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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姓凌还是姓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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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七
凌府卯正摆下早饭,孙小姐孙少爷陪祖父母用饭。
阁老调入京城后立下的规矩,逢七的日子父子祖孙一处用饭。
南仲仍是瘦瘦小小一个,饭量却是大涨,吃下一大碗长鱼面。
寒冬腊月的,黄鳝自是稀罕物。阁老出身淮安府,尤好这一口,自荣升内阁首辅,就特意寻来农夫在西山庄子养鱼。
一家子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熙月低下眉眼,遮去眼角一丝湿润。
这样的日子,不多了。
出北堂时,鹊喜跟过来低语几句。
熙月点头致歉:“叫姐姐为难了”。
“姑娘还是早拿主意为好,奴婢是怕她攀扯老太太”。
熙月挽起她的手,于手心处写下一个字:“年前总有个了断,姐姐安心便是”。
也不知写了什么字,鹊喜瞧着心惊肉跳的。“这…年关将至,为求个吉利不如…”
“祖母年事已高,不必为不相干的人和事伤神,姐姐服侍最是贴心,祖母一时也离不得,姐姐快些回去”。
鹊喜踌躇一二,仍低低道:“姑娘有大志,可也要顾念着老太太,昨儿还念叨着就等来年抱重孙子了”。
“好,定不负祖母期望”。熙月笑着,眉眼弯弯。
哪里还有来年……
沿抄手游廊缓步而行,目光所及之处,万物凋零。
熙月生在京郊破庙,长在京城,从不曾回过凌家祖籍地——淮安府。
常听祖父母提起江南好风光,便是冬日里,树叶子也不会凋零。
不过,北地也有北地的好处,叶子落得干干净净,待来年开春万物重生。
回竹里馆,熙月唤来紫堇与白薇,各自吩咐几件事。
又待了片刻,熙月换上木兰装,头戴网巾着深衣束腰,与扮作小厮的紫菀悄然出角门。
二人走小巷避开人潮来到阜阳巷的富春堂。
新上任的祝掌柜躬身相迎,将熙月引到二楼雅间,轻敲门板:“槐堂先生,我家主子到了”。
熙月推门而入,窗棂前的英挺男儿回首,扬起剑眉:“凌小姐,别来无恙”。
“自是无恙”,熙月挑袍落座倒茶,身形紧致利落,多几分男儿潇洒。“侯爷公务繁忙,多有辛劳”。
熙月手法娴熟,几番腾挪便将定窑瓷碗推到八仙桌对面:“侯爷请”。
魏廷禹抬起瓷碗嗅几许茶香:“湖广之地的帽盒茶,京城少有”。
“听说将军从军西北,偏爱此茶”。
“许是姑娘听差了,并非本侯偏爱。走茶道运到长安府最多的便是这种帽盒茶,军中比不得别处,能饮茶已是大不易,只得捡便宜的来喝”。
熙月为自己斟上一杯,娓娓道来:“茶道有两条,一条过玉门关走西域,一条经北戎草原到更西边的罗刹国。我朝禁止私茶出境,朝廷设茶马司与西北外蕃交茶易马。大将军平定北戎,朝中就有人建言于陇西与陕北各增设一处茶马市,许民间交易,侯爷猜猜看,何人上书?”
“事关朝政,本侯不便评说。不过姑娘若是愿意讲,本侯自当洗耳恭听”。魏廷禹正襟危坐。
“顺天府尹齐大人”。
武安侯哦了一声:“原是齐大人,这倒不稀奇,他昔日在陕西为官就有此心。西北平定,若能许民间互市倒也是件好事,北地百姓穷苦,能挣得几个大钱已是难得了”。
“侯爷所言极是。从前官家主导茶马市,获利已是丰厚,肃王与岐王皆得利,京中宗室贵胄亦牵扯其间……”
熙月提壶,魏廷禹却拦住她的话:“姑娘要慎言”。
凡事牵扯到宗室,就有杀头的罪过。
熙月抬眼,莞尔而笑:“民女有事相求,与侯爷讲话自然是坦荡荡”。
她故意留下把柄,好让自己安心?
凌小姐续茶,不经意道:“万岁爷为至纯至孝之人,来年要风风光光为太皇太后庆寿,想来会天降祥瑞的”。
“太皇太后恩泽天下,甘陇百姓日日祝祷,老天爷有感定会降下吉兆”。凌小姐有意提醒,武安侯怎会不懂?西北的军权虽不在他手中,可旧部尚在,他要为那些下属留条后路。茶马互市这块大肥肉,他定要分一杯羹。更何况,肃王倒了,岐王也老糊涂了,岐王世子是他至交,此时不待更待何时。“凌小姐还未说,所求何事?”
熙月指尖沾着茶渍于桌面写下“隆庆”二字,气概凌厉:“我要她私通北戎的罪证!一刀毙命的铁证!”
楼下的紫菀一身短打,甚是新鲜,在铺子里走来晃去。祝掌柜瞧着眼晕,唤道:“姑娘不如坐下喝杯茶水”。
紫菀学那男儿做派,翘起二郎腿来。
魏廷禹的手下守在窗棂前,紧盯街面,并无言语。
此人生得白净,倒比戏台上的书生还要俊俏三分。只是面色阴沉恐怖,活似白无常。
紫菀记得他,那日随武安侯来凌府的侍从之一。“这位小爷,马勇怎没来?”
“有事”,着实寡言。
紫菀忽来了兴趣,仔仔细细观察窗前之人。此人身姿挺拔有股精气神,眼角斜挑向上,目光分外有神。半晌,试探道:“你出身京昆戏班,攻武生”。
侍从扭过头来,方正眼瞧紫菀:“何以见得?”
“小爷自有小爷的法子,岂能轻易讲出”,紫菀单手托腮,俏皮道:“若想知道,就告诉我马勇去了何处”。
楼上的武安侯展臂撑住桌沿儿,死死盯住对面的女子:“杀头大事,姑娘拿什么来换?”
“侯爷可想彻彻底底摆脱魏家?”
“一损俱损”。
“侯爷思虑周全,便是为了徐太夫人,靖国公也是不能倒的”,熙月又取来一套五彩盖碗,换茶:“侯爷功勋卓著,若想让皇上的疑虑消除,只怕日后只能当个孤臣”。
孤臣?只向皇帝尽忠,不与诸臣交好,不与世家大族联姻。
“姑娘言下之意,要本侯去告发靖国公?”
“哪里需要侯爷出手?”子告父、侄告叔伯,有背伦常已是大罪:“想来太夫人很想知道徐家灭门的真凶究竟是何人”。
魏廷禹想起那幅恐怖非常的绢画:“你究竟是谁?”
熙月抬眼,持盖碗奉茶定睛道:“民女凌氏,打天牢走过一遭,也算重生一回,只悟出一个道理:害我爹娘与兄长的,我要一个一个将他们…凌…迟…”。
“…民女与徐家姐姐义结金兰,徐家的仇,我来报…”
“…望侯爷,成全…民女,没有时间了”。
武安侯接过五彩盖碗,满室茶香。“京中无人知晓姑娘与零露情如姐妹,姑娘瞒得好深”。
“那日在贡院,侯爷问民女的梅花竹节碧玉簪何处得来,实不相瞒,簪子本是徐姐姐所赠”。
“她又是哪里得来?”
“六年前,姐姐随娘亲回陕北榆林府省亲,有北戎南下突袭,葭州知县白应龙束手无策,姐姐自愿为幕僚,骗来城中大户子弟为要挟,勒令世家大族誓死抵抗…”
葭州城遭围八日七夜后,魏廷禹领援军到。城中应对得法,损失算不得惨重,他也曾命人私下打探,只知白应龙的军师乃是京中来的一位白面书生,跟神仙似得行踪不定。
原来六年前,徐零露也在葭州城内。
“…姐姐于死人堆旁捡到玉簪,一路带回京城。偏那年冬日民女久病不愈,姐姐精通数术便将玉簪赠与民女,说此物到底是经过沙场的,能挡煞气…”
讲到此,魏廷禹心下已有判断。徐零露是当守灶女养大的,于五行八卦上颇有建树,每每行事与常人有异。
“凌徐二府素无往来,京中也无女子义结金兰的旧俗,缘何要结拜?”
“我与姐姐同年同月同日生,相差两个时辰,命格却大不同。姐姐乃天钺星下凡,福寿荣昌贵不可言,而我的命宫带华盖与空亡,有孤辰寡宿之相。福祸相依,徐家担心姐姐命格过于贵重难以承受,又恐旁人嫉恨,便求解决之法。三清观素云姑姑做主,命我二人歃血结拜从此同命。施法那日,有人闯入,七星灯终究灭了一盏。姐姐到底用她的命换了我的命”。
以—命—换—命。
说者心碎,闻者心伤。
“所以……”
四目相对。
“所以”,魏廷禹一手持杯,一手握拳,骨节咯吱作响,“你装神弄鬼引本侯去查徐家;贺六在靖国公府被魏延啸那废物撞上,也是你有意为之吧”。
熙月面无血色,眉角微抖。
重重将茶碗撂在桌上,魏廷禹目光如寒冰:“我眼前之人究竟是姓凌,还是姓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