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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周小雨的复读生活 周 ...

  •   周小雨尽力回忆第一人称与第三人称叙述的用法与区别,面无表情地沉思半晌,提笔写下一行字:“啊啊,我TM的当时为什么要复读啊……”这时王大拿推门进班,把教案扔到讲桌上发出令人虎躯一震的响声。于是周小雨从抽屉里掏出《金版教程》,翻到第39讲百家争鸣,提笔填空:“1.百家争鸣的背景:政治方面:周王室的衰微……”

      ○开始于陈词滥调的不变日常
      “啊啊,我TM的当时为什么要复读啊……”
      周小雨的同桌周大生第3601次这样说。
      经过私下总结,周小雨发现张大生如此感慨的触发条件无非三种:
      1.遇到了一张极难的试卷。
      2.遇到了课本内容的变动与时政语言的转变。
      3.无需任何理由的随机触发。
      这次的感慨属于第一种。
      周小雨不为所动地转了转笔。
      说起来,张大生也算是个神人:高考前一个月打篮球摔断了左臂,安了两块钢板。高考超出一本线50分走了天津一个普通一本。送行的父母前脚刚走,他立即独自办好退学手续坐着吭哧吭哧的小火车回到了这个灰头土脸的煤城,凭借业已作废的天津身份证落户3班,成为了周小雨的同桌,并且每次都轻松碾压周小雨50来分。多么的狷介不羁。
      刚开始周小雨压力很大,不过后来就见怪不怪了。
      在张大生来到3班前,周小雨一直认为自己也是个神人。
      第一年高三吊儿郎当地晃悠过去,高考超常发挥高出一本线20来分,又不顾家人老师的劝阻毅然选择复读。
      周小雨对自己的决心与觉悟非常满意,以及认为自己的前景一片光明坦途、风景大好。
      直到遇到张大生后,周小雨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通往神人的这条路上着实是差了几个段数。这个认识令周小雨万分沮丧。
      “出题人都不长脑子吗?!”
      “天一的题做起来真吃屎!”
      “这次文综谁能上200分我给ta跪那儿!”
      张大生的声音源源不断地从旁边传来,魔音贯耳。
      周小雨接过后排同学传来的名次表,扫一眼,不动声色地指着第一行递给张大生。
      第一行的碳粉仿佛都尊贵些,亮瞎瞎的刺眼。
      XXX 文综:215 总分:608 班名:1 级名:1 市名:1
      一阵迟来的、迷人的缄默。
      周小雨有些感动地想:所谓的大音希声,不过就是如此吧

      ○信心这玩意儿就像是果冻
      以上事件充分证明了某条家喻户晓甚至还带点乡土气息的定律的确存在。
      那即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张大生是小鱼,周小雨是虾米。大鱼是那个考了全市第一的变态应届生。
      但是定律之上还有定律,这条定律即是:所有定律都是用来打破的。
      复读生涯刚开始的周小雨,年轻、气盛,像一个鼓满二氧化碳的气球。
      “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周小雨在心中默念一遍这则信条,冷酷地想:“语文118而已,我做得到,这一门也做得到,那一门经过努力也做得到……啊,都做得到。”
      可再看看自己与排行榜首位的差距,中间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是陕西纵横交错的黄土塬,又像是阻隔南北的秦岭淮河。
      “没关系”周小雨迅速地拉住一路下滑的情绪:“我会超越他们的,第一名终归是属于我的,就像万流奔腾终属于大海。”
      然而几次联考过去,横亘在周小雨与首位之间的人名,不见增多,不见减少,兀自岿然不动。
      挡在周小雨面前的非神非魔,而是秦岭。
      周小雨觉得自己就是愚公,而且既无乡党,又无亲朋,孤身一人来到秦岭山脚,抬头望一眼不见尽头的悠悠青山,低头掏出一个搅咖啡的小勺子开始撬山脚。
      神双臂环胸立在山头,垂眉睥睨周小雨“挖吧,一年之内必须挖完。”
      周小雨不吭声,只能继续蹲在山脚用那个小到可怜的勺子撬撬撬……
      撬一会儿,抬头,啊,山还是那么高,再撬一会儿,抬头,啊,山还是那么高。

      身心俱疲的周小雨将自己拖回寝室,支起床桌,摊开地理五三。
      水循环那一节的习题再做不出就是天理难容。
      周小雨在昏暗的灯光下,望着那一页上十几个对勾发呆。
      都是学过水循环的人了,怎么会认为万流奔腾一定入海呢?它可以蒸发,还可以下渗,它可以外流,也可以内流,它又那么多选择,为什么一定要往你的那片海里流过去呢?为什么呢?!
      在许多许多天后某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周小雨恍然领悟到,信心这玩意儿就像是果冻,质量不变,体积越大,密度越小。
      越是膨胀,越是松软脆弱,颤巍巍地晃悠。
      而现实就是秦岭,哪怕随便掉一个小碎石块,果冻都只有四下崩散的份儿。
      不但崩散,而且被砸进泥土,灰头土脸。

      ○那个名为艺考的骗局
      十一月联考成绩公布后,周小雨对张大生说:“我要当艺术生。”
      她说:她已经“nothing to lose”了,而凭借艺考尚且还有一定几率考一个不错的学校,这个原理就像买彩票一样。
      周小雨阐述道:“买彩票是穷人一辈子唯一一个接近五百万资产的机会,而艺考是我这辈子唯一一个步入名校的机会。”
      出于怜悯,张大生补充道:“还有旅游参观。”
      对话立即冷场。
      张大生努力挑起话题:“可是艺考的路也不好走啊,听说艺术生的集训很苦的。”
      “那不是问题,我可以学编导。”周小雨阴郁地回道:“学编导是不需要智力的。”

      于是在接下来的那个返校日,周小雨远远就望见课桌上红绿相间的纸片。
      那是一个关于编导集训的宣传页。
      这可真是凑巧。
      周小雨坐下来开始浏览。
      片刻之后,周小雨拿出记号笔,将“交书育人”的“交”改为“教”,将“choose the reason for the British Art”这个文理不通的英文翻译改为“The reason of choosing the British Art”当看到该宣传册将“英大寄语”四字翻译为“ENGLISH MASSAGE(英文消息)”时,确信此翻译出自某度中英转换器的周小雨认为自己实在是无力更改,勾了个圈放在那里。
      在旁边沉默地看完全程的张大生开口:“周小雨,我觉得你还是放弃艺考吧。”
      周小雨沉痛地开口:“是啊,我同意。”

      ○闭上眼睛翻白眼
      煤城一中三大怕:主任、宿管、王大拿。
      也许可能大概再加上水房阿姨。
      周小雨站在水房前,身披蒙蒙秋雨,看着水房阿姨不辨南北地到处叫骂,喷出的口水雨水融为一体。
      不可抑制地想起M。
      M是周小雨见过的最硬气的女生。敢犯我者,来者不辨,张口即怼。
      也是一个下着蒙蒙小雨的日子,学校久违的开了一次校会,全校同学冒雨排成方块队坐在板凳上,只有M打了一把粉伞,像一个花蘑菇,人群中分外扎眼。
      校领导皱眉,侧身用标准的河南方言问邓哥:“勒似拉个班的学生?”
      邓哥,也就是M的班主任,迎着斜风细雨小跑进班级队伍里,一巴掌掀飞了M的雨伞。
      “你没发现全校就你打伞了吗?!”
      M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他们傻,这种天气都不知道带伞。”
      “老师都没打伞,你打什么?”
      “呵。”M只差翻个白眼“你们都在屋檐下面,当然不用打伞。”
      紧接着,M不紧不慢的补充道:“老师,你这次批评我没有道理,你是因为你的面子才批评我,而不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邓哥差点蹦起来。
      周小雨露出了微笑,但那些回忆只是回忆。
      M已如愿身赴祖国腹地大西北,周小雨仍在煤城一中的水房外,听着水房阿姨的叫骂。
      水房阿姨错误地判断了接水人的数量,水泵水压过高,几近爆炸。她急忙把水泵关停。差点出事的后怕转化为愤怒,她迫切地想把自己的锅甩给别人。几十个等待打水的学生滑稽的沉默着,比开校会还安静。
      “说了多少遍了,水龙头开到最大,你们都当耳旁风。”
      既然口头通知不到所有人,为什么不放一个告示牌呢?
      “那边的水都喷出来了,为什么没人和我说?!懂不懂什么叫做尊重?!”
      搞什么,明明是你一直在看手机,不要平白无故的给我们扣帽子啊。
      “我要是不开泵,你看看你们能打水吗?!”
      嗯——?!
      这句话激怒了周小雨。
      如果M遇到这种情况,一定会回敬几句吧。
      学校给你工资就是让你开泵,开泵是你的义务而不是你的权利。
      然后翻一个白眼大步离去。
      周小雨感到自己很愤怒,但一种冰冷的情感淹没了这种愤怒。
      水房阿姨已经骂的足够久了,周小雨知道她在等一个台阶。
      周小雨闭上了眼睛,在眼皮后大大的翻了一个白眼,然后伪装出一个亲切而熟捻的微笑,上前几步,轻抚水房阿姨的胳臂,用温柔的声音说:“好啦阿姨,大家都知道错啦。”
      果然,她又嘀咕了几句,便回去开泵了。
      周小雨迅速融进人群,打水,走人。
      放飞自我与解决事态都是英雄行为。
      周小雨略带自豪的与王小梅说起这件事时,王小梅轻叫一声:“啊,这样好恶心。”

      ○我们都是不完全人
      周小雨认为自己是一个很无趣的人。
      王小梅说你不但无趣而且个性沉闷。
      并且王小梅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周小雨无趣而且个性沉闷,这使得周小雨有些恼火。
      周小雨尝试着向朋友与家人寻求帮助,得到的仅是毫无改善的交往能力与更加无力的愤怒。
      直到有一天,在看到王小梅也因为人际关系而焦头烂额时,周小雨罪恶地、难耐欢喜地想:“你看,我们都是不完全人。”

      ○何为生命的真实
      诸如:你家住在哪你高二那一年去哪儿了这样的问题,周小雨完全无法回答。
      家庭问题,经济问题,都可以笼统而暧昧地称为“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对于周小雨来说十分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周小雨经历的事件的劲爆程度足以在中央12台反复播出,而相形节目中哭天抢地的主人公,这些事件对周小雨的影响可谓是微乎其微。
      事实上,周小雨甚至经常忘记还有这档子事。
      有时周小雨打电话向姨姨哭诉自己在人际交往与学习方面的困难,姨姨就会小心翼翼,又无比自责地询问:“乖,是不是家里的事影响你了?”这是周小雨就会斩钉截铁地一口否定:“不是,这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当然不是一回事了,没有人能比周小雨自己更清楚,因为她经常想不起来。
      周小雨的日常与他人别无二致:平时为了高三常见的鸡毛蒜皮的小事忧虑,偶尔回想起家里的事坐在课桌前分外忧虑,然后迅速忘记并且继续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忧虑。
      命运并不因为强行施与周小雨一份忧虑而回收其他忧虑,甚至并未因此而使周小雨获得过人的胆识与智慧。
      周小雨觉得自己受到了欺诈。
      周小雨对此感到愤怒,于是她决定不能任由命运欺诈自己,自己也要欺诈命运。
      接着周小雨觉得,人们或许就是这样在与命运的相互欺诈中度过一生。

      ○时光咕噜咕噜地就到了末尾
      M是周小雨复读路上的精神导师。
      周小雨高三,M高四;周小雨高四,M拍拍屁股上大学走了。
      身为一个理想主义文艺女青年,M毕生最大的梦想就是,拼命工作,赚很多钱,再在一夜之间输成穷光蛋。
      周小雨想和M见一面,M问在什么地方,周小雨说就在煤城一中的一餐好了。
      M马上尖叫:“我好不容易才摆脱煤城一中这个鬼地方,你现在居然还让我回来?!”

      周小雨给M打电话,聊得内容不尽相同。
      什么“自蔷薇花落了之后合欢花也落了,掉在地上的样子真是毫无美感”,或者是“老姚再也不是从前的老姚了,他所有与学生套近乎的手段我都看透了”,或者是“变态应届生去死去死都去死”

      应届生成人礼的那一天,复读生的周小雨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关紧门窗不让外面嘈杂的声音透进来。
      同样的教学楼,同样的场景,同样的音乐,教室外面跳着笑着的已换了一帮人。
      不过这都和周小雨没有关系,因为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周小雨都不在那一帮人里。
      周小雨坐在课桌前,拿起笔。
      数学题摆在眼前,却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导数、二次求导。
      笑声、音乐声、随着鼓点颤动的地面。
      参变量分离、放缩。
      隐隐约约的哭声、一个女生欢叫着跑过走廊“妈妈——”
      深呼吸,深呼吸,靠。
      周小雨把笔摔了。
      沉默了一会儿,周小雨掏出了手机,边给M打电话边想让身后的监控都去死吧。
      电话接通了,周小雨没有说话。
      凄凄惨惨戚戚的音乐飘进了话筒。
      窗外是一轮金色的暖阳。
      一种奇异的平和安抚了周小雨。
      记忆里的M说:“其实高三一年过得挺快的,你还没注意到的时候,一下子就到了末尾。”
      电话那头的M说:“相信我,一切都会好的。”
      周小雨望着窗外,夕阳染红的合欢树掩映着教师公寓楼,M曾获得过在那里独占一个单人间的特权。
      “嗯。”
      周小雨听见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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