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佛国帝都一 ...
-
寿阳城外的黄土驿道,往北连着淝水古渡,往东南一直走下去,是南朝的都城建康。时值初春,细雨霏霏,驿道旁一棵古柳,柳色如烟。树下栓着的两匹马儿,轻甩着尾巴,低头嚼着地上的草芽。
一个十三四岁仆从装扮的男孩子,背靠柳树坐着,手里捏一段柳枝,左右揉了几下,揉下一段碧青色的柳笛来,放在嘴边,吹出短促清脆的哨音。吹了一阵,那孩子的眼光,才从迷蒙烟雨中的远山处收回来,望向不远处凉亭内的主人。
主人四十岁上下,穿一件淡色袍子,双手交握胸前,宽大的袖幅几近垂地。他面色白皙眉宇开阔,气质装扮像是书礼之人。此时面有急色,翘首东南方已有多时。
“主人,天色晚了,他们兴许在路上耽搁了行程,迟一日到也说不定?”
“不会。以我这位知交的为人,又兼身负使命,一定不会在路上耽搁,今日必过寿阳。”
男孩子不再多话,放眼向远山,只见阴灰色的天际掠过一队雁阵,遥遥振翅,在北方消失了踪迹。
新月初升的时候,才有一队人马,从东南绝尘而来。领先一匹栗色马奋蹄疾奔,将余下几人甩下数十丈远。那凉亭内的中年人迟疑一下,脸上现出喜色,奔下凉亭,振臂喊道:“夏侯兄!”
栗色马上的人一惊,马儿长嘶一声,渐停下来。扭头看时,且惊且喜,道:“徐兄,怎么你在这里!”说话间,示意身后几人停下,自己跳下马来,连抢几步到中年人面前。
“夏侯兄别来无恙!我随侯将军流寓南朝,如今正在寿阳城。知道夏侯兄出使建康,今日北归,特地在此等候,备下一杯薄酒,望与夏侯兄共叙旧情。”
来人像是略有忌惮,放低声音道:“侯将军他。。。”
中年人不等他说完,便抢前说:“夏侯兄放心,只是到我的寓所一叙。更何况夏侯兄使命在身,杯酒之后,定然送夏侯兄上路!”
马上人朗然答道:“什么使命不使命,管不了那么多,今天老友相逢,定要一醉方休!”
树下的男孩子,好奇的打量着自己的主人等了一天才等来的这位客人。那人三十多岁,面色黝黑,五官轮廓像是汉人,却长了一脸北方蛮人才有的络腮胡子,密密麻麻,纠纠结结,让人生畏。看他和主人交情非浅,像是北朝的王公大夫,却不像南朝士人般宽袍广袖,只穿着紧袖短衣和裤子,裤子在膝盖下面各打一个紧紧的结,裤管散到脚踝。男孩子正暗自打量着,听见主人说要请客人回家,赶紧牵过马来。谈笑间,主客并马而行,进了寿阳城,三拐两拐来到一处僻静的宅子。
进了院门,中年人将几位随从安排在侧院,自己陪着客人进了正室。又转身吩咐男孩子道:“阿成,去拿一坛上好的千日醉来!”男孩子拿了酒送进去,自己退到廊下,等着主人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一弯新月斜斜的吊在廊檐上。阿成紧了紧衣领,蹲下身来。周围一片寂静,只听见正室里高声谈笑和杯盘碰撞的声音。渐渐的,说话声音低沉了下来,到最后,竞像是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低沉迂回又绵延不绝。
阿成回头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光亮从门缝里倾斜出来,流水般倾注在廊前的空地上。阿成又回头望了望,心里充满了好奇,摒住了呼吸仔细听。
“长子破蠕。。。殿前油锅。。。下蚕室为奴。。。”低低的话音后面跟着长长的叹息,然后是许久许久的沉默,只有斟酒和啜饮的声音清晰可辨。
月亮爬过廊檐,选在鼓楼上的时候,正室的门才嘎吱一声开了。阿成连忙站起身来,只见主人出来,客人已经仰面朝天倒在塌上,似乎是醉得不省人事了。“阿成,牵马过来,我出去一趟。”主人上马的时候,阿成隐约看见他把一件薄薄的东西揣在了胸前的衣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