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街边的伊丽莎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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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12月25日，
半夜十一点。
这是林光第五次面试失败，她这个月完全没有收入。
前天刚刚交完房租，她银行卡里还剩364.51元。
她现在正处于人生的第二次山体滑坡期，而且可能只是中期。
第一次是父母意外身亡。
第二次就是三个月前，林光刚刚毕业，但是靠着同在剧组的朋友张天玏的引荐和自己还算扎实的基础，顺利进入了中国版《伊丽莎白》的音乐剧剧组，拿到了女主的b角。这在毕业即失业的音乐剧学生里算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了。
天天跟志趣相投的人，走位试戏，训练歌舞，熬到深夜都很快乐。
还没等她得瑟几天，保养得宜的中年制片人就单独把她叫了出去。
还没等林光乱想，他就开门见山地跟她说：“你被炒了。”
满耳都是“压缩成本”“你很优秀”“我们也很不容易”“音乐剧环境如此”“你很优秀”“下次一定”，听得林光羞愤欲死，恨不得那些话能变成麻绳把自己勒死。
她被制片人拉出去跟剧组的伙伴们告别。
制片人说得很客气，很给人留脸面。
林光耳朵通红，她垂着头掩着眼，像个引颈受戮的大鹅，朋友担心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得她皮肤发烫。
“来，小林说两句。”
林光拼命压住自己拔腿跑掉的冲动，平视大家，尽量保持平静地说完了制作人教给自己的话术。
制片人不愧是在音乐剧圈里混到现在的，真是话术大师。
说到后面，连林光自己都相信了，她只是去追求更远的前途了。
最后，给制片人结结实实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不管怎么样，之前也给了自己一个机会……才怪
“把我裁了的剧组还存在干嘛？”
颓废的林光好几天没有洗头，在合租房里拿着秦颂赞助的针线做了个丑娃娃，很是用心地诅咒了几天。
之后又把“是他不好，我很好”默念了几百遍，终于把演员的自信心重新建立了起来。
重整旗鼓之后，林光拿着自己前几天退组领到的二百块钱工资，决心请给自己介绍工作的张天玏和秦颂吃了一顿火锅。
张天玏有心让她开心一点，桌子上俏皮话说得不断，三人对吹了几瓶。
“怎么这么会说场面话了啊？还什么天高海阔，他日再见。”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压得林光几乎喘不过气，林光推了推他，他像死猪一样只知道哼唧，一点儿也不动。
秦颂叹了口气，把人往自己这边，一米九压着一米九，总比一米九压着一米六好一些。
张天玏满身酒气，没骨头一样地摊在两个人身上。
“光啊，想好之后该怎么办了吗？”秦颂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林光的头，有些担心。
林光用脸蹭了蹭他的大手，那是干惯农活的手，手心的茧刺得她脸发疼。
有些话，林光只能跟秦颂说。
张天玏是富足人家出生的孩子，母亲从艺数年，父亲做生意做得有声有色。哪怕现在和她还有秦颂一起租着帝都一张床，但那也是他肯吃苦，不愿意麻烦家人。
后路还是有的。
遇到困难不和他讲，并不是不把他当朋友，而是太把他当朋友。
秦颂和她一样，很少讲自己的家人。
家庭的幸福与否，贫穷与否其实就像感冒一样明显。
他们都没什么退路可言。
她早就没了父母，爷爷奶奶在父亲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搭理过她这个“赔钱的丫头片子”，姥爷去世得早，只有她和姥姥两个人相依为命。不久，姥姥又查出了老年痴呆。幸好小姨和小姨父厚道，赡养老人的时候，顺便接手了她这个拖油瓶。
幸好父母还留下了一些积蓄，以及用他们生命换来的意外险赔款。这些年除了用于她的学业和生活之外，还剩下大约十万，但她不想顺便动那些钱。
总觉得那些钱用完了，他们的生命就真真正正地终结了。
“没事啊，颂哥，还有点儿钱，到处投简历试试吧，音乐剧不景气，还有电视剧组呢。总有剧组缺人吧。”林光对自己还是很有信心的，她在戏剧学院读书的时候，屡次被表演系的主任询问要不要转系呢。
秦颂看着林光被磨得有些泛红的脸，急忙把手收了回去，指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过了一会儿又正色道：“如果真的撑不住了，一定要说啊。两个人喝一碗粥，只会饿。一个人不吃不喝，真的会死。”
“我既不是哑巴，又不是缺心眼，怎么会不说呢？”
我觉得你挺缺心眼儿的——秦颂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好意思说。
张天玏有些不适地动了动，把头靠向了秦颂肩头。
林光这边瞬间松快了些，她看着桌子上已经吃得差不多了，和秦颂说要去卫生间。
趁着他扭头和张天玏说话，连忙溜去前台结账。
看着她显得更加瘦削的背影逐渐走远，秦颂狠狠地顶了一下肩膀，说道：“就这几瓶，装什么呢？”
张天玏捂着脖子，似乎被顶得有些疼，小声骂道：“靠！怎么那么狠啊！有没有良心？！”抖了抖有些凌乱的长发，一拳怼了上去。
秦颂稳稳接住，昂了昂头，问道：“我回去问问大刘，看看小光能不能进团。你也去问问，还有什么组缺人。”
张天玏摇了摇头：“最近华航娱乐高层重组了，要砍掉一部分针对音乐剧的投资。你也别去问大刘了，团里也不是什么好呆的地方。”
秦颂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天玏很能理解秦颂护崽的心情，真要说起来他也是一样。
他们都是舞蹈学院音乐剧系毕业，比林光大上好几岁。第一次见到林光的时候，他们都刚刚大二，她还是个高二的学生。
他们班自己磨了一部小短剧，自认为水平不错。平时黑脸的班主任王禹也对他们称赞有加，自己出钱在三环外的商场顶层的小剧场包了一晚，算得上大出血了。
大家都很兴奋，在网上发微博，微信，在商场和学校发传单……各种能想到的宣传手段都用了个干净。
之前大家摩拳擦掌，大放厥词说让老王赚翻。
结果除了同校的学生花钱买了几张支持，剩下的一张也没卖出去。
眼见着离定好的演出时间越来越近，老王不忍心自己的学生演出没有人看，连忙叫班长把之前收了的钱返回去，说：“不要钱了，免费请大家看，就当是做慈善了。”
大家又像打了强心剂一样，几个先前买了票的人也加入了宣传的阵营，在商场里四处拉人。
商场本身比较偏僻，天色又已渐晚，人流已经变少。几个买东西的老太太听说免费已经意动，又被以怀疑眼神打量着他们的子女劝了回去。
“音乐剧？我们没听说过这个啊。”
“和歌剧差不多吗？那我们听不懂的。”
……
失败得已经麻木了。
疲惫的上班族想买好东西马上回去睡觉，年长一些的人要去看顾孩子，大部分老人听都没听说过音乐剧……
二十个人发出了十二张票。
“连免费都没人来啊。”一直负责又尽心的班长罕见地有些苦涩地说道。
听到这话，连平时最沉稳的秦颂都很难忍住眼泪。
就在这个时候，林光出现了。
那时候她还没出落成大姑娘，还有些稚气的婴儿肥，头发有些翘翘的，额头的绒毛在商场大灯下像是会发光一样。
听到他们的现状，她沉吟了一会儿。
接着打了几个电话，没等半小时，就来了三男两女。
他们又各自打了几个电话，终于在开场之前凑够了二十个人。
虽然人还是不多，但是起码比剧组的人多了，算得上一个小进步。经过之前事情的打击，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他们斗志昂扬地唱着。
期间有三个人离开。
他们坚持唱完了。
三十七个人一起鼓掌。十七个人为那二十个人鼓掌，二十个人为那十七个人鼓掌。
音乐剧结束了，他们收拾完道具，打算运回学校的时候，看到林光红着眼睛蹲在门口，旁边还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等着她。
她走到音乐剧的主角，张天玏和秦颂面前，掏了掏自己的口袋，掏出了二十块钱，把它撕成两半，塞到了两人的手中。
“你们唱得真好，我想把这个给你们。”她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俩，察觉到他们的表情有些难以言喻，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你们的表演只值二十块钱的意思。我现在手头只有二十块钱了……这是我明天的饭钱。”
“啊？那我不能……”张天玏有些匆忙地想把手上的钱塞给女孩。
“我收下了。”秦颂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半张的二十元折了一下，妥帖地放到了衬衫上兜里。
“啊？”张天玏愣愣地看着秦颂，像是明白了什么，也把纸币收了起来，对着女孩炫耀道：“怎么样？我们做的剧不错吧。”
“嗯！我将来也要演！我能演得更不错！”女孩点了点头。
“啊？你也看到了今天场子里没几个人，这市场小，可挣不到多少钱哦。”张天玏看着她。
“但是，我们不是在看吗？不还是有人看吗？”
很天真，但是很有力量。张天玏沉默地想着。
陷入往事的张天玏没意识到林光已经结账回来了，被林光疯狂摇晃后开的最后一瓶啤酒喷了个正着。
“噗——”张天玏捏着被灌进啤酒的鼻子，喊道：“你在干嘛！”
“嘿嘿，我让你清醒清醒，我们该回去了，总不能让我和颂哥抬你回去吧。”
呵，这小混蛋。
“你笑什么？”张天玏余光一瞥，刚好瞥到捂着嘴兀自笑得开心的秦颂。
“他笑你有喜剧天赋呢，乐乐哥。”林光左一个右一个的钩着两个人，“走，跟我回家。”
沉默，沉默，三个人手挽着手向大都市的一张床走去。
近处的路灯亮着，远方的霓虹灯也亮着，车流闪如繁星，街道上人来人往，各自有各自的生活。
走着走着，一个浑厚深情的声音响了起来，“我要背弃原则，为了你！”。
秦颂突然唱起了《伊丽莎白》第一幕最后的唱段
……
林光和张天玏相视一眼，原本彼此牵着摇动的手散开了。
林光双手合十，接着唱道：“你需要被人理解，我何尝不是如此。我也愿与你同行，但别再把我绑在身边。我不要做你的私有物，我只属于我自己！”
张天玏跟在林光后面和着：“今天的风华正茂，明日便成过眼云烟。终有一日你会明白，时间是死亡的盟友！”
“唱得真烂，怪不得被裁了。”
“张天玏，你是不是找死！”
“啊！好疼！”
“秦颂，你就知道护着她！”
“秦颂，你就知道护着他！”
“别打了！我真是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
月亮很亮，路灯也很亮，就像是第二个月亮。
林光觉得很幸福。
虽然没办法做女主角。
但今天，就让她当一下街边的伊丽莎白吧。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街边的伊丽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