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落梅红 ...
-
落梅红
周瑜捏了把茶叶放在白纸上轻轻抖动,用长长的手指头仔细地把粗枝和细末挑开。慢慢把茶叶放进壶里,提起滚烫的水壶缓缓得把水沿着壶缘注入,然后指头拎着壶盖做了个轻巧的刮抹动作。他便坐在一边,静静的等茶叶那袅袅的香气溢出来。
他现在是在行军途中,一切从简,能找到这一把茶叶已属不易,可他却完全没有要喝的意思,只是坐在一边安静地等那壶里的水凉透。
七月流火,热邪攻心,若能得凉茶润口,必能稍解烦躁。
刚刚运粮到秣陵城外大营的周瑜还来不及告诉那个一早起就点兵前去挑衅,至今未归的人。
这个人现在正斜靠在自己那匹黑马边上,怀里横抱着一支长枪,斜着眼睛睨视这烈日下的秣陵城。
热风吹得城头土黄色的军旗呼啦啦的响,已经接近正午时分了,早没了清晨那凉薄的雾气。要是有口茶喝就好了,可惜公瑾运粮还没有回来,孙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该死的守城的笮融一定是属乌龟的,只会闭门不出!
“将军,还要继续吗?”一个小亲兵附在他耳边问。
孙策看了看按照自己指示横七竖八躺在边上故意显得毫无防备的士兵们,同样都是一脸的倦然。喊也喊过了,骂也骂过了,对方还是缩在壳里不出来,要是他手上有攻城的武器和兵力,他孙策才懒得和对方周旋呢。一定早强攻下了这秣陵城,拿下笮融首级来了。
无奈地挥挥手,孙策的声音里毫无乐趣:“我们撤吧。”
“大人,不出兵吗?”城头站着的将领中有个年轻人终于忍不住出口询问,刚才孙策的挑衅已经让他血管里的液体沸腾了,恨不得出去斩了对方解口气。
“再等等。”过了中年,稍显发福的男子习惯性的眯着眼,看着对方的兵马慢慢撤退。
孙策带的前来挑衅的人并不是很多,通共可能也就是一百骑吧,当然可能在远处那小林子里埋伏了三千铁甲骑。他的目光盯紧了那黑衣黑甲的少年将军,想要诱我吗?笮融暗笑,自己其实并不是个谨慎的人,不过有时候喜欢不见兔子不撒鹰而已。
虽然是翦羽而归,多少心里有些丧气,孙策依然还是保持了十分的警觉,所以当右边林子里有什么东西明显的反了下光时,就听他大喝道:“小心埋伏!”
从秣陵城后门抄出的这支部队,刚和站在城楼上的主将发了消息就被发现了。带领的副将略微吃惊,却是马上冲杀上前了。只要孙策还没有和接应部队联系上,他们的优势仍在。
黄色的战棋和黑色的迅速融合到了一起,吴钩长戈也纠缠到了一起。没有人关心刚才还站在边上的人是否还安在,因为他们的眼睛里已经容不下什么了,唯有站在对面的敌人,才能引起胸膛的起伏。
那似乎是一杆很普通的长枪,副将想,黑色的枪身在正午的烈日下,泛起淡淡的热气,像是蒸腾了主人的热血一样。没有花哨的红缨,也没有刻意的雕刻装饰,就是这么一柄朴素到极致的枪却透出无边的锐气来,划破黑夜的光明一般耀眼。
副将的心理一抖,他只是被这样一支枪指住,七月的烈日照到身上,却感到只剩下无边的寒冷。指着他的黑枪的尖微微有些颤抖,于是,他的目光便顺着枪杆慢慢上移,去看清楚究竟是怎样一双手握着的。只是目光越往上,心里面越冷,当他最终对上孙策掩盖在头盔下那双乌沉沉的眼睛时,心里却突然一下子安静下来。什么东西断了,连不上了。
那双眼睛黑沉的晶亮,少年恣意裂开的嘴角上挂着张扬的笑容。他说:“你们终于还是出来了呀。”
那个副将明白了,那种颤抖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种期待已久的事情终于要实现时涨满了的兴奋。金属的寒凉已经完全被这个少年剥离,只留下杀戮和无处宣泄的快感。
那样的姿势,那样地斜指着他,只是在等他出剑,这是一种战场上不成文的礼仪。这样的人那么高傲,又怎么会因为害怕而颤抖呢?
看见对面的人缓缓举起了手中的佩剑,孙策迅速地夹了一下跨下的黑马,冲了过去。
热烘烘的山风从不远处的山坳里吹涌过来,刮不走这片战场的腥甜,脖子里溅出来的血穿过纷乱的刀光剑影,洒到地上,很快就被踩在不同颜色的战靴下,结痂了。
孙策没有看向自己齐出的伏兵,而是调转了马头,冲着背后城里涌出的土黄色军旗微微一笑。他的嘴角还挂着别人的血,衬着那双清澈的黑色眸子,越发显得有一种残酷的美来。
“驾!”
一股黑色的旋风开始奋勇地冲刺起来,所过之处带起一阵红色的雾。
手中的长枪好像无所依靠一般,不断的捅入温热的身躯,便有血喷出来,溅在自己身上,浓重的味道让人一阵阵晕眩。孙策不断的拼杀着,眼睛里只看得见一个人那因为发福而略略突出的肚子和那颗因惊吓而缺乏血色的头颅。
本来自己利用对方的计策来个反包围绝对是十拿九稳的胜利,却不想对方竟然可以坚持到援军来到。更令笮融吃惊的是,那个黑甲的少年将军横冲直撞的向自己杀来,所过之境如入无人!
他并不是很怕,这样的孤军深入,纵然身手非凡,死于乱军之中只是早晚的事。那个人虽然被叫做江东小霸王,多少还是年少轻狂了。
他眯了眼去看正在被士兵不断包围起来的少年,身上的衣甲染了血早已变成了暗红的色泽。少年抡起双臂,将长枪挥动起来,已经把单个的挑刺改为大面积的划杀。
黑马的蹄边很快就积起一圈尸体,后面的士兵马上又替补进空缺里,然后他们也倒下,也被人替补。
很快就会力竭的吧,笮融想,突然心头一颤,因为他对上了孙策的眼。那双眼睛纯净清澈的好像什么也容不下,但又炽热胶着着自己的身影,着了魔一般的注视着他,就像寒月夜,野地里择人而噬的狼。
笮融一下就觉得呼吸不再舒畅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梗住了一样地难过,而他又不敢张嘴去吐,生怕一张嘴就会把胸腔里那狂跳不止的心一并吐出来。
孙策的眼太平静了,就像是黑色的巨龙慢慢地勒上了他的脖子,这条从鳞甲缝隙里不断滴下腥血的龙,光用杀气就已经让他不能喘息了。
这个人浑身浴血,俨然是来自地狱的修罗。而此时,他看见孙策冲着他微微一笑,淡如远山,轻若春风。但是他却再也无法镇定了,挪不开的双眼直直地瞪着孙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一定,一定不能让他接近自己。
“放弩!快放弩!”他拼命的喊声尖锐沙哑,就像是被捏住脖子的公鸭。
弓箭因为不同的使用者而显出优劣来,臂力过人的神射手自当可以穿云射日,百步穿杨。而一般的士兵则往往不能很好的稳定手臂,射程不远,穿透力也不够。
但是弩的运用正好可以弥补这一点,使一支没有经过专门训练的部队,短时间之内成为远程杀伤的高手。
瞬间穿透的痛楚从身后直冲头皮,剧痛鲜活得在四肢百骸里到处流窜,右腿不自禁的微微抽搐着。孙策的瞳孔突然间收缩起来,眼睛便生生地刺痛着。他的脸上不再有笑容,僵硬而呆板起来。
他右腿根部的皮肉里深深得扎着一支羽箭,兀自微微震动着,明晃晃的日头下便能分明的看见一些灰尘被毫不客气地抖落。
黑马烦躁地踏着蹄子,在原地转着圈子。身边还有好些士兵中箭倒地,他们中不仅有同样黑色制服的,更多的其实是包围上来阻挠的黄衣军兵。
有个步兵手里握着的吴钩尚且勾住了眼前敌人的脖颈,自己背后却突然就插上了一支和他衣服同色的羽箭。他的身体摔倒在许多同伴的尸体上,僵硬的脖子还试图回转,想再看一眼秣陵城头飞扬的军旗。
黑色的长枪没有沉默多久,便迅速旋转起来,只不过这次并不是平行,而是竖起来挥舞出一个巨大的黑色风轮,荡开了不少羽箭。孙策的手不停地转动着枪杆,可是他好像还是嫌它太慢似的,牙关紧咬,越转越快,很快便看不清那杆枪的形状了。地上粘湿的尘土纷纷开始飞扬,掩蔽了那些倒伏在地的尸体和那黑衣黑甲的少年将军。
弓弩里的箭放完一轮是需要重新填装的,在这空隙间,那些飞扬的尘土再也支撑不住的跌落地面。笮融的眼睛几乎眯成了缝,向战场那个安静的角落看去。
金色的阳光平静的照射在大地上,大片绿色的林子在阳光的反射下,树梢摇动婆娑,如同一条翠色的缎带。带着几分慵懒的白色云朵,留恋着蹒跚走过,孙策的面容也就随之明明暗暗。
他垂着头,右腿上的伤口流出的热血沁进黑马的皮毛里,触目惊心地赤红着。然后他抬起头,盯着笮融的眼神阴霾,风雷惊动。
“他妈的笮融,竟然射自家兄弟!”
一声怒喝,六军辟易。
有几个老兵的视线模糊了,他们知道那是止不住的泪水,他们打了一辈子的仗,早已忘了家乡在哪里,早已不再关心是否能看到明天的太阳,过得一天便是一天,生命于他们来说太过脆弱了。
然而,此时,此地,在这个群雄并起,战火纷飞的年代,却还有人拿他们这些炮灰的命当个东西来看,拿他们做自家兄弟。
他们站在那里茫然的看着站在对面手持长戈的敌人,心里满是嫉妒和悔恨,身上那件土黄色的战衣,分外刺眼。
“我杀了你!”几近疯狂的少年催马而来。
笮融觉得自己的心停跳了。他大声呼喊让周围的亲兵把自己保护起来,可是那些人似乎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个少年的接近,丝毫没有阻止的意思。一霎那过后,清醒过来的士兵们机械得围拢过来,用自己的血肉护住了他。
笮融那双细长的眼却完全闭了起来,在刚才的刹那他明白了,自己是决不可能胜过这个名叫孙策的少年的,对方也是绝对不会放过自己的。
短暂的失落后,他突然睁开了眼,满是残忍的笑意。既然迟早要死,那么好歹要多拉几个垫背的,你们想等我死后归到孙策的手下吗?那么好,我现在就把你们送到他的枪下。
“冲啊,给我冲!”他声嘶力竭地喊。
孙策夹着马,倒拖着枪,从那片满是尸体的地方冲出来,红着眼睛,直奔笮融而去。冷不丁斜刺里伸出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缰绳,他的腰也被人从后面紧紧抱住。
来人也是骑着马赶过来的,但是他现在弃了自己的马,避开孙策的伤口,小心地跳到他背后,抱紧了他。
“该死的孙第,放开,给我放开!”孙第是他安排的伏兵的长官,现在这个明显是从自家队伍里冲过来的人只能是这个副官。“放开我,让我去杀了那个混帐。”孙策拼命挣扎,无奈失血过多的他,力气有些不济,“孙第,你好大的胆子!”
“回去!”背后银白色铠甲的少年冷着语气说,双臂如同铁钳一样牢牢箍住他。
孙策的耳朵动了动,一股熟悉的味道让他清醒了一下,便转了头去看:“公瑾!你怎么来了?”
“来带回你这个疯子。”一边说,一边注意到笮融的兵士正在逐渐合拢包围圈,转过马头的缰绳就往回跑。
“可是…………”孙策还待挣扎,动作却明显放的轻柔了。
“伯符!”他大喊一声,知道对方已然是听进了自己的话,不再挣扎,周瑜便放松了钳制,一心一意驾着马,尽量放柔了声音说,“再不回去包扎,你的腿就要废了。”
退回大营,周瑜料定了笮融不敢追来,马上又缩回城里,闭门不出了。
看着被亲兵抬到简易行军床上卧趴着的孙策,周瑜的眉一皱轻声对属下吩咐了些什么。就见那人先是一脸惊愕,然后又恭谨地退下了。
他解了盔甲,走进床边,看着那人毫不客气得端起自己凉着的茶就喝,微笑着说:“味道还不错吧。”
咕嘟咕嘟地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一滴也没剩下,孙策就势用手背抹抹嘴,把壶往地上一放,悻悻地说:“还不错,和水一个味。”
摇了摇头,知道他的心火还没降,周瑜侧了下身,把花白胡子的老军医让进了营帐。同时从亲兵手里接过一支黄色羽箭来,这是他命人在战场上捡的,好方便判断伤势。
粘了血肉的裤子是没法脱了,只好用剪子自裤脚处一路破开,显出里面的伤口来。皮肉外翻,伤可见骨。
老人接过羽箭的手一抖,箭伤处理过得很多了,大多是带有一对倒钩,磨出尖锐的刺来。这样,扎进人身体里的时候又快又准,要想退出来就非得撕下一大块皮肉来,留下个条状的疤来。
而这支黄色的羽箭不同,平白比别人多了两对钩来,三对倒刺的角度互相错开,扎进孙策腿里就是个圆形的伤,让人不敢轻易下手。就算把箭拔出来,连带着拉出的血肉过多,只怕这个伤是难以愈合的了,将来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咬着牙,正努力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的孙策,感到周瑜伏在自己背心的手出了许多的汗,他转了头想去看自己的伤势,却是被少年白色的背影阻拦了。不是很亮的油灯下,周瑜的脸显得很白,细长的眉纠结着,紧咬着的下唇都快出血了,眼里是说不出的担忧。
孙策黑亮的眼睛越发黑亮了,他一把抓住周瑜的袖子,嘿嘿笑着说:“公瑾啊,你怎么看我的屁股看的这么入神?”
“你,”周瑜的脸颊一红,瞥见孙策虽然歪着嘴,笑得不怀好意,额头上却满是细密的汗珠,心念一动,眉间稍解,便把那头拍到了枕头上,“给我安分点。”
“啊哟。”
手起刀落,这次却是军医将那箭头挖了出来,连带着一片坏死的肉。
毫不手软得将一大坨药膏盖上那个血窟窿,老军医又迅速用层层迭迭的绑带将孙策的腿裹好,小心嘱咐:“将军,这几日要好生卧床休息,不得动武。伤口也不能碰水,还要忌食辛辣,油腻之物,知道吗?”床上躺着的虽然是自家将军,可是看在老人眼里,却依然不过是个孩子,还没有行过冠礼的孩子。
“好,我知道了,先生也早些休息吧。”孙策挥了挥手,礼貌得将对方送出去。对于上了年纪的人,他总是格外地呵护与尊敬。
送老人家出了主帐,一回来就看见卧趴在行军床上的孙策朝自己挤眉弄眼,不由得和缓了心神,周瑜觉得自己说的话都带着笑意了,面对眼前这个爽朗,率直的好友,他一贯的冷静面孔维持不了多久:“怎么?又在想什么了?”
“静躺着不能动,这真的很麻烦啊。你也知道,我坐不住的,更不要说躺了。”心里把笮融从头到脚又骂了一遍,什么地方不射射在这么嘎三的部位,害他现在只能仰着脖子和周瑜说话。
“再说,我明天还想要笮融的脑袋呢,就是他死躲在城里比较棘手。”孙策拉了周瑜的手,让他在床边坐下,嬉笑着说,“不过现在好了。有公瑾在,一定有办法。”
看他那双乌沉沉的眼睛忽闪忽闪地,亮的像黑耀石一般盯着自己,忍不住动了逗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说:“你有伤,我也没有办法。好生躺着吧。”
孙策张了张嘴,突然一脸严肃地说:“公瑾,不要孩子气了。来,快告诉孙哥哥,有什么神机妙算。”说到后来简直是诱哄小孩的语气了,孙策自己都忍不住一副要笑出来的样子。
他们俩同岁,仔细算起来,孙策也就不过比他大一个月的样子,却老是以哥哥自居,时不时用这种口气来逗他,真不知道是谁更孩子气。周瑜无奈的笑着,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笑出来,轻声说:“嘘,你听。”
夜还未深,空气里全是燥热的暑气和汗水的烘热,偶尔夹杂着呜呜咽咽的声音像是压在嗓子里的哀号。孙策竖起耳朵,去听那细细微微絮絮叨叨的声音,不是很真切却是很分明。
“那是…………”他不是很清楚,所以只好去问周瑜。
公瑾的眉长目秀,乍看带着点阴柔的秀丽,眼波一动却是一分英气,再不能让人生出嘲讽来。此时,他弯唇笑起,却是灿若春阳:“伯符,你现在已经死了。”
黑色的眼珠一轮,终于明白了自己好友的诈死计策。扯了张毯子盖住头脸,孙策直挺挺躺在那里扮好自己的角色,况且明日一战,公瑾必然为他留了最为精彩的位置,若不休息够哪来的力气?
“什么?他们真的退兵了?”笮融不敢置信地听着探子的消息,难道昨夜得到的孙策因为箭创,伤重不治的消息是真的?“再探。”
——撤军匆忙,拉下辎重无数。
——全军缟素,垂头丧气。
好的消息越来越多,笮融终于坐不住了,一拍案几,“追!”追杀失了主将的队伍,不仅可以得到胜利,还能夺得大批物资,同时又能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往前走!”银白铠甲的将领督促着队伍匆忙向前进,清亮的声音在队伍后面响起,“那些东西不要管了,今夜我们要退进安县!”
背后一声炮响,一路大军追来。
却见这少年不慌不忙的调转了马头,嘴角扬起一阵笑容,可算是来了。“来者何人?”周瑜问。
在看见白衣少年那略显清瘦的身形时,笮融心里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了,不是孙策,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那噬人的江东小霸王。
“哈哈哈哈,”开怀大笑着,中年发福的笮融骑着一匹黄骠马,冲着对面的少年喊:“老夫正是那秣陵城笮融是也,怎么,不让你们的小将军出来迎战吗?”
白甲少年摇了摇头,低声说:“孙将军不在。”
“不在?我看是死了吧。竟然妄想噬杀老夫,自己却早早得到阎王那里报道了,哈哈哈哈。”笮融笑得猖狂,全然不把看似柔弱的少年放在眼里,“你可知你们犯了什么错?”
“哦?”周瑜挑起一边眉毛。
“一,赤日炎炎,你们竟然远道而来想要攻打我秣陵城,我以逸待劳自然胜的轻松。二,你们军资不足,无力收购附近稻谷,却要从远处运来粮食,这中间耽搁三日,兵困马乏,我兵强马壮自然打的你们落花流水。三,你最多五千兵马又怎么抵的过我三万雄兵?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周瑜的笑声更狂,笑声更傲,竟然压过笮融那公鸭样的嗓子。
“你已被我围困于此,你笑什么?”他气急败坏的说。
“我笑你,自掘坟墓由不自知啊。”周瑜的目光清朗,微弯的嘴角带着特有的温柔静谧,镇定自若,丝毫不见焦躁,仿佛被重兵围困的并不是他一样。
自腰中拔出长剑,跨坐在白马上的少年,以剑尖直指对方:“就让我来告诉你吧。一,赤日炎炎,河水消退,你不思为民引水,却奴役城中居民为你挖渠,只为引水造一座带人工湖泊的花园。二,为了不让我们取得粮食,你坚壁清野,放火烧光附近三十里所有田地,令多少人流离失所。三,上至六十岁下到十三岁,你强迫秣陵城中所有男丁编入行伍。你可知,你已经引得人神共愤了?”
他这一番话句句都是针对笮融刚才的指责,却反过来说得他哑口无言,思维缜密,毫无反驳余地。
周瑜的声音不响,却穿透重重密林,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而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当我们前来解民于倒悬的时候,还要负隅顽抗!”
这场本来是将侵略者赶出家园的战役在瞬间改变了方向。
只因这个少年的这句话。
“你,你,我杀了你!”笮融的脸因为气愤开始扭曲。
“杀我?”周瑜的眼突然睁大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然后抬起下巴,向笮融队伍后面示了下意:“我想你应该先问过他。”
今日的风倦然不动,笮融僵硬着转过头去,听见自己脖颈里骨骼咔咔的转动声。然后,他便看见了那匹宛如末世之夜的黑马,和马上黑甲的少年将军。
他高束在脑后的黑色长发,却在滞缓的空气中一层一层波动,扬洒,随意的如同飞舞在风中的旗帜。
“呦。”孙策右手拄枪在地,挑了挑眉毛,眼神戏谑而轻蔑,仿佛在看困在笼中的鸟。
“不可能,这不可能!”笮融急忙冲到队伍前面定睛去看眼前的人,地上分明是他清晰的影子,“你不是死了吗?”
“真是可惜。”少年耸耸肩,笑容突然一扫而光,“阎王说抓错人,又放我回来了。他们要的人叫‘笮融’。”
他举起手中的长枪,乌沉沉的流星便划破了白昼的炙热。笮融只见死亡展开黑色的羽翼,他还来不及呼喊,喉咙里便是一阵冰凉,翻身落马的时候,一身黄衣如土般归向终属。
“降!”
九天龙吟,一声清啸。
黑衣的孙策张开双手,面对万千军马。
铁器纷纷从手里堕落,黄色的军旗也横躺下来,失去领导的士兵一个一个半跪在战尘中。
“降。”
此起彼伏的归顺声中,他的目光终于可以无碍地穿行而过,注视着对面那个同样骑跨在马上的少年。
遥遥两望,相顾一笑。
“走,进城去!”
长蛇一般的队伍沉默着,缓缓滑进秣陵城中,没有□□,没有抢掠,严整的军纪下是让人尊敬的士兵们。妇孺们互相宣告着寻找回家的征夫,老弱们彼此掺扶着迎接晚归的男儿。在谁也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城墙上飞扬的旗帜早已换成了内敛的玄墨色。
开始有人笑,开始有人叫,开始有人意识到这不是条长着獠牙的毒蛇,而是条潜行的巨龙。
解下头盔的周瑜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被金阳一照越发显得黑发如瀑,唇红齿白,温柔的眼眸淡淡扫过,引得一片芳心乱动,便有街边妇人唱起了歌。
“未见君子,忧心惴惴。亦既见止,亦既觏止,我心则说。”
乡野妇人自当纯朴,率直,但见他少年将领,英姿勃发,又解救了这一城的百姓,心里高兴就放声唱了出来。这高昂的女声一开始只是独唱,却慢慢引来颇多回应,不一会便加入了很多和声,唱的越发响亮了。
明知这歌声参杂的感情其实很单纯,但是周瑜的脸颊依然止不住的火热起来,白里透红的煞是好看。
“咦?原来你也会害羞啊!”旁边黑甲的孙策怎么可能错过如此挪谕他的机会,嘻嘻笑着抓住他的手,“红通通的很配你啊!”
周瑜慌忙一甩,却没有挣脱孙策长着厚茧的手,只听他大笑着冲行进中的士兵喊到:“这里的百姓如此爱戴我们,怎么可以不回敬呢?来,跟我唱。‘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他的眼睛黑亮,他的声音低沉,他的歌喉解了他的尴尬,他的笑声融了鱼水的坚冰。
荷着长戈的儿郎们,面带笑容的放开喉咙吼动,那雄浑的嗓子汇成整齐的一句。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在这高昂的背景音中,他们张着嘴,笑着对彼此唱到:“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修我甲兵,与子偕行……与子偕行……与子偕行!”
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响谒行云。
残阳似血燃烧,朔风悲泣叹息。
一黑一白的两匹马并立着,马头朝着出城的方向,一支队伍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这么快就要走了呀。”语气里有几分懊丧。
“是啊,你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平静中颇有些无奈。
“可惜现在是七月,看不见白雪纷飞的美丽。”送行的孙策突然来了句无头无脑的话。
“就算不是七月,这里是江南,漫天银妆素裹总是少见的。”即将出发的周瑜顺着说。
“放心。”他一掌拍在周瑜肩上,爽朗的说,“无论是北风卷地雪域高原,还是燕山路漫大漠星冷,总有一天,我们会一起欣赏的。等我们打过长江,把曹操赶回乡下去,你想看什么风景都有。对了,公瑾,你想看什么呢?”
想看你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俯视天下的样子,看你指手笑骂手握众生的样子,看你黄袍加身端坐金殿的样子…………不过那时,你一定又会跨着肩一脸装出来的可怜相拉着我说:“公瑾,你知道,我是坐不住的啊。”
孙策紧抿着唇,看周瑜一脸粲然,显是陷入美好想象中的表情,黑色的眼睛一亮,迅速在怀里掏了一把,抓了个东西放在他怀里就要逃。
“这是什么意思?声东击西?”一把就反手扣了他的手腕,周瑜再低头去看那件事物。
那是一根两指宽的红色缎带,上面用同色的丝线密密缝了几朵梅花的样子,不贴近了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咳,这是头带啊,公瑾。”当场被抓包的将军眨了眨眼,只好坦白,“那个,你刘海多,又喜欢晚上看书,用这个扎了,莫弄伤了眼睛。”
原来是这样啊,周瑜放开了手,不过还是严厉的问他:“那怎么弄这么艳的红色?怎么还绣上了花?”搞得和送女子一样。
“这个,那个,冬梅斗雪,傲骨冰霜和你正合适啊。而且……”他突然夹了马飞速往城里跑,回头大喊,“运粮官快些走吧,莫要贻误军机啊!”
那个黑色的马跑出老远,几乎是要看不见了的时候,才听见那人的声音被风吹送过来。
“而且,红梅不若周郎艳啊!”
周瑜仰头叹息了一声,看来自家那些白衣袍子可能都要换掉了,新衣服的颜色莫要惹人嘲笑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