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侯》大明儿

2、第 2 章

　　第二日起身，庄澜的面色一直都是绯红的。惹得一干侍女大惊小怪地以为着了风寒。明祥偷笑不已，恼得庄澜比往日又多瞪了他几眼。
　　吃罢早饭，庄澜便命人在园子捡地铺上厚厚一层软垫，整个人都似乎陷进垫子里去。园内紫荆花开得正好，红白郁郁相间，不见半点绿色。
　　庄澜穿了一袭银红撒花绫夹衣，躺在花树底下，燃了一炉香。烟气微绕，竟有些神仙的气息，说不清是他衬了花树还是花树衬了他。一干侍女早看得面红。庄澜便谴退了众人，一个人自酌自饮赏花。猛然有人挡了眼，抬头看时，正是明祥。淡淡笑道：“你不是入宫问安么，怎么又回来了？”
　　明祥笑道：“进宫也没什么事做，还是在家看着你好。”庄澜闭目养神，不理会他。
　　明祥道：“好久没听你弹琴，弹首曲子来我听听，可好？”
　　庄澜仍是闭目：“昨晚搅得我一夜未睡好，好不容易燃个香静静神，你莫要又出来搅。”
　　明祥在他身旁坐下，半晌忍不住笑道：“昨晚不就是亲了你一下，又何必……”语未毕，庄澜已睁开眼来，秀眉微皱，不怒反笑：“说下去。”
　　明祥早闭了嘴，庄澜待要说几句又不知该怎么说，一时倒红了脸。明祥陪笑道：“我说错话了，小庄你大人大量，莫要怪我。”
　　庄澜翻了个身，背对他冷笑道：“我哪里敢怪你呢——原来我就是你拿来取笑的，说什么我也不该怪你。”
　　明祥急道：“你又说这样的话。我几时笑了你？几时欺负了你？你要我怎样才肯放心？”
　　庄澜一怔，心中似有所感，起身来抬手替他拭汗。回头吩咐几句，笑道：“这里既有繁花似锦，不如我弹个曲子你听。”
　　早有丫环取了琴来，庄澜调了音，轻轻拨弄起来。
　　琴音时高时低，起伏不明，听在耳中却并不刺耳，只觉心安神宁。忽然琴音加快，应着漫天飞扬的落花清脆如玉。再一个回转，意境又已不同。竟似山陡路长，不见天日的野林。明祥听得心惊，正要发问，突然琴音一变，大有晨日暗升，微光漫漫之意。愈往后，琴声已愈加高昂，仿佛柳暗花明、终见天日，又好像金戈铁马、气吞万里。明祥不由拔剑起舞，一一回应那琴声。刹时剑光琴音花影交辉，宛如梦中才有的美景。一曲弹毕，明祥静立半晌，微笑道：“这是什么曲子？”
　　庄澜一笑：“应景而作，有感而发。以此曲应此景，你看如何？”
　　明祥突然伸出手来，紧紧把他抱在怀里，似要将他整个人嵌进身子里去。虽被庄澜一身骨头硌得生疼，也不肯松了丝毫。把脸埋在他发际，不言不语。
　　庄澜面色一红，却也没挣开他，反而靠在他胸前，低声道：“你心里有事，当我看不出来？”
　　明祥轻轻松了口气：“现在没事了——现在我只想这样抱着你。”
　　庄澜鼻子一酸，也不再说话了，只任由他拥着。忽然笑道：“明祥，你看这花树，很漂亮呢。”往明祥怀里靠了靠，淡淡地道：“我死时，一定也要有春花陪着才好。”
　　明祥急道：“你一早上说什么不好，怎么偏说这样的东西？”
　　庄澜抬头淡笑道：“我的身子怎样，你又不是不清楚。只怕活不长久的。”见明祥急得面都红了，眼中笑意越发浓烈：“可是因为有你，我想要多活几日。”原本苍白的唇无意间带上了点嫩红，一开一合间，有说不出的魅惑。明祥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庄澜面色一红，急急推开他，一面望四周看一面怒道：“怎么又动手动脚！”
　　明祥笑道：“早没人了，你怕什么？”
　　庄澜面色绯红地瞪他一眼，恨道：“早知道就不该理你。由你一个人……”语未毕，猛然听见人声，庄澜一抖，不自觉地往他怀里靠了靠。
　　传话的丫环早见惯了这等场面，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禀二殿下，娘娘凤驾来看侯爷了。”
　　明祥叹了口气，只得松开庄澜，却又悄声说了句什么。庄澜一怔，心中一瞬间竟似搅乱了的线，再理不出头绪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要就扑进明祥怀里，再也别抬起头来。
　　“你、放、心。”
　　不过简简单单三个字，许是因为他说这话时的语气，许是他说这话时掩不住的担忧。庄澜心里甚至恨自己为什么逼他逼得这样。明明知道他只想与自己在一起，明明知道自己一旦提及生死，明祥都会急成什么样，方才却还是给了他这样的暗示：
　　假如你不当皇帝，我们就不可能在一起。
　　其实就算是不当皇帝，我们也是可以在一起的，明祥。虽然不那样名正言顺，虽然……可能会有人说三道四。
　　明祥伸手替他披上一件厚绸衣，微微一笑，拉着他去回屋了。

　　“母妃。”
　　“叩见娘娘。”
　　端妃微微颔首，玉手一抬，轻轻扶住庄澜，笑道：“小庄比往常又瘦了些……”一语未了，便是一声长叹，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庄澜心中一酸，又怕明祥看出点什么来，便只微微一笑。端妃已伸手扶他起来，紧紧拉着他的手细细端详。
　　她年已三十余，相貌自不比花季少女。周身气派却远非常人可比。此时望向庄澜的目光深情慈爱，看得明祥也笑道：“母妃快莫看小庄了，再看下去我可吃醋。”
　　端妃拭泪道：“这孩子真不懂事。母妃好容易才能见一次小庄，平日你父皇只准我看你，可不许我看他。”又叹道，“说起来小庄也可算是我家的人，从小又与祥儿一块长大。只是你总不肯多吃些。但凡肯的，你那九泉下的爹妈也好放心些。”
　　庄澜勉强一笑，端妃便向明祥道：“我也难得见见小庄，你退下，我有体己话要跟小庄说。”明祥知母妃素来待庄澜若子，自己在中间隔着的确有些不便，便笑了几句，自行下去了。
　　端妃待他走开便微微一笑。伸手掏出一只和田玉瓶，递给庄澜，笑道：“今年的日子又要到了，皇上特地叫我把这个送来。”一面伸手轻轻一抚他的面颊，道：“今年要比去年提早七天吃这药方才有效。”
　　庄澜淡淡一笑：“日子又要提前了？”
　　端妃道：“其实也不防事的，你也莫总担心。待祥儿有一日登了九宝，你这病就根除了。”
　　庄澜淡淡一笑，并不答言。
　　端妃问道：“祥儿今天可有跟你说什么？”
　　庄澜摇摇头，端妃便叹道：“你说可怪不可怪？昨天夜里，六皇子竟一觉睡下去死了。”
　　庄澜一怔。端妃叹道：“陛下通共只四个儿子，没了最年幼的六皇子，这伤心可以想见。”
　　庄澜叹道：“此处也没有外人，娘娘何必说这等话。”
　　端妃一怔，苦笑道：“说得是，咱们娘俩怎么也见外起来。”放低声音道：“六皇子一死，明儿的太子位自然又稳了几分。只是这事一闹，只怕陛下会暂时推迟立太子之事。”
　　庄澜紧紧盯住端妃，道：“陛下最近身子怎样？”
　　端妃苦笑一声：“怎么样？从那年封禅回来，便求仙问道地，到如今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若要我说……”端妃低声道，“——只怕陛下过不了今年了。”
　　庄澜周身一震，端妃微笑道：“我不瞒你，盼着你也莫瞒我才好——明儿这边，可差不多了？”
　　庄澜微微一笑：“娘娘放心。”
　　端妃深看他一眼，微笑道：“如此最好。”伸手轻抚他的脸，叹道：“我也知道明儿他喜欢你，这原也没什么，只是，以他的心性断断不想当皇帝的。倘若你只是寻常百姓倒也算了，王爷家养个清客原也不错。只可惜你偏偏也是王侯子弟。且你身子又是这样，若不是明儿登了皇位，天下就再没给你‘紫霄补心丸’的了。也只有你，才可以让他铁了心想要当上皇帝。小庄，只……委屈了你。”
　　庄澜淡淡一笑：“庄澜哪有那样的本事，可以喊得动明祥。不过是推波助澜，让明祥路走得稳些。”端妃怜爱地抚抚他的发，微笑不语。半晌起身道：“我也该回宫了，王府里的事情，就全托给你了。”
　　庄澜躬身行礼，起身来微微一笑，并不答言。

作者有话说

　　……没人看……伤感情呀。不过还是写下去好了……唉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