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璟羡鱼》姜逾

1、入世

　　大周显庆年间，皇帝宇文廷沉迷长生仙术，积年不理政务。朝廷之中，丞相沈之敬玩弄权术，祸乱朝纲，草菅人命，无法无天。百姓深受赋税剥削，兼之连年天灾，苦不堪言。

　　显庆二十三年，多年来不断骚扰江南地区的流寇与海盗积势已久，大举侵略江南东道，东南沿海州府接连告急。朝中不断派出精兵良将，意欲缴灭匪寇，却始终收效甚微。

　　显庆二十六年，定远将军宋璟继任缴匪总指挥使，即日奔赴东南，担当缴匪大业。

　　……

　　杭州，四平山。

　　正值人间四月，山中却仍多森冷之气，梨花雪色，芳菲轻吐，柔弱宛如少女的羞颜；牡丹夺目，姿容瑰丽，端庄恰似命妇的仪容。然虽有百花如氤氲云霞，但于山巅放眼望去，所见的仍多是绿意皑皑，繁茂葱茏，从墨染靛色至雨过天青，望不清层多数少。

　　山中亦是终年云遮雾绕，浅映花身树影，宛若瑶台仙境，更为四平山增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世人见之，多半顷刻忘俗。

　　如此情景下，多是行至百里山路，也不曾得见一人，故而山中少有人烟。然而此刻，隐隐约约地，却从山中传来几声吵闹音。

　　“张华，你别跟着我了！”

　　少年音清脆，琉璃般玲珑，宛如黄鹂初啼，乳燕飞桓，让人忍不住想一睹他的相貌，只是这清越中，却带着几分气恼。

　　“我不过是去人间逛逛罢了，又不是永远不回了，你何必跟得这么紧，无非让我觉得自在！”

　　语气中的不甘又加深了几分，话音未落，四平山南壁上的碧色藤蔓瞬间摇动起来，好像也在表达着自己强烈的不满。视线上移，才惊觉并不是藤蔓活了，而是交缠于人身之上，

　　倒不如说，说话的少年本就是青藤所化成的精怪。

　　“呸呸呸，什么精怪，我可是正经的青藤仙人！”

　　只看面容，这“仙人”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墨绿色的长发垂在背后，莹白的皮肤上并无多少遮蔽的衣服，却平生叫人只觉得顺理成章。他没有令人顿觉一眼万年的俊美皮囊，只可说一句清秀可人，甚而还带着几丝孩子气的圆润。此刻还因为气恼，脸颊正鼓得圆圆的，皮肤上还有些许叶片的印记，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但若是只用一个字来形容他，那便是——

　　灵。

　　他生得太灵动了，并无多少出彩之处的五官组合起来，只让人觉得无比舒服。尤其是他的眼眸，琉璃青玉，碧水云天，只肖看人一眼，那人便会被俘虏得全无办法，只得听之任之。眉眼中满满少年的鲜活之气，小太阳一般热烈，飞鸟一般轻灵，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走似的，抓不住亦留不住。

　　“青藤，”

　　被唤作“张华”的男子终于出声，他约莫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打扮成书生模样，穿着时下流行的圆领窄袖袍衫，头戴袱头，面容端正，器宇轩昂，只是眉头微微皱起，一副无奈至极的样子。

　　“不要闹了，你从没去人间，不知道人间的种种规矩，思安仙子让我陪伴你去，以免闹出笑话。”

　　语重心长，言辞恳切。

　　然而并没有什么用，青藤并不为所动。

　　“别以为我不知道，仙子和你说话时我都听见了——让你一路跟着我，保护我，只带我去繁华热闹的地方，吃些好吃的，看些好玩的，待几天便回来罢。”

　　少年一歪头,轻哼一声，“这样还有什么意思，我又不是去吃喝玩乐的，和你一同去与坐井观天又有什么区别。”

　　他一抬头，秀气的脸上信心满满，连带着周身的藤蔓都激动起来，

　　“你看着好了，我一定要在人间做出一番大——的成就，向思安仙子证明，四平山中，可不止只有你一个被点化地才—高—八—斗—”

　　拖长的尾音都在彰示着满心的不服气，张华叹了口气，似是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和眼前人的脾气，不再废话下去，干脆直接上手，想要捉住青藤白皙的手腕，却未料被少年虚闪而过，自己倒是一个踉跄，扑了个空，再到抬头，眼前哪里还有那个碧色的影子。

　　“还有，我有名字了，不要总是唤我青藤青藤的。”

　　张华正心下暗自纳罕，熟悉的声音却从背后传来，他急忙转身，惊觉青藤少年已经堪堪立在了崖边，面向他，背后就是无边的云山雾海，寂天空地，常人若是一个不留神落下去，怕是会粉身碎骨。

　　张华一见，大惊失色，他在人间多年，不是没见过此情此景，此刻一时情急，慌忙上前去拦住青藤，竟忘了眼前非人，且从小久居山中，便是真的掉下去，想必也安然无恙。

　　少年却是狡黠一笑，展开双臂，直直地向后倒去，才不管这一倒会让自己进入何等神奇的历险，情意的纠葛，无拘无束，全不在乎。

　　“你人间的名字是什么？！”

　　墨绿的长发从张华指尖划过，张华并未抓住他，眼见着少年将要坠入无边的云海，他最后大声问道。

　　“姜—羡—鱼—”

　　声音响彻群峰，惊起一阵飞鸟扑翅之音。回音如同击水波纹般，一层一层扩散开来，余音袅袅，好像整个四平山都在呼喊着这个名字，要将这个名字记在每一个生灵心间，一遍又一遍，一声又一声。

　　而后，万籁俱寂，唯有山巅的张华攥了攥拳，转身离去了。

　　“嗯？”

　　正在房中阅读前线发回的急报的定远将军宋璟，忽然发出了轻轻的疑问声，他抬起头，看向身边的书童茗心。

　　剑眉星目，朗月润华，龙章凤姿，丰神俊朗。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好像是，有人在呼喊一个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略有些低沉，让人一听便觉其是个稳重之人，又带着几分沙哑，宛如青瓷茶盏中的碧螺春，入口方觉醇厚。

　　“大人，奴才并没有听见什么。”茗心一脸懵逼。

　　“是吗？许是我听错了。”宋璟笑笑，摇了摇头，正准备接着把自己埋进公务里去。

　　“大人”，茗心见状，连忙捧起茶盏，递上前去。

　　“大人请用茶，许是您看书看得太累了。听我爹说，今儿天气不错，您要不，去花园里走走？”

　　茗心小心翼翼地提议。别人不知道，他可知道，自家大人自从上任这缴匪总指挥使，便没日没夜的为了沿海军情而忧心，甚少出门，一天到晚不是呆在书房里，便是和这个那个将军商量事宜，连从前在老家常去的弯弓搭箭、林间打猎都很少去了。

　　他是宋府的家生子，祖上三代都住在宋府。他爹，管家宋伯，伺候过老太爷和太爷，又眼睁睁地看着宋璟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从宋家小少爷变成宋家的第三位“老爷”，如今又眼见着宋璟要为了军情熬坏了身子，心疼地老爷子啊，止不住地想劝宋璟，身子要紧。

　　他亦是如此，如今眼看着有机会了，他今天一定得把自家大人从书房里拽出去不可。

　　宋璟略一沉吟，思及如今双方僵持，军情也无甚进展，加之连日来心境浮躁，起伏不定，倒不如出去走走，略略宽心一些，便点了点头。

　　又或者，他总有一种诡秘的直觉，自己刚刚的疑问，或许能找到答案。

　　此时此刻，姜羡鱼恨不得回去掐死刚才的自己，早知道就不要逞能，乖乖听话，才不至于落得现在这样的下场，砸在不知道谁家的屋顶上，目之所及全是精心修剪过的草木花树——这花可没有山里的好看，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如此；亦不知自己该做些什么，最关键的是，

　　他现在是光着的，他没有衣服啊啊啊啊！！！

　　“张华，你这个大骗子，你不是说变成人后会连衣服一块变出来吗？？！！”姜羡鱼顾不上自己赤裸着身体，手指青天大声喊道。

　　他也知道，这可怪不得张华，是自己练变形术时偷懒，法术没有练到家，总以为变成人就万事大吉了，看人家变得如火纯青滴水不漏，便以为自己也可以。

　　现在倒好，跳崖一时爽，事后乱坟场。

　　值得一提的是，这件事后来成了姜羡鱼的黑历史不可说，每当宋璟试图旧事重提，他便会收获一条作疯癫状的赖皮鱼。

　　声音渐渐小下去，最后成了喃喃自语的碎碎念。当务之急，是先从房顶上下去，他瞅瞅地面的情况，便作势要跳下去，

　　虽然，地面上铺的都是青砖，但是大概也许跳下去，也不会那么疼吧？

　　大概吧……

　　姜羡鱼咽了咽口水，思安仙子保佑啊，保佑我一定安然落地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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