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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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你可曾听说……这月底是那少爷的诞辰？”凤城，喧闹的集市，人声鼎沸，有一阵尖细的女声，那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却又遮不住调子里的张扬的声音，和拼命按住水开了的壶盖似的，刺耳得很。
另一个女子手里忙着挑萝卜，只瞥了先前说话的女子一眼：“哪家少爷呀？”
“哎呀……就是宋家那个嚣张的独子！”开水壶女子打了萝卜女子一下，“还诞辰呢……依我看呀，这庆生宴就是个借机敛财、收买人心的幌子！”
“哪有吃人家喝人家不封红包的道理。”萝卜女子倒不大在意，“要是我有幸收了请帖，那必须得去见识一下。”
“你怎么那么没骨气！”开水壶女子有些要炸壶的气急败坏意味，“我最看不起这些自以为是的官爷了！”
“看不起官爷，你难不成还想爬上总统的床？”
“你谁啊你！大胆泼皮！”开水壶女子听到身后有男声调侃自己，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回头狠狠地瞪着来人。
那男子生得一双丹凤眼，长眉入鬓，眉尾刀削似的，勾勒出眼里凛冽清冷的光。鼻梁挺翘，薄唇色浅，一副薄情寡义模样，只差在脸上狼毫一挥落笔几个大字“我无情”。
只见他眯了眯眼，眼角带着戏谑：“免贵姓宋，名之磐，不巧，正是阁下口中嚣张的独子。”
开水壶女子脸色猛地由白变青，由青变红，嘴角一阵抽搐。宋之磐大抵是觉着这女子尴尬的样子好笑，一时起了玩心，便挑挑眉道：“虽然少爷我还不是官爷，但好歹我老子是官爷，要不美人儿赏个脸陪/睡一晚，指不定把少爷我伺候高兴了，当真给你个小妾的位置呢……”
“你……堂堂宋少也不过一个流氓！神经病！”那开水壶女子骂骂咧咧地低着头飞也似地溜了。宋之磐看着她惶惶而去的背影被人群吞没，不屑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嘁，少爷我还看不上你个黄脸婆呢。
“少爷……您何必和这些人计较呢？”宋之磐的随身侍从许二满小心翼翼地吱了一声。
宋之磐不以为然，拇指和食指摩挲着细竹签儿在指尖碾着转了两圈，在许二满捧着的盒子里扎了一块点心送入口中，方开口道：“这年头又不少嘴碎的麻雀儿，我就是逗一逗。”惹得许二满再次对自家少爷糟糕的性格哭笑不得。
“哎，二满。你说……那些个戏子，会爱养些什么花花草草？”行至卖盆栽的摊子前，宋之磐饶有兴趣地俯身去看一株忘忧草。那小株儿含苞欲放，嫩黄的花苞上还沾着些许露水。
许二满想了想，实诚道：“未必每个戏子都爱修身养性的。指不定人家爱闹腾，兴许会对养鸟儿感兴趣呢？”
宋之磐想起刚才自己嘲讽那多嘴妇人的话，撇撇嘴：“养什么不好，非得弄些个叽叽喳喳的折腾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
话是这么说着，宋之磐又将目光投到不远处摆了一圈鸟笼的地方：“我还没研究过鸟儿呢。要不干脆整两只回去玩玩？”
许二满哪会不知道这败家少爷就是图个新鲜，他对任何事物的喜爱都是三分钟热度，就算眼下是想讨好那个戏子也当不得真。等把鸟儿带回家了，准是逗了几天就给晾一边儿去了。不说浪费钱，就是从爱护动物的角度出发，许二满也只得劝道：“您别急，等小的帮您打探好口风，您再有的放矢也不迟啊。”
“那倒也是。”宋之磐点头作罢。
民国年间，这凤城有四大家族，非贾史王薛，乃宋关胡林。其中以宋家为首，涉及产业甚多，常年屹立不倒。
早在二十多年前胡家曾遭小人算计过，生意的信誉被一度贬低，发展的景况实在不容乐观，一直在走下坡路。
正当胡家的掌门人为了家族产业焦头烂额的时候，胡家的二小姐——也就是如今的宋家夫人胡芷琳，居然跑出来和父母交代了自己和宋大少宋铭正倾慕彼此已久。
胡芷琳梨花带雨地说愿意委屈自己去求宋家联姻，弄得两家掌门人都哭笑不得。胡家本有三女一男，大小姐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三小姐才二八年纪，在美国留学，家里可爱的女儿只剩了二小姐一个，大家自然都百般疼爱她。
再说这联姻要是真成了，对家族和二小姐自己都有好处，何乐不为呢？抱着尝试的心态，胡芷琳的父母同意让她去说服宋铭正与自己联姻。
结果还真成了，胡家二老总算看到了家族的希望，赶忙着手准备二小姐的婚礼事宜。胡芷琳的婚礼场面实在壮观，说她得了份公主待遇都不过分。
每当胡芷琳回忆起婚礼上宋铭正抹了发胶的脑袋被自己失手泼出的红酒弄得功亏一篑，她都忍不住咯咯直笑。
而早期结了婚的二人忙于事业，一直不肯要孩子。直到两人都步入不惑之年，他们才有了宋之磐。那会儿宋、胡两家已经齐头并进，因此纵是宋家掌门夫妇生了这么个败家子，这也丝毫不碍两家的生意蒸蒸日上、愈做愈大。
再说，夫妻俩也快算是老来得子，把这宋之磐宝贝得不行。只要他不干出什 么伤天害理的事都由他去，管他是找小姐还是找小倌。
临近宋少的十九岁诞辰，宋府上上下下又开始闹腾起来。先前也提到了这宋少的怪体质，这不，宋府正要趁这次宴席替宋少招一个安生些的灵儿。
还记得当时宋母问儿子对那将要跟他一生的灵儿可有些什么要求，这败家玩意儿两条长腿往檀木茶几上一撘，语不惊人死不休：
“非戏子不要，非不见红不要，非不带把不要。”
气得宋老爷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白的，差点掰了院里的柳枝追在宋之磐屁股后面抽。
好在夫人脾气好，知道儿子当惯了燕雀，吐不出什么鸿鹄之语，开口尽显风流轻薄，便索性做了和事佬，让宋之磐有空时便去戏院逛一逛。
虽说纨绔公子一向不太在意来陪/睡的是男是女，就连宋老爷还没认识夫人时也和男妓睡过，但宋少爷这非男不可的态度还是让人有些为难。闲言碎语不说，传宗接代更不说，找灵儿的范围都小了一倍，着实让二老烦心。
今天让许二满陪着宋之磐上集市来，也是为了让小少爷预备些礼物，到时候好讨一个欢心。
虽说夫人的本意是让宋之磐物色人选，但用脚趾头想想就能知道这厮只会到处撩闲。哪会儿他要是真老老实实地把心上人往家里带，那才是让人下巴扫地。更何况他风流成性，从不轻易动真心。
“哎，二满。凤城第一戏院……离这儿是有好些距离来着？”宋之磐忽地想起什么，摸着下巴问。许二满乖乖答道：“是。平日里夫人同其他太太们都要叫了车去的，按黄包车的脚程来算的话，大致是半个时辰。”
宋之磐“啧”了一声：“罢了，这戏院怕是吃饱了撑的才建这么偏，也不怕连看客都懒得过来。回去吧。”
正当宋之磐转身欲回的时候，前边的路口早已被堵得水泄不通，还能在一片嘈杂中听到几句诸如“抓住他”、“别让他跑了”之类的大喊。两人下意识顺着声音去看——然而路过的、看热闹的，权混作一团，你推我搡，吆喝叫唤此起彼伏，人头攒动，根本将声源围得水泄不通。
本就被挡了回家的路的宋少爷正心生烦躁，又打巧碰见好事的一群布衣凑热闹，一个两个脖子伸得老长，都快要贴到自己身上来了，莫名脾气上头，一改以往自动远离麻烦的性格，决定看看清楚——究竟是个何等人物敢挡小爷的道！
宋之磐深知自己两腿生得又直又长，刚想仗着一米八四的身高探头去瞧人群里头的情形，就感觉身前人头一阵攒动。
下一秒，一个人影便跌跌撞撞地推开人群冲了出来。那人垂着首，只顾着甩开身后死咬着自己的手抄大棍的几名大汉，毫不在乎踩着了谁的脚，撞着了谁的腰。一时间喊打声、叫疼声、起哄声混作一团，喧闹穿云，纵是摆块榆木疙瘩在这儿都能被震得开窍。
眼看那衣衫褴褛的邋遢人物就要撞到自己跟前，却仍是连头都不曾抬起一回，宋之磐没来由地觉着窝火——他登时脑子一热，嵌在骨头里的堪比流氓的大少爷性子噌地一下便窜上来，躲也不躲地直楞楞往那儿一杵，未等许二满的哀嚎冲出喉咙，已由着那人撞上来。
宋之磐顺势扳住那人的肩，使了劲儿却没能让那人哼一声，愈发觉得那人瞧不起自己。他凤眼一眯，冷声问道：“撞了人不道歉就想跑，你到底懂不懂礼数？”
还未等那人抬起头来，人群中已经冲出两三名壮丁。领头的男人到了宋之磐面前，微微颔首：“小哥，谢了！这小白脸儿拼了命的想跑，我们正愁着呢。”
宋之磐饶有兴致地挑眉：“噢？他作什么要跑？”
“还不是因为没人来赎，又吃不得苦。”领头人轻蔑地瞥了垂着脑袋的小白脸儿一眼，“想得到美，当初被卖到我们这儿就该明白你的身份！你当你是少爷啊？想走就走？老子让你走——”
毫无预兆的一脚，结结实实地在那人的脊背上落下。
然而小白脸儿却是哼也没哼一声，硬生生地用单薄的身子板接下了那脚，就着惯性，双腿猛地一弯。眼看小白脸儿就要跪下，他却突然来了劲儿，膝盖死死地撑着，并未着地。
宋之磐看不惯这做作的骨气，按在人肩上的力道又加几分。可那人这会儿就是和铁打似的，不跪下去。宋之磐低头，眼神越过他的后脑勺，瞧见那人破烂的裤脚沾满泥泞，露出一截估摸着是被麻绳勒出了红痕的颤颤巍巍的刻骨脚踝。
脚腱分明而苍白，尚未褪尽的勒痕与隐隐若现的血管交错纠缠，不知怎地让宋之磐想起个词。
青红皂白。
如此纤细却有形的脚踝，若是握在手里，大抵会很让人有占有的成就感罢。
现在像他这样，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对着才刚见面的人意淫么？
现在像他那样，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擅自拨人心弦么？
不分青红皂白，大抵如此。
宋之磐凛了神，不带感情地朝那领头人扯了扯嘴角：“这样不听话，是该好好管管。”
领头人刚想伸手去拿那小白脸儿，宋之磐却再次开了口。
“只是不知道，我宋少有没有那个资格来赎他回去调/教调/教？”
现在像他这样，也是不分青红皂白就想带个陌生人回家么？
青红皂白可真不是个好词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