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国倾城》非非一粽

34、小妹

　　又到三月三，四处桃花开。
　　这是女儿节的日子，到了这日，许多女子都会走出家门，放花灯，许愿，保佑一生幸福。
　　大都民风保守，平素女子是不出房门的，也只有这日，才可以出门。所以这日的街上，格外热闹，到了晚上，到处都挂着精致的花灯。
　　安阳带着秦威和几个侍卫，走在街上。秦威手里拿着花灯：“公主何不也做一个？”
　　安阳笑着：“我不做了，买一个回去给升平玩玩就好。”升平是她的侄女，今年才九岁。
　　秦威笑着走在身边跟着她。那年他曾看着安阳和朱林一起在元宵逛夜市，然后自己黯然而去，几年后，他做了她府中的侍卫总管兼心腹，她却经历了很多事，就连顾良娣沦落冷宫，她也没什么快意。难得今日心情不错，他自然希望她能高兴久一点。
　　几人说说笑笑，穿过大街小巷，大晋治国不错，都市十分繁华，颇有着几分京都的影子，只是大晋崇尚简朴，却少了许多紫醉金迷的奢华，多了许多平民百姓的快乐。
　　街上灯火辉煌，到处都可见打扮的光鲜亮丽的女孩子们，成群结队的走过。那些大家小姐，常常带着帷帽，以免让他人偷窥了容貌去。
　　安阳笑着：“这朱家可真是假道学，把治下的人也全教的民风保守，清规戒律。只是朱家父子，自己都还没遵守这些清规戒律呢。”
　　秦威笑着：“我听诸正陶说，朝臣倒是都认为朱家父子都颇为清明，尤其是太子朱林，朝臣对他评价很高。称他是少有的圣贤之君。”
　　安阳嘲笑着：“他这些表面功夫，一向做得很好。”
　　秦威笑笑，转开话题。他并不愿和安阳谈朱林的事。事实上，每次朱林来安阳公主府，他总是会走的远远的，一刻也不想看到，一点也不想听到。
　　正说笑着，巷子里过来一个乞儿，伸出手：“几位公子小姐，赏点东西吧。”
　　那乞儿衣衫褴褛，满脸污垢，辨不出本来面容。安阳性喜洁，但看那乞儿可怜，还是对秦威说：“拿点银子给这个乞儿吧。”
　　乞儿接过银子，却仍旧盯着安阳看。
　　旁边的侍卫就过来：“你接了银子，就走开吧。”
　　那乞儿突然伸手抓住安阳的裙裾，低声哭泣道：“安阳姐姐，安阳姐姐，我是景阳啊。”
　　安阳大惊，伸手扶她，拿手帕擦她脸上的污垢，没错，正是她最小的妹妹景阳，那年宫破时景阳失了消息，这两年来一直没有音讯，没想到两年后又见到她。

　　带着景阳上了马车，景阳一路上只是抓着安阳的裙裾，一句话也说不出，就是低低的哭泣。
　　安阳知道她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头，才到了大都找到自己，心下里十分心疼。将马车上的点心递给她，景阳看着点心，突然用手抓起就开始急急的往口里塞。安阳心里难过，忙说：“慢慢吃，慢慢吃。”一边说一边给她递上水。
　　景阳一边吃着，一边低低的哭着。安阳看着这个最小的妹妹，她从来在京都的宫里是备受娇宠的，十三岁就遇上国破，在外流落两年。她叹口气，说：“这两年，你去哪里了？”
　　景阳突然停了下来，愣愣的看着安阳。她的脸上还留着污垢，看不出来表情，只是咬着下唇，顿了一会，方说：“那年，我换了小太监的衣服出了宫，后来带的钱也花光了，就，就做了乞丐。”
　　她的言辞颇有些犹豫。她有事瞒着她？安阳惊觉，再细细看她。
　　她这个妹妹，穿的衣裙已经很脏了，可她还是可以看出，那衣料甚为名贵，而且，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那是这两年在大都贵妇闺中所流行的款式。
　　安阳心中有着疑虑。这两年，并不像景阳所说的那么简单。她也不动声色，仍旧微笑着，待到了公主府后，带她下来，吩咐下人：“带景阳公主下去沐浴吧。”
　　她看到景阳的身子突然颤抖了一下，几乎是忍不住的发抖。
　　她隐隐有着不良的预感：“景阳，先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吗？”
　　景阳身子仍然在簌簌发抖，安阳看着有些于心不忍，伸手摸摸她的肩，却看见景阳几乎是不自觉的退缩着。
　　安阳察觉到了，看着她：“去吧，景阳，不用害怕，这是你的家。”

　　景阳进去洗澡，安阳不安的在外面等着。她其实已经隐隐约约的猜到，只是不愿相信。她不愿相信，她这个小妹妹会遇到这些事。
　　过了片刻，听见浴室里一声尖叫，是景阳的声音，然后侍女跑了出来。
　　安阳站起来。侍女惊慌失措，道：“公主，景阳公主把我们都赶了出来，不让我们服侍。”
　　安阳沉默片刻：“你们都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进来。”
　　她顿了顿，慢慢的走进浴室。
　　景阳整个人缩在浴桶里，低低哭泣。衣衫半褪，黑发散乱的披在身上。只是，透过黑发的间隙，她清清楚楚的看见背上的许多伤痕，新旧不一的伤痕。
　　安阳也是通晓人事的人，一看便知那些伤痕是怎么回事。她慢慢走过来，抱住景阳：“景阳，景阳，这是谁干的？你告诉我，告诉我。”
　　景阳只是哭着，却不说话。安阳轻轻拨开她的长发，然后，看见她的肩头，一个朱砂刻的“宋”字，她认得这个字，是宋均的字迹。看得出来，是有人先写了这个字在肩头，再用朱砂慢慢的刻了下来。
　　安阳倒吸一口冷气：“是宋均？靖武大将军宋均？”
　　景阳低着头不敢说话，只是抽泣。
　　竟是宋均？那个看上去一脸书生样，面如冠玉的宋均？朱林手下的第一大将兼心腹宋均？
　　安阳愣了愣。
　　“别怕，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我从宫里跑出来后，就一路往晋州走。在路上，被困在了刘小刀部里。我不敢暴露身份，就说自己只是京都的普通人。在那里住了几个月，大晋的军队就破了城，我被他的部下抓住，他们有人认出了我，就把我送给了宋，宋均。我说，我是大顺的公主，我求他送我到京都来找你，我求他，可他不听，他，他，他把我，”景阳说不下去，又开始哭泣。
　　安阳默默的抱着她。安阳和宋均的关系并不好，就算除了宋梦莹那层关系，两人也是互相看不顺眼。她也知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宋均肯定会以“清君侧”的名义把她给除掉，宋均一直认为，她就是来祸害朱林的。可是她没想到，景阳会落到他的手中。
　　景阳继续哭泣着：“我受不了了，他，他总是打我，欺，欺负我。他，他高兴的时候，就说他喜欢我，说完，就，就又开始，开始。我真的受不了了，我好害怕，好怕。我过了好久，才，才逃了出来。我怕被人发现，就，就装成乞丐。我好怕，好害怕。”
　　安阳紧紧搂着她，紧紧搂着她，直到她的哭声慢慢低下来。
　　“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别怕，别怕。”安阳轻轻拍着她的背，“别怕，这是你的家，其他的，都过去了。再也没人能伤害你，再也没有了。”
　　安阳拍着她的背，抱着她，不住的，低低的说道。
　　直到她慢慢的停止哭泣，慢慢的入睡。
　　她的妹妹，可怜的妹妹。

　　自此，景阳便住在了安阳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