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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泪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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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过是王雅山峭壁上的一朵野花,经千百年才得以幻化成人型,为何如此冥顽不灵?”
“星君有所不知,千年前我幸得战神一粒珍珠,才得以感化。今他遭次大劫,我深知无力改变,只愿陪着他受过。”
“糊涂,你可知那珍珠并非为你而流?”
“秋风拂,珍珠无意轻落,然真心已起。”
“况世间花草千万,少我不少,多我不多。”
“好,便依了你,且看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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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后院有一片红色蝴蝶兰,我甚是喜欢。
我叫谢婉,前世是社会主义妹子一枚,如今是王府闲人一只,芳龄15。
用过晩膳,我舔着牙齿,挺着圆鼓鼓的小肚子赏花。
王府的主人,是“斡国”的战神,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楚王:林语奕,亦是我的姐夫。
这位楚王年仅15,便任护国大将军。年至27时,已替“斡国”攻下70余座城池,百姓尊称之为战神。
我过世的阿耶却说他是个可怜人,杀孽太多,注定孤独一生。
阿姐未嫁先逝。伴随阿姐的,还有谢氏全族。
他在王府给了我一片乐土,我成了闲人。
“婉儿可知这蝴蝶兰的别名?”他袭一身白袍,在夕阳的衬托下,五官越显俊逸,不像将军,倒像与那小姐相会的读书人。
“不知。”我抬头望向他,他亦如这花,高贵,冷不可攀。
“蝴蝶兰又名鸢尾花,但大多是白色,独王府后院盛开红色。”他的声音很温柔,语速很慢,如春日旭风。
“我想我知道这里的蝴蝶兰为何为红色。”我迎着风,声音跨过风声,有些萧瑟。
“为何?”他复问,饶有兴趣的看着我。
“应该是基因突变。”我答。
显然他并不理解这四个字的意义,却没有继续追问。
我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猜想他的影子总是一人,一定很孤独。
“婉儿可听过鸢尾花的花语!”他突然停住脚步,背对着我问,声音有些沙哑。
“未曾听过。”我据实回答,身子有些发软。
他一言不发,继续往前走,背影快要消失。
“王爷可知,逝者已矣,你我尚存人世,何苦折磨自己?”我有些心急,声音近似吼叫。
“你以为……罢了。”他的声音很小很散,我听不清。
我爱王爷,可他心里住着已逝的阿姐。
夏蝉嘶鸣,注定是个不眠夜。空气又闷又沉,老天爷终于怜悯,下起了暴雨。
我躺在床上,猜想着蝴蝶兰是否能扛住暴雨的袭击。“洪隆……”雷声震耳欲聋,一道道白光仿若近在咫尺。
“吱呀……”门被打开。
“谁?”我双手捏着被子,坐在床上,浑身因害怕而颤栗。
“婉儿别怕,是我。”轰一声,那人倒在了大厅。
“王爷?”我掀起床前的珠帘,拎着碍事的裙摆,跌跌撞撞跑过去,忘了穿鞋。
他浑身是血,脸色苍白。我记得阿姐死之前也这样。
“滴答……滴答”泪珠滚烫,灼烧了我的手背,最终化成一片水雾。
我悄然打发王府小厮,请来住在别院的军医老赵头,替他诊治。见惯杀伐的老赵头,颤着手,红了双眼。
“真是造孽……”老赵头骂。
伤口感染,他昏睡了两天三夜,我未曾合过眼。
若老天有灵,我愿弃异世孤魂,保他平安。
“婉儿?”很轻的声音,却真实存在。
“你醒了?”我看着他,手贴向他的额头,还好烧退了。
“婉儿请了老赵头?”他的双眼不似往日清明,长发披散,浸满汗水。
“嗯,你可知何人要杀你?”我哽咽着,问他。
他不答,只是一直望着我。
心中的答案就要破喉而出,他是百姓敬仰的战神,除了居庙堂之高的那位,谁人敢动他。
他浑身是伤,倒在屋里那一刻,我便知道了真凶,所以我舍近求远,派人暗中找军医,只有与他共患难的人会全力以赴救他。
“为什么?你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泪水划过脸颊,我痛之又痛。
“婉儿,别哭。”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替我擦拭眼泪,动作很慢很轻,让我想起阿耶。
夏日即逝,他的身体渐渐好起来。白日里,我们会在一起下棋,看书。傍晚时分,他会和我坐在长椅上欣赏鸢尾花。偶尔他会给我讲他经历的战争,本该充满血腥,他却说的风趣优雅。
愿时光静止,我们永不相离。
那日我16岁生日,王爷寻了京城最有名的戏班子唱戏。
戏文里唱:
承欢侍宴无闲暇,春从春游夜专夜~
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
金屋妆成娇侍夜,玉楼宴罢醉和春~
花旦生的极美,嗓子甘甜,宠溺的词被她唱的愈发娇俏。
我手里捏一葡萄,默不作声。
杨玉环再美,终落的神鬼同行。唐明皇予她的爱,不敌国之江山的厚重。
“婉儿可是不喜欢这出戏?”坐在高首的林语奕看着我手里快被捏烂的葡萄,皱眉。
“没有,我甚是欢喜。”我起身,浅浅一鞠。
他望着我许久,像是要看穿我的灵魂。
“过了今日,婉儿便长大成人了,你可有什么愿望?”他说。
“两年来承蒙王爷照拂,只是这天下之大,我犹如井底之蛙……”
“婉儿想去往何处?”他打断我。
“随风飘动,四处流浪。”我回。
“四处流浪……”他重复着四个字,手里反复捻着带在手臂上的菩提。
鹌鹑蛋大小的菩提经他双手洗涤,终失了棱角,忘了自我,只记得天地间的他。
“哈哈哈,这小娘子还和小时候一样有趣。”粗犷的声音,是他的副将,李铁。
我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眼睛有些干涩。
李铁突然回头,对我吐了吐舌头。
马嵬坡下泥土中,不见玉颜空死处……
君臣相顾尽沾衣,东望都门信马归……
归来池苑皆依旧,太液芙蓉未央柳……
戏已近尾声,佳人已亡,徒留伤悲。
如果是我,我宁没有开始。
“婉儿?”我一人坐在凉亭里,望着黑白分明的棋子。
“王爷。”我起身行礼。
“婉儿可知,李铁今日为何事而来?”他走到我对面坐下,与我相望。
“婉儿不知。”阿耶说我从小就聪明,能明白事,知人心。此时我心惊肉跳,已明了个大概。
“李铁是来向本王求娶你的。”果然……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称本王。
“李副将说他与婉儿你一见如故,二见倾心,想与你共结连理。不知婉儿做何打算?”他的语气很平常,我却听出了几分冷意。
扑通一声,我跪在了地上。
“我与那李铁总共见过三次,话不超过十句。”亦不可能有任何私情,我头点地:“望王爷明查。”
左相谢氏,一夜暗杀,一百三十一口人亡,只剩小女谢婉。
若我与李铁私相授受,便是私通,谢氏一脉,恐绝。
“婉儿,你竟如此想我?”他将我拉起,眼神有些悲伤。
我沉默不答。
“婉儿可已有心上人?”他仍抓着我的手,未曾放开。
我的心噗噗直跳,许久才回答:“有,只不过落花有情,流水无意。”
“婉儿怎知流水无意,怕是那流水早已情根深种。”他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答案呼之欲出,我心雀跃。
“婉儿?”他叫我。
“嗯?”
“做我的王妃可好?”他低着头,眼神灼灼。两人挨的很近,我怕一动,鼻子会蹭到他的脸。
“好。”我傻乐着答应。
花开满地,心如蜜饯,白色月光下,他吻了我。
…………
大婚前一日,我回谢氏宗庙祭拜。
阿耶,阿姐,我愿以永无来生换取今生与他相守。
阿耶,阿姐,你们别怪我,我也曾想手刃你们的仇人,可我爱上了他。
那日,我看见了他的剑穗,和阿姐临死前紧紧拽在手里的一模一样。
李铁说那是战神部下的辉印。
阿耶,阿姐,就今生,就这一生让我陪着他,免去他一生孤苦。
寒气逼人,我睁开双眼,四面皆是墙,是牢房。
我整了整身下半干半湿的稻草,将身子坐直。
“你喝的是什么?甜甜苦苦的。”牢房外有人说话,是一中年男子,穿着官府,想必是牢头。
“这是咖啡,当今陛下研发的,我是前儿个抓了那人,才得了此封赏。”年轻男子如是说。
“来人……来人……”我拼命敲打铁窗,吼着。
“叫什么叫?”年轻男子走了过来,恶狠狠的瞪了我一眼。
我看清他脸上有一道疤,新的,还泛着烂肉。
“我要见圣上。”我捏紧拳头,压抑着胃里的翻江。
“呸,当今圣上,可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中年男子鄙夷的看着我。
“小哥,你且替我传一句话,圣上定能见我。”我摸索着,取下耳环和手镯,递给他们。
牢房暗黑,我见牢头交班,猜想天亮了。我大婚的日子来了。
“你要见朕?”
有声音传来,我抬头寻声音的来源。
他穿一身龙袍,巍峨严肃。后面细细碎碎站着一群人。
“是,我也是中国人。”我笃定他也是穿越者,凭那咖啡。
他奇异般看着我,屏退了其他人。
没有异世相见的喜悦,空气都携带着杀气。
“你为何想见朕?”他冷漠的问。
“我想知道原因,他从十五岁起,便替你征战沙场;为了你一统天下的野心,他双手沾满鲜血;为了你的心安,他血洗了谢氏。这些还不够吗?”我咆哮着,泪流满面。
他眯着眼,已动了杀念。
“原来你都知道,挺聪明嘛。也好,这样游戏才有意思。”他狂妄自大,眼神犀利,说完右手做了个“嘘”的动作,像是安抚即将被施予极刑的小牛崽。
我于他,像极了垂死挣扎的猎物。
“至于朕为什么要这么做,告诉你也无妨。朕前世有幸在一本杂书上看见了斡国史料,你猜上面怎么说?”他走到牢房门外,与我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杀戮和野心。
不待我回答,他继续说:“史书有云,魏王虽为嫡长子,无奈体弱。左相谢氏扶持楚王,后楚王继位,天下统。”
我瞳孔发大,原来如此。
“前世朕为替罪羊,枪决而死。老天厚爱,让朕重生,你说朕为何不抓住机会。”他的声音粗迈,声调起伏不停。
“楚王和谢氏都得死。”他捏紧拳头,满脸青筋,像是怒急而吼。
原来这一生也是妄想。
“念在你与朕出于同处,你可有什么遗愿?”片刻,他又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仿佛刚刚发狂的人与他毫无关系。
“让我与他死在一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
你我这一生不能相守,亦无下一世,所求不过葬于同一穴。
“好,朕答应你。”
…………
我跟随着一群护卫,来到了王府。昔日热闹的王府,鸦雀无声。
我推开门,一股浓厚的血腥味撕扯着我的心脏,斑斑裂痕激起一层层心浪。王爷,别怕!自此我会陪着你痛,陪着你走。
他坐在地上,衣服散乱,空洞的双眼皆是血,再无往日半分的精气。
傲气的王爷,幽默的王爷,深情的王爷……只剩一堆躯壳的王爷啊……
“王爷……”我尖叫着扑过去,将他搂住。
“婉儿吗?”
“是,是我,王爷,你这是何苦?”
如若不是为了与我成婚,你不会同意弃了兵符,如若不弃兵符,你又怎会走到今天这般田地。
“婉儿……”他双手颤抖着抚摸我的脸,我的泪水流进了他的指缝。
“婉儿,别哭。是我高估了兄弟之情,是我害了你。”
“王爷,这又何曾是你的错。”我哭泣着,替他一点点擦去身上的血渍。
“王爷,你可愿与妾身做一对亡命鸳鸯?”我附上他的双眼,浅浅的笑。
他身子一怔,没了眼珠的双眼努力“望向”我。
他的瞳孔深处有一滴滚烫的血泪。刺眼的红,触目惊心。
这一生你的珍珠为我而流。
“这样也好,和我一起上路。九泉之下,我也能顾你无忧。”
…………
一室静然,地板上躺着两人,面带笑意。
“回禀陛下,两人皆没了呼吸。”新封护国大将军李铁单膝跪地,双手抱拳。
“将两人葬在一处。”圣上只说了一句话。
鸢尾花花语:圣洁的爱。
史书记载,寥寥几笔。
楚王,戎马一生。后敌国复仇,楚王卒,享年27。
谢婉,左相幺女,容貌绝美,天赋异禀。与楚王有不共戴天之仇,被楚王软禁致死。传闻13岁,因全家被暗杀,痛哭三日。花神感怀,染红了楚王后院的白色鸢尾花。
16岁被楚王所杀,红色鸢尾花一夜变白。
从此世间再无红色鸢尾。
“我的心呢?她去哪了?”九重天上,白发苍苍的战神总喜欢这样问。
一群小辈嚷嚷着模仿,“心呢?心呢……哈哈哈,谁偷了战神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