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0、最终试炼一 ...
-
没有一丝提前,也没有一分落后,那一刻终于来临,惊天动地,却又无声无息。
“最终试炼开启,清扫者已进入本恒星系。”
除了这句的提示之外,主神没有给我们任何额外信息。
而在那之后的一个月里,尽管我们严阵以待,无数探测手段搜索着太阳系的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没有从地底深渊涌出的无尽虫潮,也没有联接遥远不知名位面的空间通道,依照仅有的一点点经验,我们对最终试炼的形式也有一定的猜测,并对可能性最高的两种方式,设计了多套针对性战术构想,计划埋葬深渊破坏空间门之类,并在虚拟空间中反复推衍演习。
但如今,这些准备全部落空。或许真如那句话所说:轮回者一思考,主神就发笑。
太阳系内全无异常,寂静的令人心中发寒。
一个月后,首先引起我们注意的目标,是莫名出现在火星轨道附近的小行星群。
虽然距离小行星带不远,但这是没有出现在以往天文观测记录中星体。以前倒也有过类似的事情,毕竟小行星带星体众多,每隔几年就会新发现那么一颗不在记录中的小石头,也有因为发生碰撞而出现轨道变化,使得原本记录在案的星体未出现在预定位置,几年之后在其他区域又重新发现的情况,
但这一次完全不同。
新发现的不是一枚星体,而是一整个小行星群落,数量上百,而且直径全部在一公里左右,互相之间距离近到只有千米间隔,运行轨迹也近乎平行,整齐得极不自然。
这,应该就是主神提到的“清扫者”了吧?
从神秘小行星群直指火星的行进轨迹反推,本来这些小行星群落应当是曾经经过木卫二前沿基地的观测窗口的,但我们并没有发现这样的数据记录。
不是没有这样心存侥幸的猜想:对方或许是因为没有完全的把握,屏蔽掉木卫二基地的探测,不得不进行战术机动,绕过前哨而出现在这里。
又或者,敌人可以在我们的星空观测技术下隐身,只是在接近目标时,他们选择解除静默,光明正大的向我们宣告自己的存在。
料敌从宽。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支持下,凭空假定对方做不到什么,都是在自欺欺人;同样的,认为敌人会采取类似心理战的做法,同样也是下意识的认为,对方和自己处在同一个层次。
这样的想法都过分乐观了。我们都该知道,这是一场不对称战争。
对方根本没有和我们玩战术、斗心眼的必要。
文明的进步,不仅仅取决于科学技术的发展,同样也会体现在社会人文科学的方面。一个健康的、全面发展的文明,必然会在哲学、政治、经济、乃至军事领域有着自己独到的见解。
二十二世纪末的联合网络中,就充斥着无数各种领域的奇谈怪论。
因为,在这个生活资源极大丰富的时代,每一个人都有足够的余暇胡思乱想,更有能力将自己的奇思妙想,放到推衍现实的虚拟世界中加以印证、补充完善、形成体系之后发扬光大。
就比如,我们的外太空舰队总司令、有着“魔术师杨”之名的安德提督,在2198年提出的概念和系统理论——不对称战争。
不同文明之间,如果在一些诸如能量应用等级、资源采集速度、后勤补给能力、军事部队的正面打击力量、机动速度、探测通讯范围等等一系列关键技术指标上,存在着超过一定限度的综合差距时,我们就可以认为,这两个智慧文明之间存在技术代差。
发生在存在技术代差的两个文明之间的战争,即为不对称战争。
在不对称战争中,落后一方的获胜几率为零。战争的唯一悬念,仅在于落后方能够坚持多久,以及领先方能否做到全歼。
不得不承认的是,即将到来的最终试炼中,我们即将迎来的战斗,极有可能是一场不对称战争。
毕竟,最终试炼是对现实、对那个问题解决过程的模拟,在对抗盒子外存在的抗争中,我们将不得不永远面对极大的劣势。因此,在这个模拟演练中,我们将要面对的对手,也一定拥有远超我们的技术水平,完全可以看做是一个更加先进的超级文明。
对手会拥有远超我们的技术水平,近乎无限的资源补充能力,以及可以碾压我们的军事力量。
然后我们注意到的,是清扫者将第一目标直指火星的战术举动。
我们文明的核心领地是地球—金星双星系。近几十年,我们将几乎所有的资源都倾注在了地—金防御体系的建设上。虽然火星在生命智脑分体母巢的引导下,也建造了覆盖整个火星生态圈的生物机械部队,但这里仍旧只是一个前哨阵地,一块飞地——我们甚至完全冻结了向火星移民的申请。
但尽管如此,火星依然成为了清扫者的第一攻击目标。
难道说,清扫者没有足够精细的观测手段,以至于无法发现我们文明的中枢所在吗?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在不对称战争中,落后一方的获胜几率为零,战争的唯一悬念,仅在于落后方能够坚持多久,以及领先方能否做到全歼。
在这样的战争中,对先进一方来说,唯有全歼才可称得上胜利,因此,一些诸如斩首、中央突破之类旨在将敌人组织结构打散的战术,都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样做不会让战斗变得更简单,反而会增加全歼的难度。
既然技术代差保证了正面战斗的绝大胜率,当然就没有必要将战局复杂化,简简单单的正面压过来,才是最能减少各种变数意外的战斗方式。
因此,我们判断,敌人最可能采取的做法,应当是从恒星系外围开始逐步清剿,逼迫我们龟缩母星,再以泰山压顶之势全面包围,不留一丝逃跑可能,将我们直接碾碎。
至于为什么放过木卫二,大概是清扫者已经得出判断,凭借木卫二基地内的资源,我们没有逃跑和重建文明的能力。
是的,这才是在不对称战争中,占据优势一方的判定标准:目标只有两类,有逃脱和重建可能的,优先消灭;没有的,可以暂缓处理。
以这个标准来看,无所谓核心还是边缘,无所谓母星还是飞地,火星,以及地金双星,其实都是同一类目标,按照从外到内的顺序依次扫除即可。
这场战争,我们从一开始,除了一个清扫者的名字之外,根本对敌人一无所知。即使发现了可疑的小行星群,一鳞半爪的情报也不足以让我们分析出什么。我们只知道那里有敌人,不敢肯定的说敌人就只在那里,当然也更加无法确定,敌人是什么。
即使观测到了那个小行星群,我们也只是猜测,那或许是伪装成陨石的舰队,敌人大概在舰船内部。
但显然,我们错了。
直到战斗打响后良久,我们才意识到,我们的对手根本不屑于伪装,而我们的敌人,就是那些陨石本身。
虽然不是核心区域,火星依然拥有近地轨道的防御体系,作为火力侦察,包括超大当量核弹在内的几乎所有的常规攻击手段,都在第一时间被倾泻向那未知的陨石群。绚烂的烟花,一时间照亮了火星的整个夜空。
而清扫者选择的应对方式是——无视。
仿佛那就是真正的陨石一样,被打散、击碎,无以计数的残渣碎屑,飘荡在大气层中,逐渐散落在广袤的火星原野上。
我们也观察到,一些并没有处在火力打击区域的陨石,也会自己炸裂开来,将碎片散落在更广阔的范围内。
是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组织的这次攻势,反而帮助对方达成了目的战术目标。
而我们也很快就知道了,敌人的真正战术目标,就是要尽可能广泛的与火星物质接触而已。
即使粉身碎骨,敌人根本没有受到半点损伤。
落在火星地表的陨石碎片,就好像落在冰块上的铁水,洒在金属表面的硫酸,腐蚀着所接触到的一切物质。不,那不是腐蚀,那是转化、同化,那些陨石碎片,正在将火星的岩石大地,转变成自己的一部分。
有物理学家曾经宣称,物理学可以制造出所有理论上的化学物质,只要把合适的原子摆放在合适的位置就好。
而这也是生物机械科技的核心思想,以高分子蛋白质作为数控机床,以原子为单位堆砌出所需的化学物质,引发计划中的化学反应。
但这也决定了生物机械技术由微观物质基础所决定的极限——原子。
画一个数轴,以人的尺度为原点,向左是微观,向右是宏观。
然后我们可以发现,目前人类文明所能够影响的范围,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点。
向上,目前人类的活动区域半径,只是以1012米为单位的宏观空间,距离宇宙半径1026米的数量级还有遥远的距离。而向下,以生物机械技术为工具,我们能够触摸到的领域,最多也不过是原子级别,10-10米的微观尺度,再往下,我们也无从得知物质可以被精细分割到何种程度。
在微观领域,每前进一步都意味着科学理论和技术的巨大飞跃。
当我们可以随意拆分组装分子和原子的时候,我们就可以利用绝大多数化学能,并间接的充分利用光能、热能和电磁能。这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里程碑式的进步,生存资源匮乏的日子从此一去不复返了。
但我们还知道,物质当中还蕴含有更加丰沛的能量,不在化学键中,不在光波电流磁场中,它就在物质内部,或者说,物质本身就是能量。一旦掌握这方面的技术,人类可以掌控的能量总量,会提升十几个数量级。
理论不是没有,E=mc2的公式早已妇孺皆知;应用也由来已久,从原子弹到□□,从核裂变到核聚变,乃至反物质湮灭。
但对于这方面,我们人类文明还只能说是初步了解,距离随心所欲的改变原子序数,转换能量和物质,还有仿佛天堑一般的距离。其中的差别,就好像早期的现代医学和生物学,之于基因编程技术一样。
但这并不妨碍我们推测,敌人所能掌握的技术手段。
如果用一个成语来形容眼前的景象,如汤沃雪应该非常合适。
无论大小,每一块落地的陨石碎屑,都在迅速的腐蚀着火星的大地。
以碎屑落地点为中心,仿佛海水退潮一般,红褐色的火星戈壁向四面退却,留下一片片灰色的金属岛屿,并迅速连接在一起,形成金属的大陆。黑色是粉末状的散碎金属粉尘,白色是板结的金属结块,黑色和白色构成的金属荒漠迅速向四周扩展,贪婪的将接触到的一切与自己同化,就像是一场吞噬一切的瘟疫。
物质瘟疫不仅仅在火星地表的平面上蔓延,更像地下深处延伸,或者说物质密度更大的地下,才是清扫者的主要前进方向。探测显示,火星岩层转换成的金属物质,不是呈圆形在地面扩张,而是呈半球型立体扩展。
化学元素发生改变,这证明清扫者引发了核反应。
即使是一粒微尘般的碎屑也能做到这一点,而我们也没有观测到那些地区有超常的能量辐射出现,这进一步说明,我们的对手不但将反应堆微型化,在近乎常温的环境下引发核反应,更能够将核反应产生能量的利用率,提升到几乎完美的程度。
那种铺满地面的金属物质,也同样在说明这一点——那是铁。
在核反应领域里,铁是能级最低最稳定的元素,无论是聚变成原子序数更高的物质,还是裂变成原子序数较低的物质,都需要吸收能量而不是释放能量。从这个角度而言,我们的对手在核反应的层面,将物质中蕴含的能量压榨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令人绝望的技术代差。
从宏观整体的角度来看,战争比拼的是资源的消耗:战术决定实时的资源对耗比例,战略决定各自投入战争的资源总量,科技则决定各自可调配资源的选择范围。
以本文明的科技水平,火星被坚壁清野后的岩质地表,属于不可被利用的物质,不能归为资源的范畴;但在清扫者眼中,那却和高能浓缩核燃料一样,都蕴含了丰沛富饶的物质能量储备。
仅凭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战争双方在科技领域,那仿佛天堑一般的差距。
当资源补充速度上远远落后于对手时,唯一的胜利可能,是爆发出强大的摧毁能力,让对方的战场损耗速度,大于后勤补给速度,造成对方持续失血,并能够维持这样的压制攻势直至对方油尽灯枯,或是完全丧失资源补充方面的优势。
这是在虚拟世界中,从无数惨烈的战争里总结出的血的经验。
毕竟,相对于我们文明的其他两个方向而言,生物机械部队同样是一种在资源补充速度上具备极大优势的战争机器,面对在这方面占据战略优势的对手,我们有着充分的战斗经验——充分到足以判断出,我们已经完全失去了胜利可能。
因为,一方面,想要让摧毁能力大于对方的补充能力,唯一的可能只存在于对方部队数量尚未形成规模的时间段;而另一方面,如果不能达成彻底歼灭的战役目标,敌人只要有极少数生产部队,能够跑出我们的视野,建立新的生产基地,一段时间之后,我们就要面对近乎同样的困局。
这一点显然清扫者也是非常清楚的。最终试炼开始后的一个月,清扫者应该是在混乱的小行星带积蓄实力,在收集到足够多的资源,度过那段空档期之后,我们的对手才大摇大摆的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之中。
而从这个角度反推,我们终于得到了一个足够可信的猜想,用来描绘我们面对的究竟是一个什么类型的对手。
随着敌人对火星物质的不断转化,敌人掌控的资源总量是在急速增加着的——而这也是近期敌人展现出来的战术目标所在。
那么依此反推,时间越往前,敌人掌控的资源就应当是越少的。
在我们发现清扫者的异动之前,这个总量应当是曾经少到,不足以应对我们可能会发起的压制清除攻势的程度。
那么把时间继续回拨,最终试炼开始的那个瞬间,就应当是敌人资源总量最少的时刻。
那究竟会少到什么程度呢?
这个问题可以反过来考虑,想要形成目前火星上这样的攻势,在战争最初敌人需要的最基本的初始条件是什么?
从文明的角度讲,也不过只需要一枚种子就够了。
就像即时战略游戏的开场,一个主基地、一辆基地车、或者一个农民,再配上少量矿产和时间,游戏者就能爆出一片泱泱大军。
而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敌人,已经可以将核反应堆微型化、常温化,以这样的技术为支撑,一粒种子可以小到什么程度呢?
细胞尺度?原子尺度?甚至可能更小?
这粒种子悄无声息的来到了小行星带,隐秘的收集着这里零散的物质资源壮大自身,直到它认为足够突破我们的拦截之后,它开始直扑最近的富矿区——火星。
非常简单,非常直接,这就是我们的对手展现出来的行为模式。
而也只需要这样的模式,就可以制造出无法阻挡不可逆转的大势,将企图螳臂当车的我们,碾得粉碎。
清扫者现身的第十六天,火星地面的铁壳已经连成了一大片,直径超过一千公里,深度也早已超出了我们的最大探测范围。
清扫者对于火星留守部队完全不加理会,只是一门心思的吞噬着火星的地壳物质。
而我们的留守部队显然也的确无法对对方构成任何阻碍。只要是物质,就在对方的食谱之中,至于吞下肚的是坚硬的无机岩石、还是灵动的生物机械,都没有任何区别——或许后者还更好消化一点。
讽刺又可悲的是,虽然无法抵挡钢铁大陆扩展前沿的推进和吞噬,但只要从空中转移到铁壳陆地表面,我们的留守部队就能获得暂时的安全。毕竟,与致密的岩层物质相比,这一点部队那就是一点残渣,吞噬起来完全没有效率可言。
就好像至今依然存在的稀薄的火星大气一样。
我们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千方百计的稍微拖延一下对方的吞噬速度。
成果斐然。
铁壳完全覆盖火星的时间,比理论时间延迟了多达三十个小时。
这就是我们仅有的挣扎。
从清扫者现身的第二十五天开始,火星地表已完全被铁元素壳包裹。
天文观测显示,火星的直径略有减少,而总质量,凭空下降了大约千分之一。
然后,仿佛谁按下了开关,最先接触清扫者的火星半球,铁壳陆地上裂开了无数缝隙,这些裂口宽达一公里,长几百公里,近乎均匀的分布在火星表面。
接着,就像是洪荒巨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清扫者在火星地下制造出巨大的负压,将整个火星大气层,通过刚刚打开的呼吸孔吸了进去。
这一口气持续了足有四个小时,在火星地表制造了超过三十级的巨大风暴,这场横卷了整个火星80%地表的飓风,几乎是一瞬间就将我们残存的生物机械部队摧毁了九成以上——先被锋利如刀的风暴撕碎,再被吸进了地下的无尽深渊。
四个小时后,与其说风暴停歇,倒不如说已经没有支撑风暴的物质基础了——火星大气层已经完全消失,整个星球变得如同太空中的陨石一般暴露在真空中,一片死寂。
这种寂静持续了大约三个小时后,火星地下的那只洪荒巨兽开始呼气了。
汹涌的气体流从地壳的无数裂缝中向外喷射,夹杂在气流中的,是直径一公里左右的巨大团块。
参照当初清扫者进攻火星的影像记录,我们可以发现,这些团块与最初的小行星群,无论在形状、尺度、密度,还是对电磁波的反射率,都近乎相同。看起来,这样的物质团块,就是清扫者的常规部队。
喷涌的气流初速度达到了五公里每秒,剧烈的摩擦让裂缝內表的铁质墙壁呈现了熔融态,发出暗红色的光。而借助着这接近火星逃逸速度的喷流,海量的清扫者团块被送到了几公里外的高空。
既然是军事部队,那么就应该拥有军事用途的功能组件。连生物机械技术都可以做到的事情,技术领先的清扫者这可能做得更好。
如我们所料的,这些清扫者团块在自己内部组装出太空引擎,向下方打开喷射口,喷射出高速粒子流,借此进入火星卫星轨道。
呼气的过程又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通过火星地表的上万条发射通道,1016吨物质被送入卫星轨道,一百万清扫者团块悍然构成了一道火星环,在双星地表都肉眼可见。
随后,这些清扫者部队开始向深空集结。而火星上,洪荒巨兽的又一轮呼吸已经展开。
恶魔的呼吸持续了八十一轮,三十六天。
火星质量百分之一的物质,直接变成了清扫者手中的军事部队。
当最后几批团块集群还在火星附近集结时,先期出发的几个小行星群已经逼近了月球轨道,准备完成这场不对称战争的最后绞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