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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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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初一的时候,我看到我的房间里有一个穿着旗袍的美女,大概二十多岁。
我瞪了她很长时间,没说话。终于她说话了:“你……能看到我是吧?”我点点头。她如释重负,说:“我死了那么长时间,一直没遇到什么人能听我说说话。假如你不急的话,听我讲个故事吧……”我点点头。
那个女鬼叫云霨,是民国时的歌女,不至于默默无闻,但也并不是红极一时的花魁。有一天,她遇见了冯三少。
我当时觉得这故事的开头和我看过的一些无聊故事无太大差别,除了女主角不是当红头牌而已,但是毕竟是当事人亲口说的,有些不同,也就继续听了。
云霨和冯三少却没有相爱。云霨遇见冯三少的时候,他在一家酒馆里,他的朋友为他接风。云霨也在那里喝酒,只不过是一个人。她知道那是冯家的三少爷,刚刚留洋归来。大户人家的少爷,仅有两个姐姐,是备受宠爱的独子,又见过世面的,不知可是风月场的常客?云霨苦笑。
冯三少喝多了,有些激动,声音有点大,云霨就听到他说:“我妹妹丢失的时候才三岁,很是乖巧可爱,我们都喜欢她。走失的时候,她脖子上带着一个金锁,上面有她的名字:云霨。”
听到这里,云霨大吃一惊,几乎听不见冯三少下面说了什么。她自己正有一个金锁,上面刻有“云霨”二字。难道……
她没有想到会以这种离奇的方式得知自己的身世。
冯三少接着说:“现在我的妹妹大概也有十九岁了吧,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希望她在一户好人家。但是我们兄妹何时能相见呢?”
云霨听到“好人家”这三个字,犹如冷水浇头,浑身颤抖不已。好人家。好人家。冯家是城里的大户,即使她云霨真的是冯家失去的女儿,又怎样呢?他们会认这个卑贱的女儿,把她接回家?云霨苦笑,歌女变成了小姐,这只能在报纸上的连载里发生。
是夜,云霨翻找出自己的金锁,上面“云霨”二字清晰入目。她呆呆的看了一会儿,又把它收藏起来,却哭了。
和云霨同住的歌女白桂这时正好进来,看到云霨正落泪,就问:“云姐,怎么了?是不是被欺负了?”云霨摇摇头,说:“没有什么,只不过感伤身世而已。”
白桂说:“姐姐也不必瞒我,我知道姐姐一定遇到了什么事情。你我情同姐妹,有什么不可以让妹妹知道的?”
云霨说:“真的没有什么。说实话,听上去却是好笑……”终于还是把那事告诉了白桂。白桂听了,没有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问:“那金锁……能让我看看吗?”
云霨心里正大乱,也没有多想,就把金锁给她看了。白桂用手抚摸良久,又交给了云霨,说:“不要多想了,眼前,还是好好过日子吧。我们又能奢望什么呢?
云霨到了工作的夜总会,却心神不定。一抬首,却看见了冯三少。他有些局促,好像没有见过这样的事情。云霨看到白桂被叫过去,常来的杨大少灌她酒,白桂推脱着,还是喝下了。
云霨有些心凉,这日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呀。
这时有客人找云小姐,云霨走了,心里不禁泛起波澜,如果,冯三少听到有人喊“云霨”,又会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白桂直到凌晨才回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迷茫中,她对云霨说:“那些公子哥儿,真不是东西……完全不把人当人看……你知道我怎么跟他们说的吗?云霨姐姐,虽然有那金锁,但决不会认你,她不稀罕有你这样的哥哥!我就是对着那冯三少说的……看他当时的表情……哈哈……真解气呀……”
云霨心一下子被揪了起来。“你说了?”她问。
白桂点了点头,睡着了。
一大早云霨就听到了敲门声。她起来开门,看到一个中年男子。
“是金小姐吗?”那个男人问。
“是的。”
“我叫冯立,是冯老爷的侄子,听说金小姐拾得冯家小姐之物,乞请归还。”
“什么?”云霨望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昨天,少爷碰巧获悉金小姐有他妹妹的金锁,希望金小姐能够归还,”冯立看了她一眼,“当然,钱……”
“我不需要钱,”云霨说。
“那当然,”冯立的眼神里有讽刺。云霨不在乎。
“那个金锁是我的,他们捡到我的时候我就戴着,”云霨慌乱的解释。
“那是冯家小姐的东西,”冯立说,“而小姐,很早之前就已经走失了,现在不知道她在哪里。”
云霨哭了,虽然她意料到了这样的场面,但又何曾意料到这样的残忍?冯立叹口气,好像是为她的冥顽不灵感到不耐烦。
“少爷要娶葛议员的千金为妻,可不希望有不相干的人瞎掺和。”
云霨去取了金锁,给了冯立。冯立又是讽刺的一笑,走了。
云霨改名为浮云。还是常常看到冯三少,然而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只不过漠然一笑。擦肩而过罢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嫁给一个商人做小,失足坠水溺死了,”云霨说,“我死的时候二十三岁,本该是花样好年华啊……可惜。”
她的表情,却没有什么可惜之意。
“总之,谢谢你听我讲故事,”云霨说。
我沉默。虽然之前看了很多书,痛斥人性的丑恶,但是听到云霨的故事还是让我感到彷徨——不过这应该是正确的感情。“那你打算怎么样呢?”我问。
“不知道,也许我以后就缠着你吧,”云霨轻笑,“现在的孩子,真是比以前的成熟多了呢……一点都不怕鬼。”
后来,我遇到很多鬼。他们都给我讲了一个他们生命中的故事。很多都是关于以前的爱情,修成正果也罢,无疾而终也罢,戛然而止也罢。果真是永恒的主题。
云霨的故事,不关风月。也许生命中原本也没有那么多惊天动地的爱情。我不知道,我还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