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之散语》淡盐

14、2006返乡之旅

　　1。2006.6.10，周六启程
　　又有半年多没有回家，看着lg和家人亲亲密密，心里时常嫉妒且念及父母。冲动下采购了爱车后，终于一切计划都可以成行了！
　　一边和lg协调着工作上的事宜，一边写着休假计划。这一天，晴空丽日，香车载着美女帅哥出发了！（容我先吐一下）
　　全程高速，路线极其简单，我们还是买了全国公路地图备用。这地图不错，稍大一点的村子都有，县级公路都画了出来，更别提连接京城的高速路了。
　　大晴天，公路上白花花一片，远处好像湿漉漉的水面。坐在副驾上期待着海市蜃楼，看了几分钟眼睛刺得发疼，赶快戴上墨镜才舒服起来。
　　路上车不多，四个圈儿的奥迪真是不少，一个个如入无人之境，穿插飞驰而去。大货车也不少，货物都严密的遮盖着，唯有一种货物让我大为垂涎，希望能够掉下来一个俩的带回家去，那可是堆满大货车的passat啊。
　　垂涎归垂涎，也不能跟着货车后边等着掉馅饼。把交通广播都听没了之后又很久，终于决定进行第一次休息。
　　洗罢手，拍了几张屋檐下筑巢的小燕子，背对着“山海关”三个大字留下了永恒的瞬间。
　　启程，lg依然精神奕奕，我乐得轻闲，拿出防晒霜对着他的胳膊狂喷。
　　行行复行行，没到正午，肚子请求补充能量，干脆停车吃饭。
　　服务区里停满了大货车，小餐厅里也满是彪壮的司机师傅，数了一数，女性不过三个。眨眼功夫，菜来了，一大盘猪蹄不到二十元。饥饿之中什么都是香的，两个人狼吞虎咽居然没有吃完。第二个菜意思意思吃了两口。
　　休息过神儿来了，还有二百多公里路程，我请求参战。都说高速比城里好开，怎么也要尝试一下啊。战战兢兢坐上了驾驶座，双臂紧绷，脖子僵硬，踉踉跄跄上了高速。入了匝道慢慢换到最里车道就占着不放，任后面车辆如何亮灯也不理。事后被lg无数次嘲笑。紧握住方向盘，很怕一个走神撞到护栏上灰飞烟灭。
　　慢慢适应了速度，换线也自如起来。lg在旁边百无聊赖，我却丝毫不敢松懈。终于一公里一公里看着高速到达了终点。

　　2. 2006.6.11，周日亲情
　　亲情，是奇怪的东西。不见面朝思暮想，见了面不知从何说起。
　　我家是传统不善于交流和表达自己的家庭。在网上每每与弟弟相对无言，不知该谈些什么。他常说：等你回家，咱们一定要好好聊聊。可是，除非酒过三巡彼此都有些微醺的时候，只能谈些不相关的轶事。
　　妈妈本也是不善言辞的。年纪渐长，慢慢磨出了一点寻找话题的本事，母女两个絮絮说些家长里短，反而比当年在家整天闷头读书的时候要亲近得多了。
　　爸爸这一天却不在家。他不甘于退休后耽在家中，又出去打工了。
　　挣点工资之后，常想怎样让家人也感受自己所感到的新鲜生活。人常说“不养儿不知父母恩”，从自立门户的那一天起，就深深感到父母对儿女付出良多。最好的东西留给孩子这样的句子说起来简单。如果要最好的拿给父母，不知几人做得到？

　　3．2006．6．12，周一 体检
　　出发之前老早就计划着带爸妈奶奶去检查一下身体。

　　上学要体检，毕业要体检，工作入职要体检，之后每一年也还要定期体检。条件好的公司多检几项，差的就少检几项，这个流程却一定要走。

　　爸妈已过天命之年，身体虽然健朗也让人颇为挂心。奶奶更是年过八旬，一生劳苦，不知潜伏着怎样的危机。

　　老早派lg探听好了一所著名部队医院体检中心的情况。这一天，七点钟准时出发，一个多小时后到了省城这家医院，发现体检中心里人满为患，比学校饭点的食堂人还多。无奈，排队吧。各种繁琐手续自不必说，还要夸奖一下lg扶着三位老人楼上楼下各个科室排队的耐心。

　　马上出结果的项目中，诸如心电图、胸透、血压、B超，爸爸竟然一点问题也无，大家欣喜不已，妈妈和奶奶的心脏不是太好，不过也是可以理解，单等着两天后来取验血和尿检的结果。

　　为了赶在周末前再来，不得不更改行动计划，第二天就开始返乡探亲，最迟周四回来，周五就可以再来医院。

　　2006.6.13 周二，回到最初
　　常和人说，我在动荡中长大。小学，读过三所，搬家，十数次。
　　出生前后的事情没有记忆，五岁那年的搬家只记得一面破碎的镜子，十岁那一次，却真的深深刻在心里，随着长大，越发深入。
　　要搬到城里了，十岁的小姑娘快活的笑。邻居大婶过来问：要进城了，高不高兴啊？高兴！妈妈斥责她毫不保留，让人伤心。她仍是满心欢喜。城里诶！
　　坐着搬家货车轰隆隆进了城。不知哪一天起，梦里总是出现那些过去的村路。一条大路贯穿南北，三条小路横穿东西。邻居家的石头篱笆看起来那么高大，小木桩子上雨后长出了黑木耳。东边的小山满是小灌木，山顶有个小小悬崖。西边的小河浅浅的水，舒服又清凉。还有满园子的瓜菜，农田里的大白菜和地瓜。
　　弟弟说：一定要回去一次。
　　我说：要回去。
　　回去看看老房子还在不在，小学校怎么样了？要好的朋友们、吵过架的敌人们、高高在上的大人们还能不能够认得出来？
　　有计划行动起来也就容易了。早上七点钟，一家人装束齐备准时出发。

　　天气不是顶好，时而下点小雨。选择的县级公路竟然在整修，可能是上头统一下的命令，所有的大小桥梁一律翻修，只能走旁边颠簸泥泞狭窄的临时路。有一处小村子临时路上居然有一个大斜坡，一辆小客车坏在斜坡上把整个路面死死堵住。没有办法，听从后面的小车的建议，沿着一条将将通过的人行土路挤过去，来到河边。桥当然不能走，桥下水不多，正热火朝天施工中。lg牙一咬，心一横，踩着油门冲向河底。提心吊胆中，终于稳稳上了河堤。

　　走到最后一段，已经不是柏油路。各种路况下来，托底数次，每次都巨响。回来后检查发现底盘的壳子磕碎了，固定的螺丝也不知掉落在哪一块石头边。

　　终于，还是到了那个小村子。

　　绕过一座悬崖就是村口，下面有一条河经过。河上一座桥通向一个极小的村子，当年有四个同学在我们班。每到涨水，他们就不用来上课。

　　中午，村子里静悄悄的，公路边的大院是从前的乡政府，向左的路通向小学和医院。再向前是中学，右面的路就可以到家里，山脚下曾经的家。

　　与弟弟同去小学校。记得路上有一户是当时的同学家，只是已分不清是哪户哪门。学校房子翻新，围墙整齐，门口立着希望小学的牌子，甚至还有微机室。记得当年学校曾经组织去山里采伐灌木，放在操场周围作围墙。我们年级低的，只要把采伐好的一棵一棵拖回来就好了，可是从村子最南面到学校也不知道有多少里路，最后一段路都是一步一步硬撑下来的，现在想起来还觉得累。

　　眼前的自然好多了。教室墙上还有鲜艳的标语和绘画。操场上有几个孩子在自由活动，见我们两个拿着相机拍照都好奇的看。或许是在上体育课，没有老师在。他们一定没有音乐美术数学钢琴各种课外补习，也没见过游泳池和网球场。他们上学不需要家长送，放了学可以在外面随意奔跑玩耍，或者帮着家里做些家务。他们无法拥有城市孩子所拥有的一切，却也拥有他们所缺少的一切——天性和自由。

　　没有与出来探视的老师过多攀谈，转了两圈就原路返回。学校的整个格局都还保持原貌，可是细节却已完全不同。二十年弹指一挥间，我们稚嫩的脸颊爬上皱纹，简单的心也载满复杂的记忆，怎么能够怪它沧桑变幻？

　　领着大家一路向记忆中的老房子走去，坚定的告诉他们没错的，在我的记忆中，清晰刻划着每一条路，每一所房子。哪里是妈妈卖货的小商店，哪里是爸爸曾经工作的地方，哪里是我们常常爬上跳下的高墙，哪里是弟弟唯一记得的同学家，以及其他每一户邻居的姓氏。妈妈不再坚持是另外一条街，慢慢回忆起更多细节。弟弟望着同学家那所坍塌的泥土房叹息。

　　路上迎面遇到一位牵牛大叔，不断望着我们。妈妈似乎也觉得他眼熟，却不复记忆。

　　说话间来到一所小土房前。木栅栏的院门紧锁，窗子上的钢筋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就是这里了。妈妈说，是的，是这里，没想到这房子二十年了竟然还在。

　　看看左右邻居，全都是簇新的砖瓦结构瓷砖镶面的漂亮大房子，这三间土房显得格外矮小。只是从那木门上，从窗子的钢筋缝中，似乎还能看到和弟弟四处张望的小脸。

　　对面的房子也坍塌了。东边曾经交好的邻居姓李，让弟弟去敲门。几声之后竟然真的有人来应。没一会儿，走出来一个男人，妈妈稍一打量，正是当年的那位邻居大叔。

　　少不了寒暄一阵，叙叙别情。不巧的是大婶去田里干活儿了。正说着，刚刚路上遇到的大叔也走过来，原来也是这条街上稍远的一位邻居。

　　打听其他邻居的状况。弟弟那位同学搬到了另外一条街，我的一个好朋友在外地工作，其他生老病死也在慢慢发生着。

　　推辞了李大叔热情的挽留，我们继续向前，从另一条街回到了大路上。

　　车子开出了村口，仍旧回头望着那条河，那座桥，不知道桥那边的同学每到雨季是不是还会被堵在对面，无法上课？

　　2006.6.14 周三大家族
　　生活在一个大家族中，自有许多酸甜苦辣，就好比《红楼梦》《家春秋》那样庞大复杂的家族谱系下才会发生许多精彩的故事。
　　爸妈两人的家庭都是那个年代的典型代表。爸爸家里现有兄弟姐妹六人，不包括早夭的两个。妈妈家里也有兄弟姐妹六人，也有两个没能长成。此外，爷爷那一代兄弟就有六个，家家开枝散叶，在所在的镇子上，提起我们家也是一大姓。姥爷倒是独子，姥姥还有许多姐妹家可以走动。

　　而我家，因为爸爸工作的关系，早早就脱离开了那样一个小社会。这些年来，或许是以女性细腻温柔的感情为基础，家里多与妈妈的兄弟姐妹、我的阿姨舅舅们来往得近。这一出去上学工作，又是六年没有回去看望他们了，每每打电话回家都计划着，现在终于可以成行了。

　　唯一可惜的是，时间不对，没能够等到计划中的八月。如果是八月，园子里的青菜好了，扁豆茄子黄瓜柿子，鲜嫩嫩水灵灵，可够吃。还有青玉米棒子，刚刚长大的土豆，院子里支起大铁锅灶，热烘烘煮熟了，那叫一个香。再晚一点，山上的山梨、山里红、山猕猴桃、核桃、榛子熟了，累累满枝，下面草丛、灌木丛、松林里也长出来榛蘑、松树伞、黄泥团子大大小小的蘑菇，该多美呀。

　　然而，这时候能够回去也是好的。田里水稻刚刚插好秧，镜子似的水面映着鲜嫩的秧苗，分隔成一个个小方块，一直延续到远处的山边。秧苗里偶有一两只小青蛙跳来蹦去，家养的大鸭子得空就要下水戏耍一番。

　　出发了，却赶上连绵雨。在小姑家停留了第一站。

　　小姑当年可是家族里难得心灵手巧的人物。每次放暑假回奶奶家，都邀请我们去她家吃一餐饭。香喷喷的小米粥，薄透的春饼，各式小菜，换了花样做出来。她家的柜子门上不是描花镜子，而是素纸衬着玻璃，之间有她拿红纸细致剪的花样，边缘衬上烟盒里拆出来压平整的银色锡纸，别有一番不俗的味道。小时候就常常拿张纸学着剪来剪去。

　　她还喜欢哼唱流行歌，什么《四季歌》、《小城故事》，小时候都教给我们唱。

　　去年听说她生病长了肿瘤，幸好是良性，这一年来终于恢复得不错了。

　　在小镇子的中心地区，在她家小餐店的门口，终于见到了她和她幸福的家人。发福了，满面春风，淡妆匀抹，浅粉色休闲衣裤，仍是小镇中的时尚人物。

　　酒酣耳热，推杯换盏，一桌子亲戚也可以说点心里话。

　　推辞了盛情的挽留，傍晚时分终于到达了深山里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姥姥家。
　　从有记忆起，这里东南西北的边界就是那几户人家，二十年来，竟然丝毫没有扩张，相比于每天都在颤抖着膨胀的京城，真是一个奇迹。不过也不能说没有变化，陆续的大家都把茅草屋翻修成了砖瓦房，就在去年，两位舅舅终于也各自盖了一所漂亮的房子，还加了许多方便生活的巧妙设计，比如厨房里的下水道，比如门前方便姥姥上下的矮阶梯。

　　姥姥也发福了，与妈妈相对谈笑，眯着眼睛，活似富态的弥勒。她十五岁时嫁给十三岁的姥爷，生儿育女，辛苦劳作，直到姥爷去世后这几年才轻松一些吧。

　　小舅是他们最小的孩子，却也是不省心的一个传奇人物。他大我七岁，传说读中学的时候不知怎么从一位外地师傅手中拿到一本武功秘籍，如武侠小说似的苦练一阵就外出闯荡江湖。然而腾挪辗转几番沉浮，终于还是返璞归真回到村里。他身材健壮敦实，面貌淳厚英武，也曾有青梅竹马在小村里，无奈多年之后外出归来，伊人早已嫁作他人妇。他只得任凭媒人安排了一个外村女子下聘。

　　正紧锣密鼓准备着正月里结婚，腊月底他突然和本村一个十八岁的比我还小的女孩子跑了。据说那女孩子长得黑黑皮肤雪白牙齿一双弯弯笑眼很好看，屋里地里的活儿都拿得起放得下极其能干，偏偏看中了小舅。家里人当然是誓死反对。眼看小舅要结婚了，也不知她怎么终于让他相信年龄不是问题，双双抛开纷扰躲起来度过了甜美的蜜月。

　　自此以后，小舅也收起所有的叛逆，两个人勤力劳作，耕田牧牛，养儿奉老，一派红火。妈妈和阿姨们看了也高兴在心里。

　　听说我们不能够去三姨家，小舅出门骑上摩托车就走，一个小时候才回来，说三姨和三姨夫马上过来。小舅妈在厨房里手脚不停，洗涮切剁煎炒烹炸，一道道菜就上桌了。

　　屋里有一只老母鸡在孵蛋，它蹲在一个稻草编成的窝中，把蛋紧紧温热在身下的羽毛中，只露着头瞪大眼睛对着我们这些图谋不轨的人。这种窝在东北很普遍，蛋形，两头可以出入，但一般来说孵蛋的母鸡只在饥渴难耐的时候才出来进食方便，直到二十一天之后小鸡们出生。

　　突然母鸡的羽毛中露出一个乳黄色小小的头，原来有一只小鸡已经孵出来了。它可能是饿了，尝试着蹦跳出来，后面居然还跟着一个扁嘴的小鸭子！兄弟两个一前一后在窝前觅食，搞得老母鸡极度紧张，跳出来喔喔叫着把他们赶了回去。陆续其他的小鸡也开始破壳，为了让他们更加健壮，适应外面的恶劣环境，姥姥把它们放在暖和的炕上，任它们自己用小嘴一点一点敲碎蛋壳伸出头来，再慢慢积蓄力量直至最后挣脱蛋壳。这个过程中，任何帮助去掉蛋壳的辅助力量对他们都是一种伤害。

　　刚出生的小鸡黄嫩嫩的，橘黄色的竹枝小脚丫在炕上滑来滑去，啾啾唧唧，十分可爱。

　　天黑之前，三姨和三姨夫终于赶来了。他们住在一个只有两户人家的山谷里，几年前才通了电，还没有电话。可是他们生活得十分和乐满足，两人都是种田好手，养着几头牛，唯一的儿子百里挑一的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

　　每逢其他兄弟姐妹有需要，他们总是乐于帮忙，无论经济上还是其他方面。

　　妈妈这些姐妹们性情都很好，姑爷们似乎也受了感染，彼此越走越近，互相帮忙，有了难关都会伸手。在发生许多凉薄故事的今天，越发觉得这样的亲情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