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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竹里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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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月回府当日,阁老发了狠话:年前,小姐不得出府。
西山书院求学的南仲也被叫回府里,一家子团圆恍如隔世。
熙月罚跪祠堂,年方十二的南仲也跪在祠堂外,泪流不止。生母琴姨娘做过什么,他也猜得到。家中老的老小的小,凌家日后唯有指望他了。
转过天来,信王府的教养嬷嬷登门。引来相见,熙月不由得感慨缘分二字之奇妙,眼前之人正是昔日长安殿内伺候的平宁嬷嬷。
平宁出身官宦人家,入宫即为女史司职教养之职,也曾抚养七皇子一段时日,之后便在长安殿内行走。
教养嬷嬷登门,凌小姐的日子越发苦不堪言,行动坐卧皆有嬷嬷指点,每日还要喝上两碗味道诡异的汤药。
入信王府当差的还有元子游,摇身一变成为王府良医所医士。元大夫每七日登门一次,针灸、艾灸、汤药三管齐下,熙月心神失养之症总算缓解大半。
“下官治得了病治不了命,小姐若想福寿延年,还应少思少想”,元子游提笔写方子。
平宁嬷嬷取下腕子上的丝巾,熙月打珠帘内撤回玉手:“十二味药材,有三味无名,元大夫可否据实相告?”
元子游略抬眼皮:“下官应了王爷只讲与他一人。小姐还请宽心,这三味药材担着关系,下官配药时王爷也在”。太平方子写得,元大夫捧起呈与平宁嬷嬷,这一份要给阁老、老夫人过目,俱是些性子温和的药材名字。
“下官告辞”,元子游躬身行礼。
出竹里馆,一个身着月白掐腰短袄银色马面裙的大丫头上前行礼:“主子听闻元大夫偏爱泰兴楼的吃食,便叫上几样小菜,先生这厢请”。
元子游摸摸鼻子,自己爱吃烧鸡这事竟传进凌府了:“姑娘怎么称呼?”
“担不起姑娘二字,婢子紫菀,平日伺候主子茶水”。
茶水?当是纸墨罢。凌家的大丫头果然是识文断字的。“尊敬不如从命,既如此,劳阁老破费了”。
紫菀浅浅笑道:“账挂在信王府,先生要谢不如谢过信王殿下”。
抬头望望天,阴沉沉的。元先生心中忐忑,秦允商不会扣他的月俸罢?应该…会…罢…
长安郡主的书信送到凌府那日,京城阴冷异常,连着几日都是这般鬼天气,眼见大雪将至,却不知下在何时。
熙月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
祖父上朝,祖母去别府作客,南仲早早跑去贡院旁听大儒讲经,就连平宁嬷嬷也有事回了信王府。偌大的凌府中,今日熙月当家。
郡主在长安府一切安好。果如熙月所料:岐王体弱,继妃身后无世家大族支持,只得转而向世子示好。世子妃是个有趣的,与郡主颇为投缘,姑嫂倒比亲姐妹还要亲近。世子又将未来的郡马爷请进府邸,尚未成婚的小夫妻隔着屏风一处听戏谈天,多少闺阁女儿梦寐以求的一桩幸事。
熙月提笔回信,下笔却踌躇。四个月后,她也要嫁了,未来的夫婿早已见过数面,俱是不欢而散。至亲至疏夫妻,他们两个注定添了许多猜忌。
书信写好,以漆泥封口。管家命人送至信王府,再转交给岐王府的差人。
大婚在即,凌府上下为小姐的嫁妆忙得脚不沾地。
前一日,信王府长史官将聘礼单子送来,凌顾氏看罢直皱眉头,并非礼薄,而是太厚了。凌家若无相称的嫁妆,便是卖女儿。
熙月粗粗览过礼单,随即还与长史官:“王爷为郡王,依礼制应在亲王之下。这单子,想来王爷尚未过目”。
“小姐有所不知”,长史官板着脸回事:“咱们信王府虽为郡王,但王爷担着左宗正,实为宗室贵胄,可以亲王礼迎娶正妃”。
“我年纪轻,正想请教一二。先王爷迎娶正妃,以何为聘?”
这问话长史官无法作答。那年边关战事吃紧,从皇家到民间大户捐钱捐粮,信王府大婚只用了镇国将军之礼,余下的悉数捐与朝廷。
“长辈体恤本是我等的福分,但事有先例,晚辈万不能越过长辈,还请长史禀与太妃。他日,民女自当给太妃磕头谢长辈恩泽”。
听命于陈太妃的长史官悻悻离去。怪不得王爷说礼单皆由太妃定夺,原来心中早有成算,这未来的信王妃着实难对付。
凌府一日正餐两顿,午后用些小食点心。趁着喝茶的功夫,熙月倚着炕桌翻看积年账册。
凌家祖上门第并不显赫,几代人中只出了凌阁老这么一个异数。内阁首辅大臣虽位极人臣,可家中绝非豪富。八十八抬嫁妆,该从何而来?要不然,就在木箱内多置被褥木头?
“姑娘费神看这些,倒不如好好睡上半日”,白薇抱着一匣子账本进门,小脸红彤彤的,天寒地冻的时节到,滴水成冰。
熙月悬腕写写画画:“祖父母的吃穿用度,南仲读书考学娶妻为官,还有给宗族的孝敬,处处要银子”。清贵人家嫁女,嫁妆若值个千两银子,已是不易。她的婚事,花费当不下万两,
白薇守着炭盆烤火:“也不见别府的姑娘这般操心”。
“别府?”熙月歪过头来:“贺家的?”
白薇佯装悻悻然:“姑娘就不能猜错一回么”。
内阁首辅为凌辰,次辅为谨身殿大学士、户部尚书贺为之。
凌小姐轻轻放下狼毫:“六小姐又做下何事?”
“我老子娘说贺六小姐愈发不着调了,学男儿射鹿在山林里迷了路,两府庄子漫山遍野寻她,好不容易寻着了,倒落了好一番责骂”。
“骂什么?”
白薇摇头:“我娘说都是些极难听的字眼,姑娘家讲不得也听不得”。
熙月靠着迎枕,细细想着。贺六有个探花爹、郡主娘,祖父乃一等国公爷,外祖父更是亲王,这样的身世难免骄纵了。“她发这么大的火所为何来?”
两府于西山的田庄皆为天家所赐,彼此犬牙交错比邻而居。这位贺六小姐常去西山郊游,跑过界到凌家的地面上也是有的。
白薇凑上前幸灾乐祸道:“我娘听贺家人说的,平虏大将军班师回朝,贺六跑去观礼一见倾心,可本朝文贵武贱,扶风郡主恼了”。
内宅私隐之事轻易传不到外头,想来是贺六跑到庄子上说漏了嘴罢。
祖父致仕之后,当是贺为之接任内阁首辅,这个节骨眼上,贺家定会慎重再三,若与武将联姻只会引起天家猜疑,贺大人断不会答允这桩婚事。
当朝首辅与次辅彼此不睦是满朝皆知的事情,一个垂垂老矣一个正值壮年、一个清贵一个功臣之后天家姻亲、一个宦海起伏多年一个平步青云,二人行事大相径庭。若祖父就此挂冠而去,未来数年朝政皆为贺为之把持,祖父的门生故吏再难有出头之日。
熙月自问,她又能做些什么?
无论如何,她不会任由凌家就此败落。
“姑娘想什么?”白薇斟茶。
熙月略挽嘴角:“传闻大将军有龙潜凤采之姿,加之投笔从戎堪称我朝第一儒将,难怪贺六这般着迷”。
不如,寻个由头送她一个意外之喜!
突的,二门上传来鸣金之声,何人敲动云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