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禀温泽成南意》晞影

48、恩怨 直到天色暗

　　直到天色暗沉，火势才逐渐减退，消防员们抬着水管呼啦啦的往里头喷水，直到深夜才把火焰全部灭掉，从被炸成废墟的食堂里抬出两具烧的焦黑完全无法辨别的尸体。
　　直到消防调查下来，她才知道，那两具尸体是她耿直的父亲与绝情的母亲，起火的原因是煤气大量泄露，而母亲不小心点燃了香烟。爆炸造成了两死一伤，死的是她的父母亲，伤的是梁齐霖，被炸飞出来的一块墙壁砸中了腿骨，导致胫骨骨折。其他一起玩耍的孩子们只是受了不同程度的惊吓，哄一哄就好了。
　　因为孩子们受了惊吓，所以没有人怀疑是他们打开了煤气罐，只是后勤的处长说前两天就发现了这一回送来的煤气罐有漏气的嫌疑，就搁在食堂后头的角落里等着燃气公司来收，没想到还真都漏出来了，这可好，把一个食堂都炸飞了，太恐怖了。
　　那一天，还真给梁齐霖说准了，她爸妈都死了，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儿，往后很多年，她甚至没有梦到过父亲。也许那时父亲已经知道了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替别人养大孩子的痛与绝望让他忘记了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女孩的存在，也许那时父亲已经恨她恨她的母亲，以至于很多年很多年都不肯入梦来托给她一句话。
　　消防队的爆炸调查的结果归咎在了天然气公司送来的煤气罐泄露与临时工龙兴高违反规定在食堂吸烟两项上。燃气公司把煤气罐拖回去仔细检查了检查，说是煤气罐的确有泄露但是泄露情况肯定不足以引起爆炸，肯定是人为拧开煤气阀释放煤气；而那时父亲的一个工友说听见母亲告诉父亲女儿并非他亲生的，父亲要与母亲同归于尽。于是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就是临时工龙兴高开煤气与妻子同归于尽导致大院食堂被炸成废墟，导致了两死一伤的严重后果。
　　禀贞握着从床底下找出来的存折，父亲积攒了多年仍旧少的可怜的数字根本不够弥补国有资产的损失，更何况补偿小霸王的医药费。
　　她把那存折给了食堂财务后一贫如洗，连后头的饭费都拿不出来了。因为父亲的死亡，她也无法继续在宿舍楼里住下去，催促她搬走的叔叔阿姨一波接着一波，她收拾了衣服和书包，站在屋檐下，却无处可去。
　　梁齐霖的妈付洁揪着她的头发撕心裂肺的骂：“你这个小婊子狗娘养的，你个害人精，把我儿子骗过去就是要炸我儿子的腿！你那便宜老爸要死就死凭什么要拖着我儿子，我儿子是要当兵的人，你赔我儿子的腿，赔我儿子的前途。”
　　大把大把的乌黑的长发被拽下来，头皮疼的发麻，可是她哭不出来叫不出来，瞪着眼被付洁撕扯殴打，路过的人小声的可怜着这孩子却没人敢上前去拉架，谁也不想得罪梁副师长，更没人敢得罪付家。
　　至今禀贞还记得那些恶毒无度的谩骂，那个常年穿着优雅的高级套装烫着最时尚的发型的人民艺术家泼妇一般凶狠的撕扯着她的头发她的衣服，一巴掌又一巴掌的打在她娇嫩的脸上，涂着大红口红的嘴唇吐露的是最恶毒的语言，对一个年仅12岁的女孩，骂她是狗娘养的婊子，骂她是杀人犯的女儿，骂她和她爸故意要害死梁齐霖，那些字眼就算最无知最刻薄的人都吐不出口，正常人听了都会捂起耳朵的字眼。她冷漠的任打任骂，任她将她拖到大庭广众之下，任她将她的伤口撕开狠狠的鞭打。
　　直到乔师长出面把付洁和禀贞拉开：“付家妹子别打了，再打就把孩子打死了，开煤气的是他爸又不是她，你打死了她又能怎么样？再说了她刚刚失去父母，肯定难过的受不了，你就别再打了。孩子受了伤咱们都心疼，养个两个月就好了，你把她打死了也换不回孩子的腿不是？”
　　路女士也跟着劝：“妹子，别打了，你瞧瞧你把自己弄成啥样了，头发衣裳都乱成这样了，给人看见了不好。”
　　女人总是要面子的，尤其是有钱有地位的女人更不能失了面子。付洁松开禀贞，把头发捋顺了，裙子整平了，啐道：“她要是炸死你家儿子，你就不这么说风凉话了。你这小害人精你别想就这么算了，我家齐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我也叫你跟着不好过。”
　　乔师长把禀贞带回了家，路女士把禀贞带回卫生间里，帮着洗了个澡，心疼的说：“好好的一个闺女就这么没了家，真是可怜，以后你就把你乔伯伯和路阿姨当爸爸妈妈，有啥事跟路阿姨说。”
　　缓缓的滴落了第一滴泪水，她渴望的母爱并没有从亲生母亲身上得到一丝一毫，居然在父母双亡后在收留她的阿姨身上感到了温暖。埋在路阿姨的怀里，禀贞放肆的大哭。
　　乔师长听着哭声，对儿子说：“以后禀贞就住在咱们家了，以后你要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照顾。”
　　“我知道了。”乔远对禀贞一向很有好感，尤其是那个冬天，他在走廊上捡到羽绒服被同学们弄湿的她，那瑟瑟发抖的可怜模样真是令人又爱又怜。对那时还不懂情窦初开的乔远来说，只是觉得这姑娘需要人疼，要对她好，像对亲妹妹一样。那一回，乔远只穿着毛衣顶着大雪回到家就发烧了，路女士心疼坏了，乔师长倒是高兴逢人就夸自己儿子小小年纪就懂得照顾别人尤其是照顾弱者，将来的品行也不会差。路女士不大高兴，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把自己冷病了，这怎么成呢，照顾别人的前提是能先照顾的了自己，小小年纪连自己都照顾不了，还照顾别人家的闺女，这也太不自量力了。
　　其实路女士对收留禀贞是持反对意见的，在她看来，总装的大院里最不能得罪的就是付家。现在因为禀贞她爸自杀连带着把付家的外甥梁副师长的儿子给伤了，付家和梁家肯定是恨上禀贞了，他们现在把禀贞领回来，这不是触了两家的眉头吗？他们家老乔是农民子弟大学考出来的，本身就没有根正苗红的军旅背景，也不是部队里实打实的靠着军功章上来的，就一个文化兵搞着别人都看不懂听不懂的科研项目，在大院里还没站稳脚跟呢，这把人家得罪了以后的晋升路子还不都给堵住了。再说了这个姑娘也不是龙兴高亲生的，他傻了吧唧的养了十几年，他们可不能跟着犯傻是不是？再说了，她家老乔的工资也就那么一丁点，养一家子人虽然不算紧张但也不够阔绰，有时儿子喜欢的玩具也不舍得买，多养一个人多一口饭，家里的日子不得更紧巴吗？再说了，这姑娘也不是个讨人喜欢的主儿，嘴不甜长得也一般，性子冷冷淡淡的，养在家里给自个儿添堵不是？
　　他家老乔坚持当年龙兴高来四九城就是他叫来的，如今人死了撇下个闺女，不管是不是亲生的，这养了十几年的感情肯定是假不了的，谁也不知道她的亲人在哪里，让一个才这么小无父无母的女孩在外头流浪也不是办法，把她带回来也是对龙兴高的一个交代，一个小女孩能吃多少东西，一年到头花销最多的不就是学费吗？他们部队的子弟学校收费也不高，这点钱他们还负担的起。再说了梁家和付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也就是付洁一时间生气接受不了，骨折也不是大事儿做了手术养上两三个月也就好了，气也就跟着消了，不会记恨他们的，更不会为了这阻碍他晋升。虽然禀贞这孩子性格冷淡嘴不甜，但也是个好处，不跟人争不乱说话，这就挺好的，省的四处惹是生非让人操心。这么些年，他们夫妻俩一直想给乔远添个妹妹，赶上计划生育政策严格，检查的力度也大，谁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冒天下之大不韪，如今相当于白捡了个闺女，怎么还不好了？等老了，多一个人孝顺多一个人帮着乔远照顾两个老人分担责任，乔远也能少一份辛苦。而且，乔师长是在大庭广众下把禀贞领回来的，也就是让众人看见了乔家的大度、善心，这不仅是积了德，更是在大院里积了口碑，让领导们都知道乔家人心地善良尤其是路女士把无父无母的孤女当做亲生女儿疼爱，这是多么了不得的大爱，以后评优秀妇女工作带头人选五好家庭谁还不想着路女士不想着乔家。
　　路女士给乔师长这么一哄也就笑了，乐呵呵的安排禀贞先住下了，在走廊那隔出来的小储物间里收拾了一张床出来：“家里地方小，总共就两个卧室，你和乔远年纪也不小了，男女有别总不好住在一起。你先在这委屈几天，阿姨把家里收拾收拾看看能不能给你腾个地儿出来。这屋里地方小，你就光在这睡觉，做作业什么的就到乔远屋里去，他那屋写字台大，你们俩用都没问题。”
　　禀贞默然的点点头，能有个栖身之所就足够了，她不求华屋美厦金屋碧拱，对她这样的孤女来说，有一片能够遮风挡雨的地儿不至于到街上流浪睡天桥睡地下通道就是极好的。禀贞在储物间里一住就住了两年，直到乔师长调往外地军区锻炼才跟着搬出来。
　　乔远对多出来的妹妹很欢迎，也很照顾，像个真正的哥哥一样，每天早晨喝牛奶的时候给禀贞倒上一杯，吃荷包蛋的时候给禀贞夹上一个，买冰棍的时候给禀贞买上一只，上学的时候跟禀贞一起走，放学的时候在她教室门口等，做作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考完试一块对错题。路女士看在眼里倒是挺高兴的，儿子的学习成绩有所提高，没有被禀贞给带下来，这也算是收留这丫头最好的报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