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初入虎穴（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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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底，记不清是6月的哪一天。
清晨，我像往常一样去到酒吧旁边的水果摊买水果。
我是一个正正宗宗的华人，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接受了上级命令到此处定居，每天收集各种各样跟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员变动信息，而酒吧就是我为掩护自己身份的谋生场所。
说实在话，我不喜欢这样的日出而息、日落而作的生活，也许心底里我本是个保守的人，奈何上级苦口婆心劝说，说我的长相做什么工作都不适合，放在人群中太扎眼了，而昏暗的酒吧，□□的男人，暴露的情欲，使长相出众的我反而适合这份工作。
记得当时我一拍桌子，感觉气不打一处来，“唉老秦，你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老秦，也就是我的上级，是他把我从清一色女警中挖出来，成为似乎很特别的一个，我一直很感激他。
老秦全名秦程，这“倾城”的名儿却未给他带来一丝一缕的姻缘线，至今未婚，所以我也深刻的怀疑着，这是他对男女（包括本美女）一视同仁的原因……之一。
他看着我放在拍在桌子上的手，呵呵笑了声，突然板起脸，跟我严肃的说：“别忘了你是特别行动组的一员。”
这也不算个机密，既然你看了也不妨告诉你，我左酒祎，是特别行动组的一员，属于老秦领导的涉外组。
我们喜欢把自己称作国际刑警，其实都是瞎扯淡跟外行人吹牛逼用的，我们没有让各国机关配合我们的本事，就像我，只负责了解国内犯事在逃人员在泰国的跑路信息，而抓捕一类事则由泰国警方负责，我偶尔参与，大多数时候只是作为协助办案，在他们还未遣送回国前负责询问以及管理。
特别行动组有很多个工作小组组成，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有多少个，但是这没有关系，平行的执行关系决定了我们除了认识本组成员外，有纪律的一概不询问任何他人身份信息，因此每个项目的成员都是独立执行任务，形成独立的一条线，为确保安全性，老秦这种级别很高的官儿才有资格共享信息，共同决策，将旗下的我们编织成一张巨大的打击犯罪网。
多线平行，却环环相扣；互不相识，却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一条线的失败或是延迟，也许其他小组成员要付出多倍的努力，在境外错综复杂的环境下，有时甚至是生命。我深刻明白着这个道理，因为老秦的每一句话都不是儿戏，都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命令。
而水果摊老板老周，选中他也是因为他不黑不白的身份。他是本地人，曾经是国际走私团伙中的一个小嗦啰，在一次重大破获案中被当场抓了包，经过深切忏悔后关了十五年，出来后做点买卖水果的小生意。
这种人在一次重大牢狱之灾后鲜有彻底改过自新的，当然这也有我们警方的问题：其一，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种走私团伙一次打击成功后消沉一段日子，在巨大金钱诱惑下还是会卷土重来；其二，我们无法阻止那些想要改过自新的人在社会上不受偏见，只有同类人接纳他，他也只能重操旧业。
老周依然跟之前的人有来往，他们分布于泰国的各个角落，他们是小道消息的最终来源，所以听说很多时候我们都是通过他们一步步打入犯罪集团的核心。虽然耗时很长，不失为一种潜入方法。
当然处于食物链底层的我，只是为了找人。
我习惯性的跟他打了声招呼，然后一边挑水果一边听他在耳后絮絮叨叨。
老周有个特点，就是确定的事情翻来覆去能讲个好几十遍，不确定的或是自己瞎猜为了应付我的话一句带过。
刚来到这个人生地不熟的城市，初次了解他的情况后，就觉得他的小聪明很适合收为己用，他可以不干偷鸡摸狗的小事儿，也不干鸡飞狗跳的大事儿，仅凭借丰富的面部表达系统，特别是一张嘴，就将你口袋里的钱一点点倒出来。
就像他从来不否认给人称水果时是缺斤短两的，也很老实的在被人发现后小心翼翼的陪着笑脸，帮你多装几个苹果，因此很多人以为是自己占了便宜，他的小店也因为多回头客而赚得盆满钵满。可是如果你付的钱价值10个苹果，而他头一次装5个，为讨你欢心后多装了2个，你还是少了3个苹果。
我怀疑如果我没出现，这个商机能被他无限循环利用直到他成为“水果王”，然后是“水果大王”。可惜……
我出现了。
那天我特意自己带了个弹簧测力计（别问我为什么带这么个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只能谦虚的表示我是学理的），老周的秤是做过手脚的，我怕他脸皮薄，没好意思第一时间拆穿他，希望能以德服人。于是就拎着一袋橙甩在背后，低着头告诉他弹簧测力计是什么玩意儿。
然后我把那袋橙往挂钩上一挂，斜着眼瞥了一眼老周。
他早就明白我扯那么久的淡是为了什么，但还是乖乖的装着傻，像个热情老板那样，盯着我的动作。
我说：“老板，这测力计量程都还没满，你说这橙能有一斤？”我把橙递还给他，“半斤八两吧。”
老周接过橙，也不恼，笑呵呵的冲我眨眨眼，“姑娘啊，你来旅游还带着这种玩意儿呢？你真是一奇才。这什么，弹簧测……测力计对吧，算了，那我问问你，你怎么知道它准不准呢？”
我举起弹簧测力计停在他面前，很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没放东西时它的刻度是零。”
“可是我不知道这计量方法啊……就算它是对的，难保你不做手脚啊。你是不是对面王楚那儿派来的间谍啊，来试探我吧？呵呵，小姑娘，我知道你啥意思，但我是个正经商人。”
……
我噎了一下，老板见状接着说：“算了算了，要不我再送你俩吧，王楚也真是，派个女孩子过来。你是他女儿？”说着就随手拿了两个橙子，放进袋子里。
我说：“不是。我和他没关系。”
老周说：“哦那好啊好啊，我就说那老王八蛋怎么生的出这么好看的女儿……”
我叹了口气，截断他：“抱歉啊老板。之前在对面买水果上当受骗了，长了个心眼。您能不能让我用您的秤再看看，我就图个安心，没啥别的意思。这样我以后也放心到你这儿来买，毕竟这世道，骗子越来越多了。”
老周的脸色立马变了，脸上明明摆摆写着“你咋还不信我”的不耐烦，我依然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带了点可怜兮兮的请求，他说：“对……现在骗子越来越多了，我、我们……不得不防啊。”
我恭维的点点头，看着他转过身，走到自己桌子前拿起秤，我乖乖跟在他身后。他将挂着橙的秤举到我面前，说：“美女，这下你总相信了吧。”
我想把秤接过来，老周忙按住我的手，问：“那个，能不能把钱先付了？”
我低着头假装疑惑的想要拨开他的手，嘟着嘴抱怨：“我还没看清呢。”
当时已经有别的顾客在摊前挑选水果，仔细查看每一个的优劣好坏，老周终于不耐烦了，也撕破了最后的脸皮，他宁愿得罪我一个小女生，也不会得罪常来买水果的住户，他一把把秤抢回去，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让这一间铺子里的人都听得清楚明白，“你爱买不买，我还要做生意呢，人长得那么好看，心里那么阴暗，你不信我，我还懒得搭理你呢！”
我表情有点懵，张了张嘴想回些什么，被老板一挥手打断了，“走走走，以后别来我这儿买水果！”
这时那个顾客也走到我身边了，她用泰语轻轻问了声“怎么了”，这次我学聪明了，忙反应过来接道：“老板这秤有问题，不肯给我看。”
……
消费者和经营者永远不可能坐到同一条船上，就算是被迫站到了同一战线，有人来拉他，他也必定毫无留恋的转移战地。我感受到老板正从一开始烦躁的看着我到后来恨恨的瞪着我，火一样的目光把我从头烧到尾又从尾烧到头。我故意没去看他，打定主意，扶在那女人腰后，轻轻推着她向外走边走边说自己的发现。
本来我只是打算私下解决这事儿的，毕竟我以后也要有求于他，但他那么不给我面子并且累教不改，我也不是个软柿子，以前你骗我那么多我都不跟你计较，这回一次性让你偿了。
而后五天，我几乎劝走了这家小水果店近乎四分之一的客源。每天都自我满意的欣赏着一部表情大戏：本来和颜悦色打哈哈的老板，在见我走入后腾的一下站起来，无声瞪我，一直瞪到我背着双手，跟大妈们愉快的聊着天，走出店面拐过弯。
第六天我到的有些晚，这里的晚指的是我的生物钟，早八点工作时间。走进店面看老板居然站在那儿，第一时间他没瞅见我，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拿着劈榴莲的水果刀，抵着砧板蔫嗒嗒的站着，过了五秒才看见我，表情一下子又丰富起来，瞪向我，我慢悠悠的朝他走。
然后我没有想到他脸色一变，苦兮兮的瘪着嘴，小媳妇儿似的拧着眉，四五十岁的脸上硬生生多了几条愁苦的纹路，“姐姐，哦不我的美女姐姐诶……你还让不让我活了啊……我求你了，别来我店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我欠你的都还你成不，您别来了……我本来就是小本生意，赚不了什么大钱，这几天客人又少了一波一波的，你看看我这岁数，我还要回家养老婆呢……她最近都骂我了……我们俩口子就靠着我这么点收入过日子啊……”
他絮絮叨叨的一直念叨着自己的家庭，后来甚至开始讲他的曾经，我感觉脸上痒痒的都没好意思挠，突然觉得自己是十恶不赦的坏人一样，不由得心一软，眼神也飘忽了起来，走到他身边想拍拍他的背。
“可是你做的……”我还没把“不是良心买卖”的道理给他讲一讲，他的眼睛突然危险眯起，我下意识的抬手，一把按住他已经举到半空的手，抓住他手腕猛地一震，他吃痛松开握住刀的手，水果刀应声落到桌上。同时我我另一只手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往自己身前一带，顺带用惯性将他转过身，用小臂紧紧箍住了他的脖颈。
他被我的突然发力吓得一动都不敢动，喘了两秒生生噎在了那里，而后剧烈的咳嗽着，双手不由自主的攀上我的小臂，想要往外掰，他的指甲长且利，几近嵌入我的皮肉。我咬着牙坚持，力道越来越大，看他身体因为不适而扭曲抖动，像极了一条临死的蚯蚓，我突然拿起手边的水果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老周停止了挣扎，于是一场持续不过10秒的无言对战就此结束，我微微松开了手，逐渐平稳自己的呼吸，看见老周眼睛无神的盯着前方，开始大口大口的喘气。
我耐心的等着。
被剥离的意识逐渐还原、拼凑，他头还没转过来，就立马开始奉承：“谢谢，谢谢你啊姐姐，你真是个好人，对对对就应该这样，把手再松开一点，我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
“嗯，好好说，好好说。”我笑了笑，说，“那你怎么还对姐姐下黑手呢？”
我估计这是一道千古难题了，果然，老周“呃”了声，半天没有下文。
我眯着眼睛盯着他还紧紧抓住我左臂的双手，老周反应过来，非常有灵性的讪笑着把手放下来，老农民似的互相搓了搓，换了副嬉笑的嘴脸，“那不没成功呢嘛呵呵呵……”
我面色不动，仍紧盯着他勉强转过来的半张脸，甚至更加深沉，然后把水果刀往桌上重重一扔，刀片叩击桌面传来沉重的一声闷响。
老板吓得打着节奏抖了三抖，同时也看出来我不是真的想打他杀他（美赛镇也算金三角辐射圈，杀个人真的不算什么），言辞中不自觉带上了讨好。
“嘿嘿姐姐，我真错了，再也不敢了……真的真的，我对天发誓。那个水果钱，我退给你，我全退给你……其实我那时就是鬼迷了心窍，现在我领悟了，姐姐你啊真是救世主，嘿嘿，把我从歧途里拉了回来，我以后一定老实做人，老实做人，真是感激不尽感激不尽啊……”
我见他领悟力极强，只是越扯越没边儿，心里不自觉畅快了不少，手一松放开他，转身提起椅背一转，敲击地面声“咚”地一下，打断了他未说完的话，一屁股坐上去，双腿交叠看他。
他刚缓和的脸色又凝重起来，我没管他，伸出两根手指，“我救了你两次。第一次，被你欺骗的顾客冲上来想要揍你，是我帮你拦了下来，帮你节省了一大笔医疗费。”我顿了顿，见他点头十分殷勤，继续说，“第二次，在你想要拿刀捅我时，我及时发现并拦了下来，你不用背负杀人未遂的罪名。”
“不是，”他辩解了句，“拿刀捅您，我哪敢啊。”
我瞪了他一眼，他又悻悻闭上了嘴。
老秦曾经教导我，想要让一个人服你，你得有威望，想要让一个人既服你又怕你，你得强词夺理。
我深以为然。
这次行动我琢磨了五天，怎样的动作最帅，怎样的语调最霸气，怎样能让他既服我又怕我。事实证明，我没有想象中发挥的好，但还是成功的震慑到了他。
于是，老周自然而然成为了我的人。
但是我不敢确定他的诚信度和他的底线在哪里，因为他是被我威胁的，屈服于我的淫威之下的。也许他现在在我面前是老实的，但如果以后他遇到更强势的人，或者更大的利益，我怀疑他都不用思考一秒，生存本能会让他立马出卖我，还可以在质问时将理由说的冠冕堂皇。
干我们这一行的，既喜欢这种人，也害怕这种人。
遇见这种人，怎么对付这种人，其实是无解的。
你不能策反他，因为生存了五十年，他的每一天几乎已经成型，他屈服于如今的生活，我们无法改变他的习惯；你也不能承诺他什么，他的破坏规则、无视道德都是为生活所迫，更何况他的案底深厚，上级不会容忍这样的人享受线人的福利待遇。
我不得不承认我有时候很同情他。
也不得不诚实的说，他的三观其实是有问题的，不能告诉他真实身份的我只能用剥削来维持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指了指那个已经爆开的，散发着浓郁气味的榴莲，“包起来。”
老周跟我已经熟了，不由问了句：“给钱不？”
我老实的回答：“不给。”
我听见他背过身压低身体用泰语爆了句粗口，见我没什么反应，他又骂了两声，然后悻悻地找出保鲜膜将那个榴莲绕了几圈，又用塑料袋装起来。
见他如此，我也不好意思再揭穿他刚刚报告中三个互相矛盾的点了，拿出两张100元人民币递给他，笑了笑：“最近辛苦你了，这是欠你的水果钱。”
老周有些受宠若惊，忙双手接过去，“这怎么好意思，哈哈哈。”
“你好意思的。”我转身抱起榴莲，走出这个小店面，老周在身后客气的喊：“欢迎常来哦，美女，哦不，姐姐！”
我笑笑，又翻了个白眼，心里想，你巴不得我不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初入虎穴（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