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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等候 ...

  •   一指流沙的心情,
      一段天青的等候。

      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坐在了这里。

      海浪滔天。
      云卷云舒。
      浑然如画的一把古琴,斜斜抱在怀中,寂静如入梦,有琴,有指,有艺,有景,为何不弹?
      礁下决斗正酣,英雄剑气如虹。
      近在咫尺的生与死,震颤了他的琴弦。伏指按息一缕清音,音消融,若碎玉断金。
      刀剑相激,洪浪千丈。
      白衣剑客骤起险中求胜,破空出击,一字剑诀,惊才绝艳。
      游龙翩翩,宛转四海夺群首。
      抱琴人忽将手下琴弦奏醒,音催剑跃,剑促音飞,一曲铿锵跌宕流染天外,恣意豪情澎湃,浑似一场醉里梦间不灭的战魂。
      浪涛低,剑指对手咽喉。
      血在讴歌。
      滚滚尘烟,水雾漫过天与地。

      大侠的世界,兵马黄沙,刀光剑影,一日一日如同永不迟到的夜。

      戚少商挥落剑上血滴,纵身飘上礁石。
      琴音已歇,绕梁依旧。
      弹琴人的眼眸依旧,容貌依旧,气韵依旧——
      明眸如星。
      神姿如月。
      浅笑如毒。
      依稀一切如昨,只不记得已作违别了多久。
      一年,
      一个十年,
      一个百年,
      一千年,一万年……
      也许只是一点醒悟,一个回身之间。
      “是你设的计?”戚少商问。
      他与高手在此决斗,三天三夜苦战,九死一生。
      “我早没有杀你的必要。”
      “那顾公子为何会在这里,这么巧?”
      顾惜朝看了海岸上的刀客一眼:“我来等着为他收尸,中原‘第一刀’的首级,应该值很多钱。”
      戚少商不怒反笑:“也等着为我收尸?”
      顾惜朝不应。
      “如果我不许呢?”
      “你拦不住我。”
      顾惜朝摇头笑,很轻。“戚大侠。”
      他的笑总像带着一丝嘲讽。
      他为何总要这样笑?
      他笑的,究竟是谁。
      戚少商转身跃下礁石,落地竟一个不稳,当着身后仇人的面,五体倒地。
      他体力耗尽,适才勉强提着一口真气说话,说完了,真的就是气若游丝。
      顾惜朝走到他身边拾起剑。
      青锋寒影投到他的眼前。
      青衫渺渺,寒光绰绰。
      你要杀我?你……
      戚少商阖上眼睑,隐隐约约之中,只能再隐约忆起一段旧梦。
      前尘如梦。

      云千重,水千重,身在千重云水中。

      戚少商从黑暗中渐开双眼。
      床头站着一个人影,朦胧得好似一幅画。
      人影靠近,填满他不甚清晰的视野。
      像命运中的一根线正被牵引,无法抗拒,无从抗拒。
      缝补过去。
      连系将来。
      “你来了……”
      戚少商吃力地抬起手臂,微微一点,触到了湿润微热的感觉。
      汗巾滑过他的手背,轻柔地,像情人的诉说。
      他依稀记得了,自己是有一个情人。
      情人,敌人,故人?
      还是一个梦中人?
      汗巾滑过臂膀,滑过肩窝,滑过锁骨,滑上了他的胸膛,小心绕过布带缠裹着的地方,冰凉的,像如隔三秋的眸。
      他沉沉而睡。
      只愿沉睡不醒。

      窗外芭蕉轻打,大雨刚住,有叶心沾水滴落。

      “我说过,杀你已经没有意义。”
      顾惜朝说得有些开心,就好像一个要强的小孩在对人宣布:看,我没说错,我早就说过了!
      戚少商忍着一口气血,闭眼不说话。
      他能说什么?对着一个仇人,说誓不两立;还是对着一个救命恩人,说涌泉相报?
      或许他应该保持风度,说完从今往后互不相欠,然后潇潇洒洒、堂堂正正地从这大门走出去。
      可惜,现在的戚少商真的是病容满面。英雄一落难,天地亦悲秋。
      屋子里飘着一股煎药的涩味。
      顾惜朝端着碗坐到床边。戚少商把脸侧向了墙壁。
      顾惜朝道:“别逼我点你穴。”
      “那什么对你才有意义?”
      戚少商突然闷闷地问。
      “这么做就有意义吗!”
      他突然间一腔怒火。
      顾惜朝端着药注视他良久。
      “对,”笑着点头,“救了戚少商戚大侠的命,好处自然少不了。”
      戚少商的脸色在变,变得很快。
      顾惜朝毫不怀疑,如果现在戚少商能够动手的话,一定会一掌劈了他!
      他不怕在老虎嘴上拔毛。
      点穴。

      天空灰蒙蒙的,快要起风了,一幕残云染暗了湖光山色。

      床上的人紧裹棉被,低声呻吟,似乎在发抖。
      屋子门窗紧闭,烤着火盆,他依然觉得冷,似寒似热。
      一只手放到了他的额头上。
      一个声音嘀咕:“原来大侠也会发热。”
      他气结,大侠也是人好不好!
      那只手离开了。
      戚少商胡乱哼着单音,这样似乎能好过一些。
      一双手又贴上来,在他身体两侧掖着被角,然后在双脚处加裹了一层毛毡。
      上辈子一定是冻死的——他忽然产生了这种不切实际的错觉。
      那这辈子……
      戚少商猛然拨开一半的眼皮。
      他头脑发热,意识清醒——被吓得清醒。
      他看到顾惜朝高高立在床前,正宽衣解带。
      他那身衣裳还是宽宽大大、拖拖拉拉,脱起来很费事,唰唰瑟瑟作响。
      戚少商噎住了。
      他蓦然莫名地紧张:“你,你要做什么?”
      顾惜朝的外衣已经脱下来,只着里面简便的黄裳。
      嗤笑一声:“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他冷然转身,在床尾处挂好外袍,挽起袖子,拿着斧头——
      去院里劈柴。

      风送深冬,雪消残腊。

      这个冬天刚刚下雪的时侯,顾惜朝离开了小屋。
      他走的时侯,戚少商已经能够下地,只是咳嗽咳得厉害,那一战生死几乎令他油尽灯枯,内伤极重。人在江湖走,风里来,浪里去,性命便是草书薄印的一纸当票,没得殷殷归期。
      顾惜朝走时,没有留下什么话。
      他一走,戚少商就开始运气疗伤。
      用的是一种罕见的内功心法。三年前扬威镖局与四大门派发生争乱,请戚少商前往调解,事件的起因是镖局接到一单护运古秘籍《禅冥功》的买卖,无奈雇主中途猝死,相关门派人士奋起争夺,由此产生纷乱。戚少商说理不成,干脆效仿当年收服连云寨七大寨主时的方法,以武力决胜负。结果他一剑挑赢了四大门派与镖局的高手,那秘籍谁也不敢再争,只得送给了戚少商收藏。
      禅冥功重在调息内理,是一类修功养身心法,可增进自身修为、固本培元,亦可延年益寿,确是习武人难求的宝贝。
      顾惜朝的突然出现,以及恰到时机的救助,戚少商都不认为是巧合。
      如果说为了禅冥功,倒还更能够使人信服。
      曾经的一场血腥追杀,千里逃亡,让他几乎失去一切。既然已吃过惨烈一堑,对那个发动过‘杀无赦’命令的狠绝之人,戚少商不可能不疑心戒备。
      所以他不在顾惜朝面前使用禅冥功。
      不管顾惜朝是不是真有意图,或者别有它图,总有图穷匕见的一天。

      他以气疗伤,需要七日。
      恰在第七日的夜晚,顾惜朝回来了。
      拖着雪风跨进屋子,房屋里面没有点火,他劈好的柴还堆在院里。
      小屋冷冰冰的像个寒窖,漆黑,寂静,他几乎怀疑戚少商已经冻死了。
      他的动作比以前迟钝许多,走了两步之后,再也走不了。
      一柄剑架到他的脖子上。
      戚少商站在侧方门旁,剑落顾惜朝颈脉,萧萧冷意。
      顾惜朝根本没料到戚少商会恢复得这么快。
      所以他怔愣地很彻底,浑身都颤了一下。
      “告诉我实话。”
      顾惜朝阖了阖眼睑。
      “你想听什么实话?”
      “所有的实话!为什么在海边出现,为什么救我!”
      “嗬……”他笑,“当然有所图。”
      “图什么?”
      剑压瞬间沉了几分,他只觉得脖子边凉丝丝的,他牵起一边唇角。
      不说。要杀要剐,不过一死。
      戚少商目中有湿光闪晃,恨得极了,才会逼出那样的光,触目,恸心。
      “顾惜朝,不要再应付我。”
      一字一句。
      当年知音相托的交握一誓。
      生杀大帐拜香的歃血为盟。
      鱼池子地牢里的信誓旦旦。
      乃至旗亭一夜,秘属两人之间的应诺。
      最后都变成一场“应付”。
      人心肉长。
      他已被伤得透骨彻心,再也经不起一场背叛。
      血潺潺而下,腥味渐浓。
      顾惜朝缓缓伸出一只手,掌中躺着一只青花的瓷瓶。
      “洛红门独制金丸,可疗你五脏内伤,今后永不复发。”
      “你,独闯了洛红门?”
      戚少商滞住,不能置信。
      血的气味呛住呼吸。
      像烟尘一样堵住了鼻腔。
      顾惜朝摇晃着转身,剑锋从他的颈边滑脱,鲜血从身体大大小小的伤口中涌出来,滴落到地砖里。
      他本来强行止住了流血,可一时气血翻涌,伤口便未愈新裂。
      他走出屋门,外头月光正冷,白雪皑皑,远山素裹,天地变得一片清清亮亮。
      殷红的血滴在灰白的雪地上。
      一线歪歪曲曲的痕迹。
      他的两只袖子浸透了血液,湿漉漉的,被寒风猛灌。
      “哐当!”
      身后青锋坠地。
      声碎绽放。

      一场冬雪,是覆灭,还是新生,是相忆,还是相忘,传说雪是一种莲花,它葬送枯竭,等待来春……

      一只凤尾蝶翩然降落,停在叶稍。
      顾惜朝托着腮帮在石边醒来,身旁没有人。
      一场旧梦,梦里欢颜,梦里痛哭,梦里微笑。
      梦中,似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坐在这里。
      那是什么时侯的事?
      是海边,他打听到某人应下的一场决斗,早早便去礁上相候,琴音送,快意手,一曲难计恩仇。
      往前。
      是皇城,他等着他们之间的最后对决,迟迟相缠、凝视,折剑落幕,决然分张。
      再往前。
      是旗亭,落难的书生等着落难的大侠,坐在旌旗飘飘的酒肆门前,遥望远方骏马飞驰,黄沙卷尘。他来了,便是一切的开始。
      然后,是现在,梦醒如初。
      花园中静悄悄的,泥土的气息淡淡可闻,一切都好。
      花落,花开。
      风清,月白。
      极美的夜。
      “嘘——别回头,闭上眼睛……”
      戚少商不想被人发现的时侯,顾惜朝就发现不了。
      他就在不知不觉间贴近,胸口已陪着他的背心,他的温度曼延在展臂的胸怀里,胸怀熨暖了顾惜朝的心。
      ——就像许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往寒风中抱住浑身是血的他,一声一声地急切呼唤,把禅冥功修成的全部真气都渡给了这具快要冰冷的身躯。
      ——他们之间,迟了太多的年月,这一天,昨日前非已别,总算还有释然相守的一天。
      ——他,很久很久以前所等候的,也许就是这一天、这一个迟来的拥抱。
      愿以旧梦,来换新梦。
      梦里完美,梦外亦然。
      一串月下香垂在林灌丛旁开放,花香迷人,浓郁幽芳。
      “我等了你很久。”
      闭上眼,仿佛微风在触摸他的肌肤。
      “有多久?”
      柔柔细语,手执外衣连带着宽厚胸怀,一起披上了情人的肩头。
      夜风似水,流淌今世风光。
      “一个梦那么久……”

      ——月下香,他闻到了最美的花香。

      一朵花开的时间,
      一握月光的温柔。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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