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再落花瓣雨》稀辞

1、全文

　　车窗外郁郁葱葱的树木终于到了尽头，一片广阔的平原呈现，江南的景象再度映入眼帘。回忆里的江南此时是个多雨的季节。三月，那一场难忘的花瓣雨。
　　她是最后一个离开火车的乘客，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快速度。做完最后一个深呼吸，犹豫着踏上这久违的土地。
　　环顾四周，眯眼望向天空中的太阳，本能地用手遮挡刺眼的光芒，嘴角努力弯起一抹微笑。周围人群流动，她的静立显得如此突兀。偶尔有行人慢下脚步仔细打量她，目光聚焦在她身上：短发直直盖过耳际，阳光下闪着微微的黄；白皙的皮肤中泛出淡淡的红，与粉色的樱唇辉映；只有那双圆眸，带着挥散不去的哀愁。她的美，会让人窒息，尤其是这带着忧郁的美。
　　“林善桐？”一个陌生了多年的熟悉声音在耳旁响起。她仔细端详着对方那张细致的脸，还未来得及有反应，那个女子拉住她的手，激动地说：“善桐，真的是你！快五年了，都没你的消息……”对方的眼眶渐渐湿润。
　　在尘封的记忆中，她努力搜寻关于这个人的片段。这是段她多年不敢触碰的记忆，只要想起，就会有种窒息的痛。她一直保持着微笑，半晌才启动双唇：“丁露欣，你好！”对方显是因为她还记得自己而高兴，兴奋得直点头。她微笑着，却带着苦涩。
　　“当初为什么不辞而别后又杳无音讯？”
　　这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勾起她心中的某丝痛楚。这个城市，有太多回忆，还有太多遗忘。
　　在丁露欣的坚持要求下，那晚她见到许多久违的朋友。曾经以为这些人和事都已过去，丢弃在某个角落。今夜却证明所有一切都只是她自欺欺人。
　　林善桐的美在五年前就已经被公认。那时，她身边还有一个很难让人遗忘的男子，他不能只用帅来形容，更像是闪着光芒的王子。可她似乎把那个不能忘给忘了，至少旁人是这么想的。谈及他时，她如无其事，仿佛生命中他不曾出现。事实是，她心中的痛在加重，一点一点压迫她的心脏，让她难以呼吸。
　　回到阔别已久的老房子，熟悉的气息立即涌了过来。今夜就像是五年前普通的一晚，她像以前那般做着甜美的梦，那个五年前的梦。他帅气的脸，渐渐浮现。不！不是帅气，那是可怕的。汗水不断渗出，泪水顺着脸滑落。惊醒了，擦拭着眼角的泪痕，不会再见到他的，她回到这里只是为了那宗生意，签完合同这里就和她再毫无关系。
　　后天就可以签合同了。看着日历上的日期，她苦笑。今天……到底是上帝的作弄，还是命运的巧合？
　　濛濛细雨，笼罩这个城市的喧哗，沉淀这个城市的喧嚣，平静这个城市的喧闹。
　　走在石板路上，只有路灯的微光。没有变，还是这幢楼，这个石弄，这条路。
　　五年前的今天，那是个雨夜。他牵着她的手迈出他家的门，她的脸上还泛着红，羞涩地由他牵拉着往前走。两人唇边的笑容绽放得那样甜美，或许那就是初尝禁果后铺满花瓣的美丽心情。春雨飘洒，他轻拥她，让她感受他温暖的心。他说，那个夜晚是他们的花瓣雨夜，扑面而来的雨就像是飘落的花瓣。
　　五年后的今天，又是个雨夜。她独自漫步在这两个人的石板路，回忆被唤醒。她的思想被回忆吞噬着，越来越迷糊，却越来越清醒。她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目送着两个人的甜蜜。今夜，她再也找不到一片花瓣；那场雨，不再是他们的花瓣雨。
　　“善桐……”她止步，很突然地止步。是他的声音，那样清晰，却又马上飘散在雨里。心被重重地提起，是他吗？不，不会的。那幢房子内没有一丝光亮，五年了，他应该搬走了。她目视前方，继续移动脚步。
　　“林善桐！”语气很重，夹带着一阵急促的呼吸。这次她确实听清楚了，那不是幻觉，她确信那不是！那个一度被她隔得很远的声音，现在就在她身后。她不想回头，不能让他看到眼中的泪水。她对他不再有依恋，五年前就没了！快步离开，这是最好的选择。
　　身后有急促的步伐溅起雨水的声音，越来越近。她走得愈来愈急，最终却被一阵怒吼喝住。
　　他在靠近，在靠近。
　　她的手被抓紧，挣扎却换来对方的用力，她竟有些吃痛。木讷地转头，是那张她很想忘，却无论如何都忘不掉的脸。只是一瞬的目光交汇，两行泪决堤似的滑落。她飞快地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背擦干。他的眉头深锁，在他那洋溢着欣喜的脸庞上显得这般格格不入。
　　他的嘴唇在动，正欲开口，身后想起一个女子的呼唤：“君禾，来帮我一把。”似乎没听见，他仍贪婪地盯着她，这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他身后的声音再次响起，急切地呼唤着他，他却充耳不闻。她稍一斜身，隔开他修长的身子，看见一个身子略微发福的清秀女子，双手提着两个购物袋。她的目光停留在那女子的隆腹上，竟有些失落，还有些酸楚。
　　他终于放开她的手，转身看看那女子，又转回来对她说了几句话，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她有些怔忡，他刚才说，等他？
　　她怎么可能这么做呢？以前的痛苦不允许她这么做。趁他离开的那一会儿，她跑开了。沿着那条曾经的路，用尽所有力气奔跑着。她哭了，听见了她自己的哭声，泪水和雨水在脸上混杂。那个，曾经决绝离开她的男人，竟然会说让她等他。她想笑，心狠狠地痛着，他的那句话，是她始料未及的。用飞奔宣泄着杂乱的情绪，被遗忘了五年的记忆再次浮现在脑海，那样清晰。

　　手术室一片白色，让她浑身发麻。这片白色，仿佛是一场为她举办的葬礼。不同的是，她还有呼吸，并且是两个呼吸。
　　耳膜不再振动，周围一片寂静，她的目光空灵地映射在天花板上。所有的知觉都集中在心口，有种滴血的痛。眼角的泪珠滚落，她只是安静地躺在手术台上。整个手术过程中，只听得她讲一句话：“对不起！”
　　踏进家门，她无力地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走进卧室。手一直捂着下腹，那里胀痛得厉害。镜子中的自己，苍白的脸没有一点血丝，嘴唇也褪去先前的红润。她就像一股轻飘飘的烟，来阵风，或许她就能消失不见。消失不见，对，要消失不见。不能再待在这里，要离开，忘记一切。
　　已经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了。半个月前，他搂着她，对她说出分手，然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开了，任她在后面喊得歇斯底里，任她倒落在无情的雨中。他没有回头，连一眼都不曾给她，更别说理由。她央求他，她拜托他，可他还是走了，那样决绝。今天，她把他们之间仅有的联系也给拿掉了。他不知道她有了他们的小孩，如果他是知道的，他还会这般决绝吗？她不会告诉他的，因为还要守护她的自尊。
　　唯一对不起的是她的孩子。无辜的孩子，是妈妈对不起你，没能让你有机会看见这大千世界。不过孩子，妈妈告诉你，这个世界很丑陋！妈妈会在你身边，陪着你，永远！
　　一夜，她抚着胀痛的小腹昏睡过去。
　　她不再见外人，她需要清净。无论电话和手机如何吵闹，她都置若罔闻。家里的门快被敲碎，她只是在心理上同情那门，在行动上仍是置之不理。在一个星期的闹腾后，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收拾完行李，环顾四周。这是她生活了23年的房子，是她死去的父母留给她的遗产之一。所以她不打算卖掉它，只想和它说句永别。她不会再回来！
　　坐在一辆驶向北方的火车上，她打开手机，翻查着数以百计的未接来电。没有他的，百分之一的几率都没有。她冷笑，像在哂笑自己的留恋，他怎么还会给她打电话？这一刻，她的心彻底死了，决定完全忘记他。合上手机，她深深呼吸，火车穿越大地，把她带向远方。那里会有她全新的生活。
　　在北方，她活得很快乐，尽量躲避那些旧事。直到有一天，那是她离去的两年后，被她搁置在一旁的旧手机里的未接来电中出现了他的号码。信息箱里的那条短信，写着：“善桐，你回来吧！我还爱你。”
　　某一刻，她心动了，但真的只是某一瞬，尔后立马被恨意侵占了心。她岂是呼之则来，挥之即去的人？拿起纸和笔，只是短短的几行字，她却感到无比痛快：
　　“我已经结婚了。对你，我一点也没有留恋。现在我很幸福，我甚至怀疑，我从前有没有真正爱过你。当你说出分手的时候，我反而觉得释然。因为，我可以追求属于我的幸福，而它，从来就不是在你那里。”
　　把信寄出去后，她哭了。这是她最后一次为他哭泣，以后不会再有任何交集。

　　不停地奔跑，不断地回忆，不住地哭泣。

　　或许她不该再来这个城市，让他拨动她原本已经平静的心弦。但她的公司却把这次的合约计入年度总评，公司信任她，才会让她出面这次的签约。她知道这次合约对公司来说有多重要。她不会忘记她如何努力才坐上总经理的位置，所以她没有拒绝这次任务。
　　会议室里，气氛紧张。满座的企业高层，只有对面的位置仍然空着。
　　她仍在听下属报告这次合约的具体事项，不时望向对面的空椅，希望那张椅子的主人快点出现，她要赶着离开这个城市，已经让秘书订好下午五点的飞机，打算会议一结束就离开，飞机能让她走得更快。探手一看手表，已经一点五十分。再有十分钟，会议就会开始。
　　这时，对方公司的总经理秘书急匆匆地走进来，在副总的耳旁小声嘀咕几句，副总挥退她后，面带歉意地对在座各位说：“不好意思各位，总经理恐怕要迟到了，他刚从医院赶来。”大家关切地问及总经理的身体健康时，副总轻轻一笑，告诉大家总经理只是在医院陪家属。
　　她不时看手表，两点零八分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打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那里。她愣住了，不敢相信，眼前的人竟会是他！此时他也注意到她，只向她微微一笑，走向了那把空了许久的椅子。
　　他们面对面坐着，她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文件夹上。而她感到他的目光正直直地朝自己射来，毫无顾忌地灼伤着她。正当她懊恼不已时，他收回了灼热的目光，向大家道歉道：“对不起，我来晚了，耽误大家的时间真是过意不去。不过我不想欠那新生命一个人情，只好守在医院迎接他的到来。”接着是大家的恭贺声。
　　她想起那天晚上他身后的那个孕妇，是他的妻子吧？他做爸爸了。过得很幸福吧？当初的那封信，有没有伤害到他？她感到一阵抽搐，在心底的某个角落。无力地抬头，碰巧对上他的眼光。这次，她没再闪躲，只是愣愣地看他，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他。眼前的他，好陌生，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他已是这家大公司的经理。虽然她从来都不曾怀疑过他的能力，但她也没有想到过会在会议室里和他签约。
　　渐渐的，他唇角的笑荡漾开来，竟有些难以捉摸。她蓦地收回滞留在他脸庞上的目光，转移到文件上。
　　“可以开始了吗？”她的语气不像她的情绪那般复杂，依旧平静。接着会议室里响起了窸窸窣窣翻文件的声音。
　　四点五十分。
　　“啪！”她心中的火越来越旺盛，文件夹被重重摔在会议桌上。她不曾想到这次的谈判竟有如此困难。飞机起飞的时间越来越近，就算现在散会，她也赶不上那个航班了。吵闹的会议室顿时安静，她强压心中的怒火，面带微笑地望着他，说：“谢总，我想我们还是在约时间好了。希望贵公司能够在价钱方面再考虑考虑！”
　　“好，希望林总放松心情，重温本城旧情。”他邪邪地笑着。
　　她还是带着那抹不变的微笑，但已经显得有些牵强。她感到自己快要失控了，在笑容完全僵硬之前，快步走出会议室。深深舒出一口气，她遣开身边的下属，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浓烈的情绪了，这五年，她一直很心平气和。她以为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让她有情绪。但是，为什么在他面前，自己完全不受控制？
　　悦耳的铃声响起，丁露欣又要约她吃饭。本想拒绝，可盛情难却之下，她走进那家餐厅。
　　很熟悉，亲切得让她恐惧。回忆来袭，她坐在古色古香的餐厅里，静默。
　　丁露欣来了。
　　或许是因为五年前就是好朋友，她对丁露欣并不像对别人那般冷漠。看着丁露欣露出的灿烂笑容，她突然觉得有些对不住丁露欣，五年前她的突然离去，必定给丁露欣带来不必要的难过。她对着丁露欣笑了，这是她回到这个城市后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我来晚了。”怎么会？怎么会是他的声音？
　　她没抬头，只是难以置信地望向丁露欣，眼神中充满了责备和被背叛后的痛苦。她从没像此刻一般怨过丁露欣，后者解释原因，怀着抱歉的心情黯然离去。理由大致是，他们该好好谈谈。
　　一对互相伤害过的曾经的恋人，能谈些什么？
　　此刻她已忘记如何去笑，呆呆望着眼前的饮料。用吸管搅动饮料，吮吸一口，才渐渐平静心情。挂上笑容面对商场上的人，是她一贯的原则：“谢总好心情呵！不过下班以后我没谈生意的习惯，所以有什么事的话下次公司再见。”
　　还未等她起身，他笑道：“那正好，我也没心情谈生意。我找你，是为谈私事！”
　　“私事？谢总说笑了，我们哪有私事可言？”她故意加重语气读“我们”二字。私事，她早就忘了，他们之间曾有的过往。或许她没忘，但又何必要去谈及？早就是些没有意义的破事。
　　他没说话，轻拉她的手腕，似在请求她留下。如此场景，她燃起一阵怒火，奋力甩开他的手。曾经离开的是他，不是吗？
　　回忆有何温度？难道他还期盼她抱着那些回忆过五年，然后再回到他身边吗？可惜，那些温度早已冷却，他们的爱情早已冻结。
　　她告诉他，她结婚了，很幸福。她还告诉他，当初的她太幼稚，不明白爱情，所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曾经对他的是什么。但绝对不是爱情。
　　这些话，句句刺痛着他。他仍在笑，但那个笑容出卖了他，掩饰不了他内心的痛苦。
　　本以为让他痛苦会减轻她的痛苦，却在不知不觉中在她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她揪住领口，几乎是跑出了餐厅。
　　斜斜靠在椅背上，他没有追出去。收回落在地面上的目光，他合上眼，轻轻吁出一口气。林善桐，对不起，但这次不会再让你走。
　　连续好几天，公司会议不断。不知道为何，一切都进行得如此不顺利。原本做事平稳淡定的她，被烦躁征服了。有时甚至想一走了之，但碍于公司总裁，她不能这样做。忍无可忍，她打算亲自找他谈。
　　他的办公室，简约而不失庄重，冷色调确实是他的风格。他背对着她，望着窗外19层楼下的车水马龙。她坐在沙发上，怔怔望着椅背，隐藏在后面的脸，究竟露出什么表情？他突然转身，来不及移开目光的她，和他的目光相触。
　　微微一笑，避开继续尴尬地对视。客套几句后，转入正题，她不知他还对合约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
　　“你留下来。”他轻笑。她也笑了，很郑重地拒绝这个条件。然后抓起手袋，起身，笑言道：“谢总，希望您再好好考虑考虑，如此拖下去，无论对你还是对我，都不会有好处。贵公司恐怕也很看重这次的合作吧？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啊！”
　　他微微点头，却又点漫不经心。“正因为没有后悔药，我才会这么做的。善桐，对不起。”他的语气很沉重，沉重地敲击着她的心。她的眉头不自觉地紧皱，但他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我不知道这些年来你是怎么过的，但我知道我过得不好。那件事，是我做的最蠢的事，所以我要用剩下的时间好好爱你。”
　　她该恨他不是吗？怎么会，这些话触动了她的心，为什么会有流泪的冲动？最后一丝的理智将眼泪咽回心里，把她拉回现实。她的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不知何时，他已走到她的身旁，握起她的手，在她右手无名指的地方留下深深一吻。她疑惑地望着他，这是他爱她一辈子的承诺。可是她不再相信任何誓言与承诺。他紧紧抱住她，在她耳边轻声道：“善桐，回来好吗？”
　　像是触电般，她浑身麻木，又惊醒，慌忙推开他。伸出左手的无名指，那里闪着光，让他刺痛的光。
　　“谢总，请自重！我们都是已婚之人，这又何必呢？”她是在向他炫耀她的幸福吗？那枚白银素戒，代表她幸福的婚姻？她真的幸福吗？他轻蔑一笑，伸手欲牵住她的左手。她一晃，赶紧收回手，说：“我现在很幸福。想必谢总也是吧？初为人父的感觉一定不错。祝你和谢夫人白头偕老。”留下愣住的他，她快步走出办公室。
　　谢夫人？他的嘴角上扬，高深莫测的表情。手指轻揉眉心，林善桐，一定要留你下来，无论用何种方法。
　　跑离办公室的她坐在公司一旁的花坛边沿，将左手无名指上的素戒缓缓摘下。刚才情急之下从包里掏出，没想到它成了她的救星。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发现玄关柜门下有颗东西在闪。很眼熟，像是死去妈妈的遗物。
　　回到家，浑身乏力，近几日她几乎每天都通宵达旦，很认真地做着企划案。可是可恶的谢君禾怎么都不愿意签合约。
　　她倦了，很快进入梦乡。谢君禾，以为再见到他，能够坦然处之。但当他搂住她时，她近乎迷醉，虽然这是她不愿意承认的。
　　翌日，她接到对方公司约定的签约通知。早早赶到会议室，以往百般刁难的谢君禾这次竟选择了沉默。合约顺利签完了！她的脸上泛起一层笑脸。
　　当他们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时，她的笑容消失了。他的脸上，竟没有她所料想的那般，像是，有些阴险？！她惊愕的地盯着他，他一挑眉，俯身在她耳边说：“林善桐，你会回来的。”稍一用力，她整个人跌入他怀抱。
　　会议室寂静一片。众人的眼睛直直落在面前两个人的身上。
　　她大窘，何曾想到他会如此，奋力挣扎，他却抱得更紧了。在座的人更是震惊。只有他，镇定地对大家，或者是对她说：“商场联姻如何？”台下嘘声一片。他大笑，松开搂紧她的手，说是玩笑。
　　这个玩笑开大了！她除了干笑，别无他法。但她眼中迸发出来的怒火中，有着无言的反抗。
　　他转身离开，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忽地，他停步在门旁。稍一侧头对她说：“林总，似乎还有一个合同要签，请随我到办公室。”
　　众人更是震惊得说不出话。还有什么合同呢？身旁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她，只能随着他走出会议室。
　　冷色调的办公室中，气氛异常冷。
　　他坐在桌边，手指轻叩石桌，双眼直直瞪着他。
　　她坐在沙发上，闪躲目光，浑身寒冷。这样的气氛，让她大感吃不消。正欲开口告辞，他的声音响起：“林总，你欠我一份人情。”见她毫无反应，继续道：“我如你愿，签完约，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你……”
　　不好的预感让她打断他的话：“不好意思谢总，我想我什么都不能答应。签合同的不是我而是我们公司，是利益关系上的合作。我应该没义务要答应你什么。如果你谈的和公事无关的话，对不起，失陪了。”
　　侧过脸斜视着她，冷冷道：“那里有什么值得你留恋的吗？”
　　“有我的全部，我的工作，我的……爱人！”刻意加重“爱人”二字。
　　他敲石桌的手指僵住，高贵的王子皱起令人心痛的眉头。她冲他笑，心中涌起莫名的快感，他也有被伤害的一天。挺起背，直直走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空气在凝固，他背对着桌子，站在落地窗前，显出无助的孤独。她公司的领导见合约一直签不下，坚持要找人代替她。她的能力没有问题，只是想要拖住她，让她留在身边。一生能有几次错过？有过一次，害怕再有第二次。所以……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修长的身子映在落地窗上。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她闭上眼，尽力抛开这些日子又被勾起的回忆。那场难忘的花瓣雨，在北方她是无论如何都无法见到的。花瓣雨，或许在梦里，还能相见吧！只是永远都不再会有那个人。选择飞机，是因为她想尽快离开。
　　她没想到的是，仅仅三个月后，她又接到去那个城市的任务。而时间，竟然是一年！无论她如何推托，公司的高层都无动于衷。但是她又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触碰那回忆呢？如果是这样，她宁愿辞职。
　　走进总裁办公室，她依然挂着笑。总裁看着那封辞职信，许久没开口，最终轻舒一口气。语重心长地说：“善桐，一向以来，你的工作能力都让我们震惊，也让我们放心。这次也一样，我们希望你能以大局为重。或许你有你的苦衷，可是……”
　　关上办公室的门，她拖着身子走到椅子旁，重重地坐了下去。原本以为，这只是公司的安排，所以，她千方百计地推托。可是，现实超乎了她的想像。为了公司，她不能这么做。
　　那个城市的折磨，曾经使她遍体鳞伤。前一次，短短几天，她的心就被揪痛过无数次。这一次，该是怎样的一段“旅程”呢？
　　尽力调整自己的心情。如果再以之前那样的恨对待谢君禾，这一年，估计她会很难过。毕竟他们之间还有合作关系，免不了经常见面。谢君禾，他都已经结婚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或许自己该选择释怀，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竟然怨恨了他五年。而他，却结婚了，还做了父亲。自己是这样幼稚，当初他不过是抛下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离开。况且，他并不知道孩子的存在，他只是单纯地结束一段恋情罢。
　　孩子，妈妈又要去那里了。你一定要陪着妈妈！
　　一下飞机，她径直走向他的公司。
　　对于她的到来，他并不惊讶，仍然低头批阅文件。没有抬头看她，说：“林总终究是舍不得这里啊！还是回来了。”
　　“是吗？我是舍不得那些违约金流到外人手里，便宜那些人罢了。”她的语气里满是讥讽。金钱，该是最冷酷的东西了。
　　他不语，只要让她留下来，用点手段又算得上什么？
　　“谢总精心策划的企划案，果然是与众不同啊！”她走近他，看着摊在桌上的企划案。他并不在意，眼睛瞥过她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呢？没有。他忽然笑了，说不出的开心。
　　丁露欣又约了她。还是那家餐厅。
　　丁露欣疑惑地看着她，问：“善桐，上次……上次……”
　　她笑了，她明白丁露欣的心。只是她和他之间，不可能再有复合的机会。即使现在的她已经不像五年前离开时带着满腔的怨恨，即使她已经慢慢在恢复五年前活泼的性格。
　　她示意丁露欣不要再提往事。两个人聊了许多幼时的趣事。说起来，丁露欣和她从幼稚园开始就是玩伴，两个人的感情一直不错。丁露欣没有告诉过她的离开给自己带来过什么，但一切，这个叫林善桐的女子都是知道的。
　　“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那天丁露欣听到她要离开的消息时，焦急万般，虽然这次她不再是不告而别，但不舍还是让露欣对她生气。
　　“别提了！谢君禾的手段算是用到家了，竟然在合约里写明这个项目要我来负责。当时我被喜悦冲昏头脑，没有发现这个条款就签了字。现在倒好，要是我不来，我们公司要陪上几千万的违约金。”她的语气听起来活泼多了，她知道这是她调整后的结果。带着怨恨过日子，只会让自己更加辛苦。
　　丁露欣惊讶地眨着眼，不敢相信谢君禾会这般公私不分，可事实就是这样。或许，他还是深爱着她的吧？！
　　那晚，她喝了很多酒。她在麻醉自己，也在给自己勇气，她需要勇气来坦然面对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此时正是流萤翩翩飞的时节，而高楼大厦林立的城市，又怎会见得流萤？泪水不知不觉淌落。几年前的夏季，他拉着她，奔跑在农村的田野间。流萤映着夜空中的星星，一闪一闪。她说，她喜欢星星，喜欢流萤。他让她闭上眼，伸手一抓。然后，她在他双手的指缝间，看见闪着微光的萤火虫。掰开他的手，流萤飞舞着上升。他轻笑着问她为什么要放走那只萤火虫。她说，她已经记在心里了。
　　记在心里了，所以才会这么深刻。每个时节，都有他的影子。她的世界里，都是曾经的他。可是她的身边，那个人早已走开。连她的孩子，都只能在天堂，看着自己的妈妈。或许，她的孩子变成了一片花瓣，配合着三月的雨，落在她的心上。或者，她的孩子已经变成一只萤火虫，要给她带给光亮，哪怕很微弱。
　　渐渐合上眼，孩子，妈妈只有在梦里才能与你相见。
　　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中，她听见门铃不停地吵闹。吃力地起身，轻挪着步伐走出卧室，打开门。惺忪的睡眼难以置信地停留在某一点，她怔忡地站在门内，忽然用力甩上门。紧紧靠着门，原本的睡意早已被驱散。她知道这样把他关在门外不合适，毕竟她还要顾及他们的生意关系。她整理一下自己的头发与衣衫，调整呼吸，再次打开门，同时又挂上疏远的笑容。她不得不承认，眼前的一幕是她多年前最熟悉的。右手抓着休闲外衣随意地垂落在腿边，右手托着一个玻璃瓶，里面闪着许多舞动的亮光。尽管微弱，却很难让人忽略它的存在。
　　两人在门外站了许久，她的眼一直盯着玻璃瓶，迟迟未开口。他轻笑，显然失去了等下去的耐心。轻轻穿过她身旁的空隙，走进她的家。待她反应过来时，为时晚矣。原本她想把他请到楼下的咖啡厅里去谈的，现在恐怕不行了。他自顾自地走进客厅，她无奈地关门。
　　透明的玻璃瓶被搁置在茶几上，她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瓶中的流萤。刚才她正想像着自己的孩子变成流萤，现在她看见难以在城市中见到的流萤，百感交集。她慢慢挪向茶几，蹲了下来，双手捧着装着流萤的瓶子，眼泪不自主地流下来。
　　“孩子，你想妈妈了吗？”她忘记了同在一个空间内的他。果然，他惊愕地问：“孩……孩子？”
　　她迅速抹掉眼泪，笑着对他说：“结婚以后，我有过一个孩子，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见这个世界，就去了天堂。”孩子，原谅妈妈撒谎，原谅妈妈的罪过，其实是妈妈送你离开这个世界的，对不对？
　　他没说话，走到她的身旁蹲下。陪她一起看玻璃瓶中闪耀微光的流萤，很安静，很安静，就像父母望着沉睡着的孩子。
　　“如果，当初我没有这么做，你是不是就不会这么痛苦？”看着她疲惫的脸，他心疼万分。
　　她轻蔑地看着他的眼，说：“这个关谢总什么事呢？对不起，我在谢总面前这么失态。”
　　“你一定要把我们两个拉得这么远吗？”
　　“我们两个什么时候近过吗？”
　　他不再说话。敞开怀抱，轻拥着她。她挣扎着，但是他抱得越来越紧，甚至压迫了她的呼吸。
　　“林善桐，我们是相爱的，不是吗？曾经我做过的，是我不对。原谅我，回来我身边。”他说得很轻，但是很坚定。
　　她冷哼，他真的后悔了。但是孩子，妈妈还能接受他吗？
　　还没有反应过来要讲什么，充满泪水的眼被他吻住。她的反应变迟钝了，天哪！她竟然忘记了要脱离他，她竟然也没有反抗。他越来越放肆，嘴唇在她滑嫩的面肌上来回滑走。最终轻轻附上她的樱唇，他的唇很冰，她的唇很僵硬。
　　眼眶终于容不下这么多的泪水，像决堤般涌出。两行泪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脸上，他的脸也湿了。这是种无言的悲哀。
　　突然，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他。他倒在地板上，听着她歇斯底里的痛哭。五年的抑郁，今夜终于找到了爆发口。积聚了五年的痛，该要怎样释放？当初决绝地离开，现在却要收拾碎片拼补破碎的爱情。
　　他从来没有此刻这般恨过自己。原来曾经的他，给她的伤害竟是如此之深。她的眼泪是凉的，是因为她的心冷了。回忆原来真的没有温度，这些年她是怎么过的？或许在数着眼泪过日子，何来幸福可言？就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相信别人谗言，厌恶她的纠缠。所以弃她于雨中不顾，她的心，是在那时被雨淋透的吧？不，或许该说是被他伤透的。
　　看着眼前这张布满悲伤的脸，他认真地说：“善桐，我会让你幸福的，这是我的承诺。”
　　“呵，承诺？你有资格说这个吗？前一天的甜言蜜语就会变成第二天的冷漠。你不知道誓言是被打了折的语言吗？承诺并不是我要的，也不是你能给得起的。我已经不是那个会抱着你的承诺做梦的女人了。”她抽口气，冷言道。
　　玻璃瓶中的萤火虫还在飞舞，带着那点光，不懈地飞舞着。月光洒满地，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年少轻狂的他，放任真爱溜走。他皱眉，是他亲手赶走幸福的，不仅是她的幸福，还有自己的幸福。
　　她抱着双膝，他靠着墙柱，伴着玻璃瓶中挣扎着的光亮，就这样到了天明。
　　工程进行地很顺利，日子就在每天忙碌中过去。他时常会去她家陪伴她，虽然经常是相对无言。她也不再像先前那般避开他，对着他只是沉默，心中多了一份坦然。
　　有一天他很好奇地问她能不能看看她的结婚戒指。或许他还是不相信她结婚的事实吧！她没有犹豫，取出那枚戒指让他看，好让他彻底死心。他看后没说什么话，只露出一抹笑。
　　坦然过日子，一切都会变得很美好。
　　工程已经接近尾声，再一个月，她就可以回到北方了。可是这次，她没有很期盼着回去。毕竟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北方，都没有什么值得她留恋的。
　　半山坡的许愿树，许多人都认为这棵树有灵气。无论男女老少，都会到这里来许愿，希望能够实现。传说，在许愿树下看到流星，就能与相爱的人相守到老。以前，她年年都会缠着他来这里许愿。有时会在许愿树下坐上一夜，只为等到一颗流星。记忆中，似乎他们从来没有等到过一颗流星，但她却乐此不疲。
　　他曾握着她的手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深深望着他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
　　夜深了，她来到许愿树下，绕着树走了一圈。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记忆中存在过，原来都还很熟悉。当年她那句话，还有后面半句“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没想到现在就这么实现了。
　　她在树下的一个角落蹲下，用手轻轻挖着泥土。两只透明的许愿瓶在泥土中露出来，静静地躺在泥土中。她缓缓拿起那个粉红色瓶盖的瓶子，取出里面的许愿纸。以前那些幼稚的愿望让她忍俊不禁：成为世界首富；能够号令天下……
　　又拿起那只浅蓝色瓶盖的瓶子，她的眉头轻皱，里面什么时候变成了两张纸？取出纸，展开来。第一张就和她那张一样幼稚：成为世界最穷；能被林善桐接济……她轻笑着摇头，继续展开第二张，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前些天来过这里……
　　她又写了张纸，记录自己下一个愿望，留在属于自己的那个瓶内，然后把两只瓶再一次埋入土中。
　　今夜的星空很美，映得她的脸更美。忽然一道光划过天际，她听见有人喊：“流星！”
　　她看见流星了！曾经多少个日夜只为等待它的到来，它却始终不出现。现在……或许传说也只是个巧合。
　　她大声地喊着，发泄自己的情绪：
　　“谢君禾，林善桐和你再次擦身而过！
　　谢君禾，林善桐的世界再也不会有你！
　　…… ……
　　谢君禾，林善桐还是，还是很爱你！”
　　最后一句，近乎呢喃。她却很清晰地明白了自己的心，原来一切的恨都是源于爱。如果自己对他不再存有爱，又何来恨呢？无论爱或是恨，都只是对着自己在乎的人。谢君禾，在林善桐的心中，你留下的，竟是一辈子也抹不去的烙印。
　　可是，相爱又如何？他们已经不是多年前的他们，不再可以跟着感觉走。如今有太多的无奈，有太多的阻碍。爱情，并不是婚姻的唯一条件；婚姻，也不是爱情的唯一出路。他的身边已经有他的谢夫人，还有他的骨肉。
　　即使不能相守又如何？谢君禾，祝你幸福！
　　这一夜，长久的梦魇离她而去。将爱藏在心底，只要默默爱你。
　　整理行囊时，她拿出多年前的照片。那些尘封多年的照片——他和她的照片。她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然后将它们放进行李箱。这次，可以带着你和爱情离去，以后就不会再孤独了。孩子，妈妈找到爸爸了。可是爸爸不能认你，只要你认识他就够了。如果你想他了，也只能在他的一旁默默看他！不许叫他爸爸，更不能让他发现你的存在哦！
　　一切准备就绪，夜已深。她斜靠在床上，享受夜的宁静。这几年，她深深畏惧黑夜。
　　急促的门铃声打破夜的宁静。她急忙起身去开门。
　　他倒在她怀中，轻声呼唤她的名字，他喝醉了。印象中他的酒量非一般，不知道他给自己灌了多少酒。她将他扶到床上，给他擦着脸。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迷糊地说：“善桐，林善桐！你不许离开我！我不许你走！”她轻笑，醉了说话还用命令语气，总经理做久了难道就是这样？
　　“善桐……你别走，我求求你别走！我错了，真的错了……你知道吗？你走后我就后悔了，我不该相信别人。更不该把你扔在雨中……你，你不要用这样的方法惩罚我，换一种好吗？只要你在我身边，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善桐……善桐……”她泛滥的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顺着他俊秀的脸滑落。他的眼角也出现了泪渍，很缓很缓地孕育出两滴泪。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她以为他是个天生没有眼泪的人！可他却为她流泪了。
　　她俯下身，靠在他的肩头，嘴唇轻贴他的耳，说：“君禾，我会默默爱你的，我们的孩子也会。”
　　他似听到了什么，眼睛缓缓睁开。原来泪水朦胧的他的眼，竟是这般魅惑。两双泪眼深情对望着，竟是相顾无言。月光衬得他们的眼，特别澄净。他一把揽过她，让她躺在自己身旁，紧紧搂着她。
　　一转身把她压在自己身下，及其温柔地吻着她。她闭上眼，沉浸在久违的温柔中。她感到他的手正在不安分地游走在自己的身体上，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真的很久了，多年前的那场花瓣雨。飘洒在空中，飘落在她心中。
　　这一夜，他极尽温柔。而她，也积极回应着。或许，他们以后只能活在彼此的回忆里了。泪光伴随着她的呢喃：“谢君禾，答应我，你要过得好好的。”
　　日光洒满房间的时候，他才醒来。用力甩甩头，昨晚的醉酒加上一夜疲倦，令他头痛不已。她已经不在卧室，身旁空无一人。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字条：“不是惧怕回忆，是怕幸福抓不住时间的脚步。君禾，我们的幸福错过了时间。好好照顾你的夫人和小孩，忘了我吧！”
　　“善桐，善桐！”一秒的微怔后，用极快的速度套上衣服，冲出门外。
　　机场。
　　她拖着行李，脸上的笑容就像六年前那样美丽灿烂。
　　突然手机响起，她的笑容渐渐垮了，手机在手中滑落。飞速跑出机场，上了车。
　　“第一医院！司机，快！”她的语调已经带了哭腔。她的秘书打电话来说刚才谢总找她，已经在公司楼下，听说她已经去了机场，马上启动汽车。接着就听见一声轰天的碰撞声。公司楼下不远处的十字路口黑色的宝马与另一辆轿车撞在一起。
　　医院洁白的床单上躺着脸色苍白的他。那张精致的脸，竟然和床单在比苍白。她跌坐在一旁，抓起他的手，轻声说：“君禾，你怎么了？”
　　“你吓我的是不是啊？你快起来，不要躺在那里。”得不到回应的她哭闹着。一旁他的母亲轻轻抓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太悲伤。
　　“我数三声哦，你还不起来，我就走了，再也不理你了！”
　　“一！”
　　“二！”
　　“……”
　　“三！”
　　其实无论如何，她都是得走的。病房的沙发上，那个清秀女人正抱着她的儿子。如果继续待在这里，叫她情何以堪？她轻轻放下他的手，站直身子，盯了他几秒，迅速离开了医院。
　　去机场的路上，她一直在哭，哭尽近三十年的苦楚。他一定会很幸福的！是的！
　　误了上一个航班，她静静坐在机场的大厅。
　　“林善桐，林善桐！”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没错，是他的声音，可是他还躺在医院。
　　她又幻听了。
　　光线被挡住，她抬头。正是身着病服的他，脸色依旧苍白。现在看来，像是幻觉里的高贵的王子。她惊讶地看着他，没说话。
　　“怎么，一分钟都没等到就跑出了医院想要离开啊？”他微笑地看着她，那枚素戒又圈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他一把抓起她的手，问：“这个戒指对你很重要，结婚戒指是吧？”
　　“是！”
　　他轻笑：“那么谢夫人，跟我回家吧！我们马上结婚。”
　　她满脸疑惑地看着他。
　　“你摘下这个戒指瞧瞧它的内侧，是不是刻着X&L？”
　　照着他的话，她在戒指内侧果然找到了这几个字母。
　　“你忘了吗？这是几年前在许愿树下我给你的礼物。”怪不得她一眼见到它会这样熟悉，原来这不是妈妈的遗物，是她的……是他给她的信物。她怎么会忘了呢？
　　“林善桐，你怎么能背着我，祈求上帝忽视我的心愿呢？幸好我昨天晚上去许愿树下挖了我们的许愿瓶。”
　　“谢君禾，你已经结婚生子了不是吗？为什么还要许愿，让我们在一起？”
　　“你没问过我的意见，就不能让上帝忽视我的心愿。”
　　“夫人和儿子都摆在眼前，我还问你干什么？”
　　他忽然大笑：“林善桐，你吃醋了？”
　　她还没回答，就被他拥入怀里：“那是我刚死去哥哥的妻子，那么她是不是也是谢夫人呢？”
　　“你哥哥……”他伸手将她的头埋入自己怀里。
　　无语，任由他轻轻地抱着。
　　广播里传来登机的通知。她欲挣脱怀抱去拉行李，被他制止。
　　“放开，我要登机了。”
　　“不让！”
　　“我说过三声以后不醒来就不理你了的！”
　　“我早就醒了！”
　　“那你还不起来？敢骗我？”挣扎的动作立马让他制住。
　　“哎，要怎么样才能留在我身边啊？”他叹息。
　　机场里的人都注视着这两个相拥着的人，投来的都是祝福的目光。
　　“如果再落花瓣雨。”她轻言道。
　　他拥得更紧了，要把她揉入自己的生命里，一辈子都不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