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千结问谁解(一) 可是现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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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睁开眼时，晚照正好，萧廷似乎还沉沉睡着，我估摸着他一时片刻还不会醒，便想起身，才发觉自己的袖口已被他抓在了手中，再摸他的手时，却又变作了冰冷，一滴眼泪忽然落在了那衣袖上，便再也按捺不住，只是死命捂在了那只手上，一面任那滂沱泪水，恣意夺眶出。过了半响，方才止住了泪水，我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俯下身用嘴唇轻轻触了触他的眉头，才抽出已经被他抓在手中褶皱了的衣袖，推门走了出去。
冰冷的空气迎面袭来，一颗心似乎也在这样的天气里摇摇欲坠，不自觉地用右手轻抚着胸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跳跃，回想着之前那悲欣交集的感觉，忽然之间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在做什么，想要什么，以后还要面对什么。
不知不觉竟已走到了院中的一方水塘处，再过不久便要立春了，可是水面却还未破冰，空旷的水面上无阻碍的掠来的风更有入骨的寒冷。仰头看天，那日落的美有一种难言的绮丽，却也更显凄厉。人言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忽然就明白了说这句诗的人当时的心境。
抱着膝盖坐下，有一下没一下地哼着歌，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在想什么。水面上的冰还很坚实，冰不过是水的另一种形态，若是人生在世能有闲情慢慢地看冰幻化作水，那该有多好。末了，又暗自嘲笑自己的痴想，待春暖之时，能否再到此闲赏满山碧色，一汪清波，皆是未知数。我轻轻叹口气，懒得伸手去擦颊旁滚落的泪珠，人一辈子，能有几次率性的落泪。那泪犹如人心，是火热的，却顺着冰冷的面庞而过，渐渐失去它的温度。
就在这时，旁边响起了脚步声，我回头看去，却是黑月灵，夕阳的几抹残红洒在她如水色冰面般唯美的面庞，让白皙的肌肤几乎透明，又晕染上晚霞的彤色，极美却也是极冷。
我并不惊讶，只淡淡笑道：“记得以前每次见到你，你好像都是要杀我，没想到今天我们也能那么心平气和的相处。”
黑月灵并不答话，只是默默地站着，眺望着远处的夕阳。
“如果你没事的话，不如陪我说会话。”我抬头对着她微笑。
黑月灵冷冷地看了我一眼，面如寒玉，眼神中却流露出了那一许不为人知无奈的婉转。
我笑了笑，情之迷人惑人，躲不开，挣不开，一旦陷入其中，水可为火，火可成冰，人人难过一个情关，身旁之人也不例外吧。
“萧廷受伤到现在才不过短短半天，这短短半天在我看来却是从未有过的漫长，”我缓缓开口，也不管黑月灵有没有在听，似乎只是想寻个缺口，然后把这些藏在心底的话通通都掏出来。“这半天里我好像想了很多很多，却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我忽然不明白，自己以前所做的一切到底是对还是错，那样固执的坚持到底有没有意义，你说，人活在这世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到底什么才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呢？萧廷受伤的那一刻，我从没有那么害怕过，就算是以前九死一生的时候，就算是在长风山庄面对那些血腥诡异的事情时，我也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的害怕。在那片树林里遇到拜月教的人，是萧廷救了我，在贾庆天的府中遇到那些丧尸，是萧廷救了我，后来在长风山庄，也是萧廷他夜夜为我渡功疗伤，甚至后来我和长风山庄的人一起引开你们，如果不是萧廷，我想我也早死在乱箭之下或者中了那个死魂香而魂归西天，他一次一次地救我，我或许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保护，也或许我早就认定不管我在哪里遇到什么样的危险，他总会出现的，所以我可以一次次残忍地推开他，一次次地拿话刺伤他，一次次从他的身边逃开。古汉阳死在他的剑下，黄湘的痛苦我看在眼里，风倾尘也因为他而死，那么多的人因为他的野心而妻离子散家破人亡，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恨他的，我恨他……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他也会像他们那样倒在我面前，会留那么多的血，会抛开我而去，我从来没有想过。他不是阿卑罗王吗，是那个残忍无情的阿卑罗王，是那个战无不胜的阿卑罗王，这世上就没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了，就没有什么人能够伤害到他了，可是我忘了，他也就是个人，脱去阿卑罗王的身份他也就是个普通人，一样会饿会痛会流血会受伤，只不过他把所有的痛苦都隐藏在那样的云淡风轻之下，隐藏在那张阿卑罗王的面具之下。”话未说完，心中已酸楚难耐，晶莹剔透的泪水串串点点，早抑不住地滚落满襟，竟再也说不下去。
黑月灵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默然不语，良久才淡淡说道：“我不懂，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想那么多，既然是心之所系，就应该生死与共，苦乐同担。”
我听到她的话只是自嘲似的摇摇头，说道：“我自己都不懂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寻什么，也或许生生世世，轮回皆缘法，既然来了，便是该来了。”我笑了笑，“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看看萧廷。”说着，起身欲离去。
黑月灵却突然开口：“唐姑娘……”
我回头，与她对视，怔然。目光交融在一起，一个满怀愁苦，一个忧心忡忡，一个双目红肿，一个眼带血丝，都是无言的悲哀。我闭了闭眼，心口剧烈跳动，几乎又落下泪来，才开口道：“黑月灵，你不知道，其实我很羡慕你，爱就爱了……”然后，转身离开。
“羡慕……”黑月灵依然是默默地伫立，只是唇边已然带着抹苦笑，她长久地凝望眼前的那片水面，良久才喃喃说道：“宁愿清醒着痛苦的人，永远不能忍受糊涂的美好，注定要比别人承受更多的痛苦。”思绪似乎飘回到很久很久以前，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淡淡地笑了，眼波里涟漪潋滟，仿佛融入了这片血色夕阳之中。
我推开房门的时候，萧廷已经醒了，正斜倚在床榻上，听到声响略略转头，我便能看见那如雪的空漠凝结在他的眼底，顿时觉得如冰刺骨，钻心的疼。他的眼下有着隐约疲倦的青影，唇角轻勾着的笑意却令双眉间的纵纹深得令人胆寒的触目，我忽然就替他心疼，从来孤身入狼窟，只影对霜刃，如此艰辛的路却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走。
我微笑，快步走了进去：“廷哥，这么快就醒了，我刚去厨房叫人备了些吃的。”
萧廷闻言，向我的方向转头，微笑，这笑意却同之前的不同，传到了眼底。我方知道原本薄唇的人纵然无情，笑起来也会如此动人心肠，便如冰封万里的雪域中忽然显出一点绽放的绿意，在一瞬间可令天地失色，便如高绝孤独的险峰金光普照，云破天开后山碧水秀，云淡风轻。
我走到他身畔，执起他的手：“伤口还疼吗？”
萧廷笑着摇摇头：“这点伤，不要紧。”忽然又眉头轻蹙，“手怎么这么冷？”摸了摸我的衣袖，“你气血不足，一向畏冷，这种天气怎么不多穿点。”
我看着他，半响，方才轻声道：“我这哪里是冷，我是怕，我怕……这种束手无策，心急如焚的感觉。”我还要说，突然萧廷一把把我揽进怀里，本能的挣扎了一下，想起他的伤便不敢再动。
萧廷身上特有的男儿气息立刻包裹了我周身，侧目望去，窗外夕阳只剩浅浅的余晖，冰雪中反射出细微的耀目的光泽，晶晶亮亮，点点生辉。一时间四周安静的几乎能听到那阳光渐渐淡去的声音，偶尔有檐上冰雪消融，“滴答”一声落下来，反更衬的屋内平寂安静。
我感觉萧廷将我圈在怀中，下巴轻轻靠在我头顶，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了些令人心疼的复杂意味，慢慢说道：“便是再多来一次，我也宁愿这一剑是刺在我身上。”我呼吸凝滞，脑中瞬间一片空白，微侧的头贴近在萧廷胸膛，正能听见他心脏一下一下有力的跳动着，正感觉他紧紧的抱着自己，突然就明白过来。但将君心换我心，如果是自己受了伤，恐怕他会更痛，更急，更怕。
我轻轻的动了动，将脸埋在萧廷身前，突然间泪水不受控制的流落。或许这段时间的担惊受怕，其实每时每刻都想着能再这样被他拥着，哪怕只是感受着他温暖的气息，便会得到灵魂深处所希求的安定。
原来是，只缘身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却难道，已是眉上心头，无计相回避。
萧廷抬手抚摸怀中之人流泻香肩的一头秀发，轻声道：“不怕，我在这里。”他薄薄的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将我的脸抬起，手指在我面颊轻轻滑过，拭去了那未干的一点泪水。两人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浅浅地交缠相映，一个是绰约淡雅，一个是清俊潇洒，只将这缱绻柔情细密镌刻，潺缓流连。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我恍然惊醒，脸上羞涩转浓，匆匆忙忙地打开门，原来是院中的丫头端了几样点心小菜进来，桂花云锦糕，千层杏仁酥，醉汁蜜枣和清卤香笋，再熬了香香软软的药膳粥。待丫头退出屋子，我端起粥，细细吹凉，一边嗔道：“这么半天你害我流了多少眼泪，都快成泪人了，为了补偿我，你要把这粥吃完。”
萧廷靠在榻上点点头，慢慢地尝着我喂过来的粥。
我在一旁看着他，屋中暖炉早已驱散了寒气，融融如春。岁月静好，让人觉得若此生便就这样过去，未尝不是心满意足。只是，心里那份羁绊微微一顿，叫自己心神微乱，散缠在一团，或许终只是错了，是梦？
萧廷见我久不出声，问道：“在想什么？”
我沉默了一下，樱唇轻启：“想你。”
萧廷微微一愣：“我不是在这里吗？”
“嗯。”我应道，回神凝视着眼前的人。
萧廷面上的清淡忽一拢，忽而沉默，像是有丝微叹自那沉默中落出，稍后方道:“若萱，我不想你因为我为你受伤这件事而有负担，你若是做了什么决定，不需要勉强为我改变。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我也知道……有些心结并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开的，但是，我会等你，等你愿意重新接受我的时候。”
“为什么是我，我一点都不好，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你，辜负你，甚至还是你成功的绊脚石，你为什么还愿意？你为什么都不为自己想想，为什么非要逼自己往痛苦里去，其实不是我，换成其它任何一个人，你就可以不用那么辛苦。”我难过地看着他。
萧廷低声道：“这世间或许有很多百媚红颜，但是这世上却只有一个唐若萱，即便是你又如何，我也认了。”语中带着三分温柔，三分淡笑，还有三分霸道。牢牢将人裹住，不容挣脱。
我看着他，眼里不自觉的充满了脆弱和残忍的挣扎，这样的一个男子，宁肯面对的是千疮百孔满目疮痍，甚至卑鄙龌龊肮脏不堪，也只愿守候着自己，他要的只是自己。许久许久，我终是缓缓的，轻轻的拥住了他。“不要问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不想去想以后，这一刻，我只知道唯有你是真实的。”
萧廷轻轻一叹，紧紧地圈住怀中的人，他记忆中娇俏明丽的少女，不知何时已变得他习以为常的冷淡犀利，而这是许久以来的第一次，怀中少女的悲伤绵绵的，软软的，像温泉的水，挡也挡不住的蔓延至他整个肌肤骨血。
他感受到她拥抱中的无尽温柔，万分怜惜，如同天上的明月，将前方黑暗的路照亮，不禁又把她拥紧了几分。
他记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威严的声音说过：“不可以拥抱，拥抱会让你软弱；不可以软弱，软弱代表失败；不可以失败，失败等同于死亡，而这种死亡的方式，对萧式一族来说是最大的耻辱。”
可是现在，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这一刻，他只想紧紧地抱住面前的人，听着她无忧无虑的笑声，听着她空灵烂漫的歌声，只想在她疼痛的时候，抱着她，温暖她。她是暗夜里闪动的一点火光，那样微弱而又顽强，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走向她，靠近她，怜惜她——
屋外回廊里的灯盏盏亮了起来，斜斜的投射进屋内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那种情景是如此的温馨，如此的浓情，夜晚的暗色似乎都被散褪，仿若一对衷情的情人，正在脉脉的，深情的交缠着，谁也舍不得放开谁。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千结问谁解(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