线花招，我也是有脑子的好吗。我没吭声，默默点点头。

　　后来他放慢了速度带着我在丛林里跑起来，地势复杂，有时他还要停下来辨别一下方向。丛林里各种蚊虫多得可怕，枝条横生斜刺，我无声忍受着令我汗流浃背的热浪和饥渴难耐的蚊子，心下无限烦躁，只好庆幸还好穿了长裤。

　　跑了将近四个小时，靳廷奕终于停下来了，天色已经暗了很久，久到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黑暗，像暴风雨欲来时的前奏，树叶沙沙作响，蚊虫在耳边萦绕。我不知道时间，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只知道自己真的快要虚脱，每一滴汗水的蒸发都似乎带走了我体内仅剩的一点能量，靳廷奕，你这个畜生。

　　等他一说“在这儿休息一下吧”我就不管不顾的扶着最近的一棵树开始大喘气，喉口干的厉害，跑的时候没有注意，一停下来血腥味就开始往上涌，我一阵头晕，抓着树干凭着最后一点力气稳住自己。

　　这男人真的不是人，我都已经气喘如牛了，他还跟个没事人一样环视了一下四周，甚至还爬上树观察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跳下来跟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你在这儿等着。”

　　我想点头，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腿软的厉害，一直打着颤像是给他的回应，结果他没等我回应就转身消失在了丛林中。

　　我从扶着树干到抱着树干，双手的力量终究是大过了瘫软的双腿的力道，我还记得教官曾经开玩笑说：“跑完别马上坐下来，屁股会变大的。”

　　我甚至还想到自己一直都是学校的长跑冠军，女子1500米和3000米纪录的保持者，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跑完就想蹲下来，想跪下来，想躺下来的感觉了，好像有一口老血堵在心口，是对我长期自视甚高的羞辱。

　　靳廷奕没多久就回来了，递给我几个果子，干裂的嘴唇一张开就又疼得我龇牙咧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把那果子咬下。说实话那果子是真的难吃，又酸又涩，靳廷奕看我吃了一会儿，就转身又爬到了树上。把枪上的倍镜单独拆下来，观察四周的情况。

　　终于将果子啃完，我的喉口和胃都满足了不少，从树干上慢慢撑着站直身体，靳廷奕已经找到舒服的坐姿，长腿挂在树上。

　　我的胆子也莫名其妙大了许多，抬头仰视着他问道：“为什么救我？”

　　我已经意识到，长袖长裤并不是他随手一拿，他早就知道见过史道龙之后要逃亡，要穿越丛林，枝丫横出会刺伤我的手臂，灌木隐秘会划破我的小腿，所以他粗暴的扯开我的裙子，强迫我听从他的命令。

　　当然，这也证明了他早就想要带着我逃跑，早就准备好带着我这个累赘了。

　　为什么？我突然有些迷茫。

　　为什么在看透你们残忍本质的同时要让我看到你一点点的善？就让我一直恨着、死不瞑目不好吗？

　　你说你一贯对女性温柔，你说因为我是中国人，我不相信。

　　我希望你是有目的的，有企图的，不然作为灰色人物，你又会让没有原则的我摇摆不定。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倒是反问了我一句：“你认识李千铭吗？”

　　“谁？”我下意识回答，“不认识。”

　　他盯了我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的可信度，琥珀色的眼睛慢慢覆盖上让我不解的失落，他张扬的棕发依然在深幽的丛林里显眼异常，半晌，他说：“好吧。”

　　我愣了愣，又听见他极轻的骂了句：“操。”

　　干干脆脆，不带留恋。

　　然后闭上眼，开始休息。

　　“……”

　　我的心塞塞的，看样子他是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了，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我又抬头看了靳廷奕一眼，也只好闭上眼休息。

　　明天还要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