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3]触不到你的心》妍汐

12、第九章（二）

　　一个人走在清冷的大街上，昏黄的路灯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偶有汽车呼啸着从她的身边经过，刮起一阵强风。迎面吹来的夜风中带了些许的寒气和湿意，让人忍不住打颤，头脑却也因此清醒不少。
　　本想拦辆车去附近的餐厅，但是这样独自走着反而更容易平静心绪，所以也就作罢了。来到台湾后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晚上独自出门，她从小就方向感极差，以前跟着父母去陌生的城市演出，也总是习惯一个人待在酒店休息或者练习，只有当母亲陪同的时候才会到外面四处去走走。
　　所以今天会走进那个小小的公园也完全是意料外的事了，她甚至从来就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个小公园的存在。
　　说它小，是真的很小，仅两三百平方的面积，从进口的地方几乎可以看到对面的出口。但是里面的整体设计和环境倒是极其清幽，修剪整齐的灌木丛，挺拔高大的梧桐树，加上小径两边幽幽的昏黄路灯，简单却让人倍感宁静舒适。
　　琉衣随意地找了路边的一只长椅坐下，微抬头，天鹅绒般的夜幕中竟难得的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繁星闪烁，一颗颗、一点点的嵌在夜空里，光芒微弱却也让人不由得一阵惊喜。要知道在这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里看到星星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
　　不禁满足地轻轻喟叹了一声，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却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夜空。静静地感受着弥散在空气中清甜的香草气息以及那微风拂过面颊的清冽感觉。积郁心中的负担竟不知不觉地放松了下来，连带着心情也豁然开朗了不少。
　　一直坐了很久，直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份独处的宁静，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皮鞋摩擦地面发出“啪啪”的声音，虽然很轻，却还是听得分明。
　　琉衣不觉一愣，随即好奇地转过头看向声音的出处，在那里，在阴暗的光线里一个欣长俊挺的身影正缓缓向她的方向走来，他的脸隐在路灯的阴影下，看不清楚他的容貌。但是他的步伐随性而惬意，悠闲地好似只是在散步。
　　琉衣微微一笑，应该只是刚结束工作的上班族吧。都市的生活经常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下班后想要找寻一份安宁和静谧也算是人之常情了。
　　只是她刚要转回头，那人却已经出现在了近处的路灯下，飘逸出尘的翩翩气质，俊美无瑕的绝色容貌，一头极淡的绿色长发披散在肩上，微风拂过，发丝在风中轻轻舞动，出色一如降落凡界的天使。
　　琉衣看得有些怔忡，为他这样出色的风姿，也为他倾国倾城的丽颜。只是渐渐地脸上却浮上了一抹不敢置信的惊讶。
　　竟然是他，怎么会是他呢？
　　SD的史蒂芬！
　　和他虽然不过有过两三面之缘，每次见面也总是匆匆而过，连交谈都不曾有，但是琉衣还是很肯定自己没有认错人，毕竟有这样足以倾倒众生魅力的人记忆中也并不多，而在台湾这块小小的土地上似乎也只有他了。
　　只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地点，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怔忡间，不远处的史蒂芬也已经看到了她，并且认出了她，前进的步伐不由微微一顿，站在与她相隔不过二三十米的地方，同样讶异地看着她。
　　周围的光线晦暗不明，照的两人的面容均是隐隐约约，模糊不清，只约略听得到周围风吹过枝叶的细小声音，以及不远处汽车呼啸而过的声音。
　　首先回过神来的是史蒂芬，他淡淡一笑，声音清越润泽：“HI！”
　　琉衣也收起了满脸的不敢置信，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从容，朝史蒂芬淡笑道：“HI！”
　　本以为话题会就此结束，他只是恰巧路过，而她也只是恰巧来到这里，完全是巧遇，打过招呼便可擦肩而过，就像根本没有遇到过一样。毕竟两人间的关系最多只算得上是认识的陌生人，过去不曾有过交集，今后也不会有可能交集的领域和方面。于她，他能够认出她已经算是一种奇迹了，她还没有自恋到认为自己有足够的魅力让所有见过她的人对她过目不忘和印象深刻。
　　只是出人意料的，史蒂芬竟然径直走到了她的面前，一双红褐色仿如琉璃般清透的眸子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她旁边的空位，含笑问道：“我可以坐下吗？”
　　琉衣有片刻的愣怔，眼睛略显呆滞地看着面前清俊尔雅的男人，仿佛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又好似根本不相信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直到好一会儿后才迅速点了点头，“请坐。”身体也跟着往旁边移了移。
　　史蒂芬对于她的迟钝反应只是温和地一笑，若无其事地在她身边的位置坐了下来，自如的神情倒仿佛两人早已是相识已久的好友。
　　琉衣不禁有些恍惚，仿佛还陷在某些固有的观念中无法回神。她和史蒂芬仅见过三次面，对他的了解几乎可谓为零，但是凭着三次见面的直觉、偶尔在电视网络上的报道消息以及林芬芬和姚子莹谈话的印象，早已把他和淡漠、冷酷等词联系在了一起，即使想过真人可能并不像屏幕上看到的那么冷冰冰、不容易亲近，但也似乎不应该是此刻这般亲和力十足、平易近人，更何况他们并不熟，甚至可能连认识都称不上。
　　而史蒂芬在她旁边落座后，就自顾自地抬头看起了夜空。清逸俊美的脸上渐渐浮起了一抹满足的笑意，似是喟叹，又似是感慨，开口道：“今天晚上竟然看得到星星，我以前来也只见过五六次而已！”清越的声音中难掩丝丝的惊喜和不可思议，惊喜的表情更如孩子般纯真无邪。
　　琉衣再次被他与外表不相符的一面怔住了，转头有些错愕地看着身边卓绝不凡的绝色男子，迟疑着是否之前自己对他的所有印象和看法其实和真实的他截然相反。
　　只是她刚转头，立刻就被怔在了原地。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莹白如玉的肌肤，精致端正的五官，淡淡含笑的双唇柔软如樱，此刻正浅浅地弯着弧度，分外迷人。她从来不知道上帝偏爱一个人可以偏爱到什么地步，但是眼前的人无疑得到了上帝众多的宠爱和偏袒，整张脸温润完美的竟没有一点瑕疵和缺陷。
　　就在她略显呆愣地看着史蒂芬时，史蒂芬却突然低下了头，因为自己的问话长时间没有得到她的回答正觉奇怪，不料就这样撞进了她夹杂震惊和讶异的玛瑙色瞳眸中，一时竟也有些怔忡，白皙的颈项缓缓染上了一层瑰丽的粉色，惹得他整个人看上去分外邪魅冷艳。
　　而琉衣在他低头的时候终于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究竟干了什么蠢事的她一张俏脸顿时羞愧难当，瞬间涨的通红，连莹白的耳垂和脖子也彻底晕染上了一层玫瑰色的浅红。
　　她竟然看一个男人看到愣住了，而且还被对方当场抓住，从出生到现在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今天却在一个身份微妙的人面前出尽了丑。如果可以，她真恨不得找一个地洞立刻把自己埋起来，再也不要面对这么尴尬的境况。
　　史蒂芬似乎也猜到了她的心思，缓缓移开视线，继续看着黯淡的夜幕，笑得有些无奈。从小到大不知被多少人说过比女孩子更漂亮，也因此从小就十分痛恨被人用漂亮来形容，更因为这个问题曾和不少人打过架，但是面对眼前这个一脸羞窘、正兀自懊恼不已的女孩却怎么也没办法狠心去责备她。她本没有任何恶意，或者说是一种本能的直接反应更合适，只是越是这种本能的反应越是让他感到浑身不自在，因为这代表着他既不能生气也不能多加怪罪，所有的不悦和苦涩只能自己默默承受。
　　为了避免气氛变得更加尴尬，他遥望着夜空中的淡淡星光，忽然毫无边际地问道：“你喜欢星星吗？”
　　琉衣有些不明所以，但是还是抬起了头，同样仰望着一望无际的夜空，定了定神后才缓缓回道：“喜欢。”
　　史蒂芬眼里即刻添上了丝丝笑意，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愉悦和欣喜，语气也变得轻快许多：“我知道一个很好的可以看到星星的地方，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就在市图书馆后面的那个小山上，一般天气晴朗的时候都能看到满天的星星闪烁，周围环境也很安静，晚上几乎没什么人到那里去，而且还可以看到山下美丽的城市灯火，真的很棒哦。”
　　琉衣的思绪还有些混乱，脸上的温度虽然退了些许，但是犹透着不自然的红，微微点了点头，悄声道：“是吗，有时间我会去看看的。”接着便不再言语，或者说是完全不知道该接些什么话题才合适。
　　一时间两人都只是沉默地坐着，气氛安静而单调，却有种莫名的和谐。琉衣本想说些什么来打破之前的尴尬，但是看到史蒂芬脸上淡然的恬静微笑，知他恐怕也是极为享受此刻的静谧和宁和的，于是也就不再开口了。
　　直到一阵晚风吹来，吹乱了两人披散于肩的长发在风中不停乱舞，并且时有纠葛，两人忙不迭伸手整理各自的长发，把它们压下并且理顺，转头相对时却不禁莞尔，最后终于忍俊不禁笑出了声，这一笑把之前的不自在也打破了。
　　史蒂芬微蹙着眉，清俊的眉宇间带着点无奈和困扰：“我最讨厌干燥的冬天了，不仅有静电，头发还经常打结。”
　　琉衣只是微微一笑，看着史蒂芬一头柔细亮丽的淡蓝色长发，颇羡慕地说道：“但是你的头发真的很漂亮，又柔顺又轻盈。”
　　史蒂芬不禁低头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羞涩，但更多的却是自豪，看得出他对于自己的这一头长发是真的爱护有加。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看着琉衣真诚的一笑，微犹豫后问道：“听说你要帮林芬芬制作唱片？”
　　琉衣一怔，不想他会有此一问，脸上渐渐浮上了一抹苦笑，点了点头：“嗯。”
　　史蒂芬被她无奈的样子弄得有些疑惑，嘴角的笑容敛了去，好奇地问道：“怎么，你不是已经答应金皓薰要帮林芬芬写歌了吗？怎么一副不是很情愿的样子？”
　　闻言，琉衣的苦笑更涩，微扯的嘴角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哭，甚至比哭更难看。之前的无力感再次被挑起，连同暂时被遗忘的烦躁也似跟着重新回到了身上，整个人显得极其忧郁和挫败。
　　她幽幽一叹道：“根本不是我情不情愿的问题，而是现在才知道写流行音乐和作古典乐是完全不同的事情，我想我根本没有办法胜任这个工作。我写出来的东西最多只能算是音乐，而无法搭配歌词，已经一个礼拜了，我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林芬芬了，现在是真的后悔那时候轻易答应了金皓薰荒唐的要求，我只怕会耽误了林芬芬发行唱片。”
　　史蒂芬静静地听着，透明纯净的脸上渐渐透出些许了然和恍悟，他直视着前方浓重的夜色，用清越澄澈的声音缓缓开口道：“其实音乐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复杂，它和文字是一样的，都是把自己的心情、感受记录下来的一种方式，只是文字是用笔在记录，而音乐则是用乐器来记录和表现。所谓的曲风、形式、体裁都并不重要，因为这些都只是人们人为地把它们划分所致，就像古典乐和流行乐，同样也是由人们的定义而来，我们现在所说的古典乐在他们那个时期又何尝不是流行乐呢，只是听的人不同，听的时间不同，感受和体会自然也就会有所不同罢了。而你要成为作曲者，首先就不能把自己困死在某个方面钻牛角尖，你要做的只是把自己的感受、心情化为音符传达给其他人，让听的人感受到你要表达的意思，你要抒发的感情。做出的曲子适不适合演唱，或者说怎么搭配歌词，这些都不应该是作曲人该考虑的问题，因为每一首曲子都要经过编曲然后再进行制作，往往编曲后的效果可能连最初的作曲者都会感觉焕然一新。更何况现在有很多歌手都喜欢拿古典乐改编成流行歌曲来唱，所以你应该对自己自信一点，维也纳音乐学院出来的学生怎么能够被这样的小事情给打败了呢，不要想太多，只要相信自己，你就一定可以成功。”
　　长长一番话说的琉衣心里五味杂陈，既有感动，又有惭愧，低下头不禁“噗哧”一声笑了。
　　抬头直视着史蒂芬坦诚的眼睛，冰绿色的眸中光芒闪烁，晶亮竟更胜此刻夜幕中的点点星芒，她微微一笑，俏皮地说道：“我从来不知道你口才这么好，看你在公众面前总是很少说话，还以为你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呢。”
　　史蒂芬微怔，随即如玉白皙的俊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偏着头再也不敢看她。
　　琉衣本只是无心的一个玩笑，不料他竟会当真，一时竟也措手不及起来，急忙解释道：“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不要生气啊。”
　　史蒂芬幽幽一笑，脸上的局促缓和了几分。转头盯着琉衣，褐眸中闪过一丝迟疑，大概半分钟后终还是说道：“其实我在巴黎看过你的演出。”
　　琉衣本因他不再介意刚刚的话而松了口气，不料他的话刚出口她就整个人僵住了，冰绿色的眸中涌上了一层晶莹的深绿，不敢置信地脱口道：“这不可能，什么时候的事情？”
　　史蒂芬只是淡淡地笑着，语气云淡风轻，神情同样平静而镇定。
　　“你认识克列斯吗？”他问道。
　　琉衣点头，“纪翔的哥哥。”
　　史蒂芬不置可否地笑笑：“去年我和丹尼斯在东京录制完新唱片后，正好遇到了在那里度假的克列斯，而他正要回欧洲去听杰拉尔•雪侬夫妇的音乐会，克列斯说杰拉尔•雪侬就是纪翔在维也纳时候的老师，所以也会参加这次的演出，就邀请了我和丹尼斯一起去。而那次的演出你也一起参加了。那时候的我和丹尼斯对你的事情还了解不多，只是在音乐会前听克列斯大概介绍了你的一些事迹。但是真正听了你的演出后，我才深深震撼于你在音乐上的造诣，你对音乐独特的表现力、你对乐器的精通，都让我羡慕有加。尤其是最后你和你父亲的小提琴二重奏，更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么默契，那么和谐，让我很久都没办法忘记那次的演出。”
　　琉衣呆呆地听完，脸上神色变化不定，忽而涌上一阵晕红，忽而微咬下唇，忽而眼神漂移不定，忽而秀眉蹙起，半天才讷讷地说道：“那天……其实是爸爸和妈妈的结婚纪念日，我和纪翔才会一起参加。”
　　史蒂芬笑了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有机会，我希望向你请教音乐方面的事情。”
　　“好啊。”琉衣同样甜笑着。忽然很庆幸自己今晚能够在这里与这个人相遇，他简简单单几句话竟然化解了自己困扰了整整一个星期的烦恼，恬静淡然的笑容总如三月春风般拂过她不耐、烦躁的心，像是为她沉重的内心注入了一股滋润的清泉，渐渐竟也觉得自己肯定能够成功、一切都只是自己太杞人忧天了。
　　实在是不可思议的感觉啊。
　　仰望着星空，她露出了这个星期以来最没有负担和压力的甜甜微笑。也许现在开始，才是真正的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