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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讯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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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东院南跨院的柴房内,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房门大开,孙小姐熙月立于门外,而门内被五花大绑吊在房檐下的正是露出马脚的万年,双腿皆绑着千斤坠,插翅难逃。
武安侯的亲随马勇双手抱胸,站得不远不近。
“我来了”,熙月微微呼出一丝冷气,“想问什么?”
“我只想知道,哪里漏的破绽?”万年目露邪气,清秀一张脸平添几分阴狠毒辣。
凌小姐轻轻笑了一声,很是不屑。
“自以为胜券在握?”
“我没赢,是你输了”。
万年皱眉:“何意?”
“笑你太笨,还想着能做一件名动京城的大事”。
万年朝地上啐了一口:“自古成王败寇,我愿赌服输。不过凌小姐称得上是个丧门……”
话音未落,一旁的马勇抬腿就是一脚,正踢在膝盖上。万年方要惨叫,下巴又遭一拳,叫声悉数闷在口中,额头瞬间见了密麻麻的汗珠子。今日即便能活着出凌府,膝盖也是废了。
熙月冷眼旁观,脸色都不曾变过分毫:“你说与不说都无妨,凌家能有今时今日的地位,凭借的绝非侥幸。父母皆丧、兄长早亡,我也是死过一回的人,还有什么可怕的?”
听她讲话言语锵锵,马勇暗中挑起大拇哥,倒有几分西北儿女豪爽的性子,对脾气。
可惜可惜,便宜那个绣花枕头了。
“你以为你能活到三月初三?”万年恶狠狠瞪着门前那人。
熙月露出淡淡的笑意,眉角隐隐扬起,身后的日光遮去脸上的阴狠。她向前一步,踏进房门:“一日王妃都不让我当,你家主子还真是恨毒了我。不过婚事乃天家所定,即便我死,王爷也会捧个灵牌拜堂成亲”,见万年脸色铁青,熙月继而挑衅道:“你杀我或是不杀,于大局并无分别。信王原配只能姓凌,旁人能争的不过是续弦罢了。无论那女子姓字名谁,过了门进到信王府,逢年过节要在我的灵位前行妾礼,她—可—知?”
世间再狠毒的女子也要装作贤良,偏这位凌小姐似是不在乎的。
“姓凌的果真一个比一个歹毒”。
“我兄长无端命丧长街,何来歹毒二字?”
“他用自己的命去换……”戛然而止,万年忽反应过来:“你在套话?”
熙月轻轻摇头,似笑非笑道:“迟了,我知道你主子是谁。她不在道观里清修,却时时惦记着红尘俗世,脸上的伤疤可好了?”
“混蛋!”万年暴跳如雷,铁链哗哗作响,“不杀你难解我心头之恨!”
马勇正要出手,却被凌氏女一个手势拦住。
冷眼瞧着万年癫狂,熙月仔细回想今日种种,越是纷杂越要冷静。“和静遭圈禁,在三清观内轻易见不到外人,是谁居中传话命你来凌府行凶?又是谁知晓我舅父行踪不定设下此等毒计?”
今日凌府热闹非凡,武安侯并梁少卿在北跨院喝茶聊天,府内孙小姐于南跨院审问凶嫌,凌阁老持戒尺正“怒气冲冲”教训孙儿。
那戒尺啪一声敲在书案之上,下跪着的南仲就抖上一抖。
一旁饮茶的信王着实看不过去,便劝解道:“阁老且息怒,这花梨木的大条案可不好找,若敲出了印子,您老还得心疼……”
装装样子就行了,老大人舍不得打孙儿,就拿条案出气。
阁老的神情很是微妙,花白胡子颤了几颤。
南仲惯会见风使舵的,此刻便缩成小小的团子一个,委屈道:“孙儿得了信不让回府,便猜府内有异,宝琪讲义气放心不下,这才跟孙儿出了陈府”。
“你皮糙肉厚的不打紧,陈大儒的孙儿自幼体弱…”
陈大儒的孙儿若是体弱,那日在贡院内与南仲不打不相识的又是何人?
信王瞠目,阁老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功夫他领教过许多回,每领教一回便感慨一回,姜还是老的辣。
“…年底了,京城拍花子的也多了,前几日武安侯领兵丁方逮捕数人,你们两个只带着贴身小厮就满京城乱跑,若是…若是…”
呸呸呸,过年说不得不吉利的话。
信王连忙言道:“祖父且宽心…”。
一声“祖父”可是叫到阁老的心坎上。
“…小王虽才疏学浅,与京城的三教九流俱有几分薄面,咱们家的孩子可保无恙!再者,宝琪那孩子最讲义气,他肯陪南仲出府,就是视如挚友,大儒最疼孙儿,断不会多做计较的”。
梁少卿寻到凌阁老,二人出皇城东门,彼时信王在后宫随众宗室子弟给太皇太后请安,并不知凌府变故,他出皇宫走的是北门。要说南仲与宝琪两个孩子着实聪慧,想着去搬救兵,信王自然是不二人选。宝琪熟悉朝廷典仪,算出今日众宗室都在后宫,二人与随从只走大街,老老实实窝在北宫门前等候信王。
不成器的纨绔子弟秦允商见过太多,凌南仲与陈宝琪着实是个好苗子,他不介意多关照一二。
阁老手捋花白胡子,看面色已然消了气,只是嘴上仍不肯服软:“你们姐弟惯会扮猪吃老虎,若坏了凌家的名声,老夫可不容!”
哎呦呦,这话真该让三公九卿听听,若论扮猪吃老虎,哪位大臣能比得了凌参星!
当年姜国舅口吐黑血,凌大人顺藤摸瓜破获邪祟外道白云宗设在京城的总坛,天子大喜赏赐颇多,凌大人下了朝就跑到国舅府上哭穷,哭的是情真意切,如此“骗”来国舅爷的签字画押与房契,凌家方从一进的小院便为今日三进加跨院的大宅子。
国舅爷是个暴脾气,后悔了也跑跟去凌府理论。自古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可凌大人有副三寸不烂之舌,堪称口吐莲花,国舅爷只得把充门面的古籍善本捐了出来,又赔上几盆珍贵花草,这一场纷争才算作罢。
那年冬日,国舅爷主动卸下大理寺卿的差事,从此远离朝堂安心当他的地主老财,发下狠话“姓凌的一概轰出去”。
从此官场上流传一句话:有事没事千万别惹姓凌的。
“你死了这条心!”万年破口大骂,脖颈上青筋暴露,“你万年小爷进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凌熙月便由着他骂,待万年气势消减,方慢悠悠地说:“我非但不杀,还要放了你”。
放人?马勇有些许疑惑,可是欲擒故纵?
“今日完好无损出了凌府,你的主子可还会要你?”凌小姐高高挑起眉角,声色俱厉:“丧家之犬下场如何,你不会不知…”见万年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她反而笑了,笑得如同黑白无常:“你一心一意替主子出头,到头来不过是给她人做嫁衣。传话的那人此刻正在偷笑,原来和静的奴才这般好骗!这般无能!这般废物!”
“你胡说!胡说!”铁链哗哗作响。
熙月步步紧逼:“和静马踏长街,害死我兄长与路人,她可曾悔恨!朝廷动荡,连她的兄长都险些被废,她可有担当!她不思悔改又怀恨在心,动辄喊打喊杀,陷天家于不仁不义,可有孝悌之心!”
“放屁!”万年吼道:“若不是你跟姓徐的处处抢她风头,公主如何会怀恨在心!金銮殿上的那人有意与北戎议和许诺以公主和亲,公主气不过才策马出宫,怎料到……”
“再说一次!”
石破天惊一句话,三年前阴山决战尚未开启,先帝竟有意议和!兹事体大,汉奸卖国贼之名哪个敢担乘?
熙月厉声逼问:“议和这等大事,内阁大臣尚且不知,和静深处后宫如何知晓?”
“玲珑”,屋外传来一声,熙月回身望去,却是秦允商。信王之外,武安侯并梁少卿皆在,“若问…来问本王”。
一时静的出奇。
梁少卿有些懊恼,方才听南跨院几番响动,便随武安侯过来。本以为看个热闹,哪里想到凌小姐竟问出宫中旧事。如何收场,不好办呐。
武安侯望一眼属下,马勇先点点头,继而摇摇头。
秦允商前行两大步走到门前,身形高大遮蔽日光,展臂探出手去:“这件事的原原本本,玲珑想问什么,小王…知无不答”。
熙月屈膝行礼:“是臣女逾矩了,但请王爷将实情告诸祖父”。神情虽恭敬得体却疏离,音色如仲秋夜的湖水,冰凉透心。
一个伸手,一个低头。
良久,信王撤回手,哑着嗓子轻声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