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第三十五章 广陵止息 ...
-
四月十四，清晨。
距离洋基城十里以外的一家农舍迎来了它等待已久的客人。
“请公主暂且在此歇息，待寿宴一结束我们便启程回家。”
柳看红面无表情的穿过柴扉走进农舍。她的心已成两半，一半留在了国师府的地下密室，一半飘向了千里之外的突厥草原。
有一种爆裂，没有疼痛，却摧毁了人世间最纯真的笑容。
有一种征程，希望渺茫，却寄托了人世间最执着的信念。
四月十四，中午。
国师府地下密室里的楠木棺材缓缓盖上了棺盖。
“杨姑娘啊，你就再委屈几个时辰，待我与公主给国王祝了寿离开洋基城后你就能离开这咯。”
动弹不得的杨破尘试着放松身体、凝神运气，丹田之气若有似无，依然无法汇聚。舌下新含膏药不似之前苦涩，变得甜腻芬芳，刺激着全身经脉。她的头脑已成两半，一半混沌燥热受药控制，一半清明冷静遵从内心。
有一种毒药香甜如蜜，却暗藏着人世间最狠毒的杀机。
有一种迫切无波无澜，却积聚了人世间最强大的力量。
有一种感情，温润纯净，它诠释了人世间最深刻的羁绊。
四月十四，夜，孔雀王宫。
何谓歌舞升平，彩灯高照下，听高山流水，赏仙姿曼妙。
何谓君臣同乐，觥筹交错间，谈风花雪月，论家国山河。
苏味道坐在尊贵的左上座上，这个位子离国王蒙俾斯很近。在与他简单寒暄以后，苏味道就一直半眯着眼静静地坐着不与他人交谈。偶尔端起酒杯轻抿一口，用余光瞟一眼正接受臣子们连番祝酒的蒙俾斯。歌舞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蒙俾斯的一句话正盘旋在他脑海中。
国师今日身体不适，正在孤王的别业里休养，恐怕是不能前来见苏先生了。
苏味道听到这句话时先是一愣：也赫和蒙俾斯这两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而后自斟一杯：静观其变。
他相信也赫会信守承诺将杨破尘亲手交给他。所以他愿意等待，不管眼前这位国王与也赫之间有什么阴谋他都愿意等待。当然，等待不等于被动，坐以待毙不是他苏味道会做的事。
就在苏味道等了半个多时辰后，一个太监俯着身用衣袖遮着脸，从一个僻静的角落探出。他沿着阴影处匆匆走到蒙俾斯身后，在国王耳边低语了几句。国王听后神色突变，手中的酒差点洒到身旁的王后身上。但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将那太监遣退后，又开始边喝酒边与王后谈笑。但他的目光却不时扫向正前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人的出现，什么事的发生。
这一切，酒意正酣的人们没有注意，但没能逃过苏味道的火眼金睛。
苏味道不知道是什么让那位高高在上的国王变了脸，但他能感觉得出接下来会有重要的人出现，会有重大的事发生。蒙俾斯的眼神透着紧张与阴冷，在这喜庆祥和的气氛中突兀的让他无法忽视。
“苏先生，”一直在服侍着蒙俾斯的王后突然朝苏味道开口。
苏味道有点意外，随即笑着拱手道：“王后娘娘。”
“听闻苏先生琴艺了得，今日机会难得，不知先生可否为吾王弹奏一曲？”王后言辞恳切，笑靥如花。
苏味道心想，本是匆匆赴宴未曾准备贺礼，既然有此请求，那何不顺水推舟？于是他欣然接受。
“在下愿为国王陛下献上一曲聊作寿礼，但不知陛下想听何曲？”
此时的蒙俾斯哪儿还有什么心思听曲！
刚刚收到消息：也赫已然进城，不刻便到王宫了！
蒙俾斯毫无兴致的挥挥手道：“随便吧。”而后拿起桌上酒杯正想喝，到嘴边却发现是空的，转头看旁边，他的王后正托着酒壶撅着嘴一脸不高兴。
“陛下就那么不想听吗？”
最宠爱的王后向他发难了，国王只得低声哄骗。
“不是的，爱妃，孤王只是一时想不到要听什么，要不就请爱妃替孤王选一曲？”
他的笑容有点僵。这不能怪他。沿途追击阻拦也赫的人没有一个是也赫那些死士的对手，这是他始料未及的，高傲的他不想承认自己多年来养出了一批废物。
王后当然没法猜透国王此时的心思，所以她很快消了气，“那臣妾就随便选咯。”
“嗯，爱妃喜欢就好。”
蒙俾斯点点头，目光又回到正前方，紧张而又阴冷。有一种急切，在他心底暗暗膨胀。预料当中的背叛与精心准备的陷阱，让他急切盼望他的国师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快一点杀到他面前，快一点被他暴尸于众。这他让兴奋起来，甚至兴奋的有点紧张，他惊奇的发现自己很享受这一切。
也许，这就是一位王者才能拥有的骄傲。
苏味道习惯性的半眯着眼，从国王的神情上他看到了一种躁动，这种躁动源自什么？这让他不由思索。
不过王后没给他深思的时间。
“苏先生，就请你弹奏一曲广陵散吧。”
广陵散？！苏味道一惊，那是一首讲述刺客刺杀国王的曲子，苏味道不相信眼前的王后会不知道。可是，很显然，那位王后没有半点玩笑之意。
“王后娘娘，”他站起身来行礼道：“此曲杀气颇重，又太过悲情，似乎不该…”他看向王后有意欲言又止。
“不该出现在吾王的寿宴上，是吗？”王后接了他的话说道。苏味道微微点头。王后又解释道：“先生有所不知，卦象曾显陛下在二十九岁会遭一劫。听闻苏先生乃文曲星下凡，如若先生能在今日为陛下抚上一曲广陵散，定能将那命中一劫消弭于曲中。”说完，她又用她甜腻的嗓音向蒙俾斯撒娇，“臣妾说得对不对啊，陛下~”
“爱妃所言极是，”蒙俾斯握了她一只手对下面的苏味道说：“虽然孤王并不相信所谓的命中一劫，但既然王后如此有心，那就只好劳烦苏先生了。”
“在下明白了。”
一曲广陵散，一段恩仇事，一把江湖剑，一首血泪诗。
人琴合一，心随琴音动。顷刻间，那个一心只想报杀父之仇的聂政在苏味道的指间鲜活起来。大臣们渐渐停止了谈笑豪饮，忘记了此曲寓意，都被那激昂的琴声所吸引。而他们的国王却显得有点心不在焉。在自己的寿宴上等待一个叛臣的到来让这个年轻的国王有点不耐烦了。他身旁的王后对此似乎毫无察觉，依旧眉目含笑，也不只是因那悲壮琴音还是因为什么其他。
曲入高潮，七弦翻滚。四周静谧，冷月未满。
苏味道不自觉的吸了一口气，第一次，在弹奏此曲的时候分了心。一种莫名而来的紧张感让他想尽快结束此曲。
然而，天不遂人愿。
“苏兄！好曲！”
一声喝彩，好似利剑，激昂琴音，生生斩断。
果然是无法完成了啊。苏味道心中一叹，摇头轻笑。他将按着琴弦的双手收回，置于膝上，却没有站起身来的意思。
也赫，老朋友，你终于来了。
百步之外，有一高大身影正缓缓而来。他的到来让乐工艺伎噤若寒蝉，让文武百官窃窃私语，让国王蒙俾斯难抑雀跃。
今天，也赫穿上了突厥汗国庆典时的礼服，腰间挎着代表他崇高地位的银鞘弯刀。他只身前来，来亲手拉开突厥复国的序幕。
蒙俾斯见他没带半个帮手，心中一疑：不会是想仅凭一己之力就来冒天下之大不韪吧，难道这其中有诈？他迅速看了下四周，隐秘处都埋伏下了人，这让他彻底放心了。
不管你是三头六臂还是另有后援，孤王今日定让你知晓背叛的代价。蒙俾斯将王后刚为他斟上的一杯酒一口饮下。眼睛死死盯着也赫的他没有发现王后嘴角的狠戾。
也赫走到近处，在苏味道旁边停下。按国法礼仪，他应当首先向他面前的国王行君臣大礼，然后再表祝寿贺词。但他没有，他先向一旁的苏味道作了一揖，然后笑着问蒙俾斯：“国王陛下今日可好？”
苏味道看着那对君臣，他嗅到了剑拔弩张的气味。这种场景他没预料到，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他是清楚的，这让他害怕起来。他突然不希望见到那个找寻许久的人了。这里的危险已经超出了他能掌控的范围。
但是，杨破尘会出现的，也赫说过会出现那就一定会出现。只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出现的问题。
蒙俾斯打量着盛装打扮的也赫，半晌，道：“国师以为如何？”
“不好，很不好。”也赫摇头大声说。
这大不敬的话让一干大臣吓了一跳，个个都如坐针毡起来。想逃离却不敢动半步，想开口却怕说错话。国师，国王，他们谁都得罪不起。
蒙俾斯扫了一眼他的臣子，心中暗骂一声饭桶，脸上却堆上了笑，“国师为何如此认为？孤王可是觉得很好啊。”
也赫侧身伸手指向来处，看着蒙俾斯眼露凶光。
“因为陛下的命劫降临，有人会在今晚来取陛下性命！”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第三十五章 广陵止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