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日行一善》叶将

9、 鬼魅显

　　夜半时分，乌云遮月。

　　夜空中漆黑一片，甚至没有一颗星子。萧碧楚自午后便在徐家的客房候着，其间寻了各种借口想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却无一没被沉晏给堵回去。

　　“出门时没与阿婆招呼，回去晚了她该忧心了。”

　　“早些时候我已托人传了话，阿婆知晓今夜我们不归。”

　　“院子里的老母鸡没人喂，该饿坏了。”

　　“阿婆会喂。”

　　“……”

　　萧碧楚没有办法，只能妥协，毕竟她的身家性命还都是这位帝君说了算。

　　窗外漆黑如泼了墨，这个时候，徐家所有人都已经歇下，白日里沉晏特意嘱咐过，晚上为徐安“治病”时，任何人不得出门。

　　徐老爷是见过大世面的，虽不知这“沈小姐”与“晏侍卫”究竟是何来头，可见二人器宇不凡，不似凡人。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听沉晏这样说了，再联想他选的“治病”时辰，心中已有大概。

　　看来儿子是真的如街坊所传的那般，遇上邪物了。

　　于是当即下了命令，今日徐府亥时一过，全府上下戒严。

　　倒是徐夫人十分不以为意，没将沉晏的话放在心上，甩手带着两名丫鬟回房发牢骚，“我就从未曾听闻，治病还得挑时辰的，这二人莫不是个骗子？瞧瞧，瞧瞧，老爷还真将他们奉作上宾了！”

　　丫鬟冬梅带眼力劲儿，忙为徐夫人斟了杯茶递上，“奴婢今日出去稍打听了打听，打听来了些许消息。这位沈小姐，哪是什么小姐？更不是什么神医！”

　　徐夫人皱起眉头，“她是什么来历？”

　　冬梅啐了一口，继续道：“她就是杏花村的一个出了名的女混混，前些日子，为了跟情郎厮混，连自家小弟都卖给了隔壁陈家。后来又去找陈家赎人，结果陈家开出了三百两银子的价格，她一个穷村姑，哪来这么多钱？现下来徐家说是为大少爷治病，我看呐，为那三百两银子报酬才是真。”

　　“岂有此理。”听了冬梅的话，徐夫人更没心思喝茶了，一把将茶杯拍到桌上，愤愤地道，“今夜子时，我要亲自去盯着这两人，若是他们胆敢对安儿做什么，我定要叫这两个骗子吃一辈子牢饭！”

　　徐夫人这意思，今夜是坐不住了。

　　另一边安静站着的丫鬟春桃有些忧心，“可是老爷吩咐了，今夜过了亥时，府中任何人不得出门，若是叫老爷知道了，夫人……”

　　春桃话还未说完，冬梅睨了她一眼，厉声插口道：“若少爷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能担得起责任么？亏少爷以前还那般照拂你！”

　　春桃只能悻悻垂下头，虽心中不安，可主子态度已经很明确，她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

　　夜色深沉，萧碧楚扒在门边警惕地打量院子中的一切。

　　夜空中没有半点星辰和月，唯一的亮来自徐家屋檐上悬挂的灯笼，一阵凉风吹过，吹得灯笼在空中乱晃，连带着地上的树干枝影一同张牙舞爪。

　　潜意识觉得府中“不干净”，萧碧楚现下看哪哪都觉得诡异，在屋中踌躇了半刻，也不愿踏出房间。

　　就在萧碧楚还在原地抠抠搜搜时，身侧一道人影大步迈出。

　　眼看沉晏走远，萧碧楚连忙直起腰身大步追上，“别走这么快，赶着投胎么？”

　　骂骂咧咧追了一路，到徐安卧房外时，萧碧楚还是畏畏缩缩地缩在沉晏身边。

　　夜风微凉，一阵冷风吹过，掀起二人的发尾和衣摆。

　　萧碧楚扯着沉晏的袖口，瞧瞧面前紧闭的房门，再瞧瞧身侧站的笔直的男人，最后小声道：“你先进。”

　　沉晏没有犹豫，“吱呀”一声推开门，大步迈入房中，因着沉晏的动作，萧碧楚手中的衣袖也被抽走。

　　安全感一瞬间全无，她连忙跳进门内，紧紧贴在沉晏身后，也不敢四处乱看，生怕房中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两个人入了门，房门“吱呀”一声自己关上，萧碧楚听着那声浑身一颤，低头间瞧见自己腰间的莲火乾坤袋已经亮起，更是全身发麻。

　　沉晏已经向前走去，萧碧楚没有办法，也只能躲在他身后一点点向前挪动。

　　最后沉晏行到徐安的榻边，停下脚步。萧碧楚没料到沉晏突然停住脚，狠狠地撞到他的后背上。

　　没想到平日里看着有几分瘦削的一人，后背还能这般坚硬！

　　萧碧楚揉着泛酸的鼻子，嗡嗡出声：“可有什么异状？”

　　“没有。”沉晏清清冷冷十分淡然地答道。

　　听他这般放松的语气，萧碧楚这才放下心来。想起方才一路她那畏畏缩缩的模样，颊上忽然生起一股火来。

　　气死了，她竟然在这黑心男人面前丢了面！

　　真是！

　　为了找回自己的场子，萧碧楚拍了拍裙摆，故作潇洒地直起身来，“看来徐府这邪祟，是见了本宫吓得不敢出来了。”

　　说着，她从沉晏身后走出，毫无防备地将目光投向床榻上的徐安。

　　在目光触及床榻的那一瞬，萧碧楚瞳孔骤缩，脑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声惊叫穿破黑夜，“啊——鬼啊！”

　　沉晏只觉得身上一重，低头就见方才还潇洒自信的少女已经像是猴子一般挂在他的身上。

　　她双手紧紧圈在他的脖颈上，双腿环在他的腰间，平日里常顶着一副不可一世表情的小脸正埋在她的胸前。

　　淡淡的莲香从她竖着呆毛的头顶传来，坚硬的身躯忽然被一片柔软碰撞，沉晏身子蓦地一僵。

　　但很快，他恢复如常。

　　扯着少女纤细的胳膊，沉晏冷冷开口：“下来。”

　　“救命，我不下，谁叫你骗我。”萧碧楚死死抱住身前的人，这个时候她也顾不得摆什么架子了，脑海中眼前全是方才看到的画面。

　　是，没错，徐安还是像白日里那般，张口瞪眼吐舌奄奄一息地躺在床榻上，可是就在他床榻上的正上方，还挂着一个人影。

　　他长发披散，挡住了一整张脸，一根麻绳套在他的颈间，上吊一般将他悬挂在那里，她方才还看到了他伸过下巴的长舌。

　　萧碧楚后悔极了，她就不该跟这个北太帝君出来接这个烂摊子，救命！瞧见了这妖邪丑陋的玩意儿，她不会减寿吧！

　　沉晏站在原处，听少女这般讲，没有再动手，而是任由少女死死攀在他的身上，只是说出的话也着实薄凉，“如此之事，也计入你的功德里，若你着实不愿，本君也不为难你。不能带你回家，却能带你回酆都，秦广王那处的炼狱，你还没见过，里面的恶鬼可比此处多许多，届时你多去熟络熟络，便不怕了。”

　　沉晏话音落下，明显地感觉到挂在身上的少女身子一僵，然后环着他的力道也逐渐松了下来。

　　少女无声无息地落下双腿，松开紧搂着沉晏脖颈的双手，落了地，却没说话，只是垂着头。

　　沉晏朝那张小脸看去，视线陡然一顿，只见那巴掌大的小脸上已布满泪痕。

　　萧碧楚抽噎着，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遇上这档子事。

　　她是与鬼怪多有缘么，要么活着让她捉鬼，要么死了去跟鬼做邻居。垂着的眼睫蓦地抬起，她恨恨抬起眼，想要问问眼前的这男人：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可是她不敢，万一这黑心帝君真将她丢回地府里，那她就真不想过了。

　　沉晏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女，少女纤长似羽的睫毛上还挂着要落未落的泪珠，一双似秋水的眸子涟着水光，鼻尖还带着几分委屈的红意。

　　到底是心软了，沉晏抬起手，指缝中凭空化出一张符箓，“被吊着的是徐安的魂魄，他之所以沉睡不醒，病状诡异原因便是如此，他被缢鬼盯上了。”

　　将符箓递到萧碧楚的手中，他继续道：“要将他救醒十分简单，只需将他颈上的上吊绳切断便可。”

　　萧碧楚脸上还挂着泪，懵懂地看着手中的空白道符。

　　“用白日教你的法子。”温润微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萧碧楚回过神来，以手作笔，三两下，隽秀的字落下，“火”字跃然道符之上，下一刻，道符化作淡黄色的火焰跳跃在指尖。

　　以意念纵之。

　　萧碧楚凝神聚气，双指并拢指向锁着徐安生魂颈项的上吊绳，火焰好似有了意识一般，径直朝上吊绳飞去。

　　火焰落在上吊绳上，烧的上吊绳噼里啪啦作响，不过片刻，上吊绳便被烧断。

　　被悬挂在半空的生魂摔在床上，与床榻上的□□合为一体。

　　萧碧楚见状，眼中染上喜色，得意地扭头看向沉晏，一双美眸弯成了月牙，“我这法术用的怎么样！”

　　萧碧楚那张还挂着泪痕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可沉晏面上淡淡的笑意只是一瞬，下一刻，他眼中掠过冷光，一把将萧碧楚扯至身后。

　　一道划破空气的剑鸣声响起，劲风袭来，吹得房中纱幔乱舞。待这空穴来风停了，萧碧楚从沉晏身后再探头看去，只见沉晏手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一把刻着瑰丽复杂花纹的银剑，银剑剑尖处所指的，是一位面覆轻纱的女子。

　　准确地说，是一只女鬼。

　　萧碧楚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挂在墙壁上的画。

　　只见白日里的美人图，此时只剩一片水墨山水。

　　这画果然有问题。

　　“不用试了，自本君踏入这里起，这里便落下了结界。这间房中的任何灵体都不可能脱身。”沉晏微凉的声音响起，“缢鬼害命，当入酆都审判罪行。”

　　“奴家当真好大的面子呀，还叫酆都之主北太帝君亲自前来。”女鬼娇怯一笑，一双桃花眼望着沉晏，美目盼兮，“奴家当真好怕，帝君大人能不能行行好，放过奴家？”

　　沉晏不答，手中剑刃的寒光替他作了回答，就在剑光将将落在女鬼身上时，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方才奴婢听到少爷屋子里传出声音了！定是那两个骗子要谋害少爷！”

　　“该死的，我看谁敢动我的安儿！”

　　屋外话音落下，紧闭的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踢开。

　　萧碧楚脑中只闪过一个念头——不好！

　　下一刻，眼前一道红光闪过，她听到那女鬼说：“既然灵体不能出入，凡胎□□总可以吧呵呵呵呵……”

　　女鬼阴森的哂笑声在房中荡开，听得萧碧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春桃入了门，听夫人大骂出声，还未看清什么，忽的一阴风袭来，罡风强劲，她下意识抬起手护住眼睛。

　　等风歇了，她放下护眼的手臂，却瞧见行在前面的夫人，此时竟佝偻着腰，以一种奇怪的姿态，僵在那处一动不动。

　　身侧的冬梅忙去扶夫人的胳膊，“夫人，你没事……”

　　她的话没有说完，就被一只手掐住了脖颈。

　　春桃望着眼前这一幕，吓得连连后退。

　　夫人竟然掐着冬梅的脖颈，将她单手举了起来。

　　看出她使了十足的力道，冬梅被摁住喉咙，举在半空。她双腿不停地乱踢着，眼睛不受控制的上翻。

　　“桀桀桀桀……”夫人眼球暴突，她诡异地笑着，下一刻，像丢兔子一般将手中的冬梅丢开，然后转身冲进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