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寒寒

22、第 22 章

　　十二年后，台北。
　　厅内的形势教石记渝不禁忧心了起来。
　　七天前，他就收到了女儿和外孙不和的消息。本来是不以为意啦！毕竟月影只有十二岁，他也只当是小孩子发发脾气。可是，他在今天早上发现月影站在宅子门外——这小子竟然不顾霜霜的反对从纽约跑了回来台湾！
　　虽然有数名怕被霜霜「秋后算帐」的护卫暗中跟了来，但月影这样做是代表——他不愿再听从霜霜的安排。
　　霜霜这次大概是真的气疯了，居然完全不顾「阿姨」的尊严，对着小小的月影破口大骂。
　　而好个月影才只有十二岁的那么点年纪，气势比起纵横商场多年的霜霜却毫不逊色。看来，霜霜这十多年来的教育非常成功。可惜这孩子也变得孤僻了。怕是心死了吧？在他十二年来的生命中，有的只是学不完的知识，以及不停的训练。霜霜成功了，训练出一个足以承继石家有余的人才。石记渝很想为小月影做些甚么，但却无能为力。当月影仍然不死心的在严厉中找寻着亲情时，霜霜执迷不悟地以为把月影变成强者，就是对他最好的安排；当月影终于认清事实而放弃时，霜霜却开始察觉月影已经不再是那个老教她担心的小男孩了。这本该让石念霜放下心头大石的，但又好像有甚么不对劲……月影变得太多了，他把自己完完全全封闭起来。
　　是她的错吗？石念霜不认为！她的出发点是好的，只是用错了方法！她开始想尽办法要接近月影那个不为人知的世界，但她失败了！
　　月影向她提出要回台湾的要求。
　　是父亲告诉他的吧！否则月影不可能会知道韦文一家暂时逗留在台湾的消息。月影早就想脱离石家的，石念霜知道。她也希望月影能开开心心的成长啊！她……一向是把小月影当成亲生儿子的，可是在月影眼中，她却是严厉、专制又刚愎自用的「阿姨」。小小的月影从来都是一心想望着他的父母亲！
　　石念霜忽然觉得自己根本是个彻底失败的教育者。
　　她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凝望着面前小几光可鉴人的桌面。她……看到甚么呢？一个傻了十二年的她，以为自己能够控制一个天生为王的人——一个多么痴傻的她！
　　「爸，安排月影下台中。你知道小月入读的学校。」
　　是时候了，她该为小月影做些甚么……
　　※　　※　　※
　　石月影站在台中市一间国际学校的操场上，凝视着右前方安安静静地坐着的小男孩。
　　那张始终带着一抹微笑的小脸，竟然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这位哥哥，请问你有没有看见到一对夫妇？」
　　有礼貌的孩子，看来父母教得很仔细。而他口中的「夫妇」，大概就是他的父亲和母亲了。
　　「你叫甚么名字？」纯粹事有凑巧吗？看见这男孩，竟像在照镜子一般。
　　男孩又笑了，甜甜的：「我叫约克．艾卡，但所有人都说我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石月』。在家里，爸爸妈妈从不叫我约克，他们叫我『小月』。而且，我妈妈就是姓石呢！」
　　石月影难得地呆了好一会儿。
　　石？艾卡？难道他是……
　　向来僵硬如冰的脸，出现了有史以来略算「柔和」的笑意。
　　「哥哥，你呢？」
　　石月影不着痕迹地轻轻拉高石月的左手衣袖，毫不意外地发现男孩的手腕处有一块粉红胎记。
　　「我叫石月影，我外公说我还有一个名字——怀特．艾卡。」
　　石月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甚么。
　　「哥哥没有爸爸妈妈？」「我有。」
　　石月影的回答很快，快得让他自己疑惑。他以为那些都已经不再重要了……但心却背叛了他。「我有父母，但我从未见过，他们不在我身边。」
　　石月被弄胡涂了。「从未见过父母」不就等于没有吗？为甚么这位哥哥要分得这么复杂？不过，他很快就忘记了这个问题，因为他听见他亲爱的爸爸和妈妈正在远远的校门口叫唤着他的名字。
　　「小月，对不起、对不起！我和爹地说好了早点来接你的，但公司突然发生了些事，耽误了时间，妈咪保证下不为例，OK？」
　　石月影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对夫妇。
　　他们……好奇怪。他看得出，丈夫绝对是个沉稳而不动如山的人；而妻子却像是失了魂，最好笑是竟然一叠连声地向儿子道歉，没有半点当母亲的威严。
　　根本不像他的阿姨……
　　「妈咪！这位哥哥的名字和我好像哦，他也有两个名字，和我一样姓艾卡，还有『石』和『月』这两个字。你看你看，哥哥是不是长得好像我？」
　　石沧海——Sunny好笑的看着自己稚年的儿子，有点想向丈夫求救。真要命！她明明再三叮嘱儿子别随便跟陌生人打交道呀！怎么这孩子就是不听？还是他以为所有人都会把他当宝贝看而不忍毁损？以小月的「姿色」，可是人口贩子眼中的抢手货色呢！
　　她一脸苦恼的提醒儿子，「老兄，是你长得像人家才对吧？人家看来比你大好多呢！」
　　谁知她的儿子竟然转向父亲：「爹地，妈咪说谎！她还没有正眼看过哥哥呢！怎么会知道他比我老？」
　　石沧海反反白眼，然后很合作地瞄向遭她忽视的男孩，却大吃了一惊。
　　「韦…韦文！他…他…是……」可怜她已经语无伦次了。
　　韦文．艾卡轻轻拉开儿子蒙住他双眼以证明「闭眼不能视」的手，顺着妻子惊骇的目光看向石月影。
　　天哪！那男孩竟然……竟然和他们的小月长得一模一样！不可能的！两个无关的人岂会相似到这种地步？除非这男孩是……
　　是他和沧海那无缘的长子！
　　韦文毕竟比沧海沉着，很快就回过神来。
　　「小月说……你叫石月影？你也叫怀特．艾卡？你的外公是石记渝？你应该还有一个阿姨，叫石念霜？你们家有个叫贺京华的朋友，当然另外有一个常常跟石念霜作对的叔叔——夏川希？」
　　月影依旧带着那个有点寒意的微笑，毫不讶异地听着韦文说出他一个个亲友的名字。
　　他不怀疑他们是觊觎他石家继承人身份的敌人，因为聪明如他，早已猜出这一家三口的身份。
　　他们该是他最亲的亲人呵……今天却是疏冷如斯。
　　恨吗？怨吗？不，他知道没有。就正如外公常说的，他一直相信父母当初下此决定，必是有其原因。而那个复杂的成人世界不是现在的他能明白的——当然他终会有明白的一天。
　　「阿姨从不提起我的父母，只有外公坚决不顾阿姨反对，把我父母的所有事情告诉了我。我知道，我的父亲叫韦文．艾卡；而我的母亲是石沧海。」
　　韦文的眼眶湿了。天，这孩子多么懂事……
　　「那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就是你的母亲——石沧海；而这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男孩，则正是你的孪生弟弟。」
　　未待韦文开口，沧海已经急着要认回这个失去多年的儿子了。石月影依旧保持着那个带点寒意的微笑，静静地站着。
　　「我第一次进台中。」他突然点点头说了这么一句。
　　不知道为甚么，韦文就是明白他的意思。
　　「你——早就被送到美国？也就是说，你一直都在雷家？」
　　不必月影回答，韦文知道自己对了。雷向竟然骗了他们！
　　韦文向只到自己胸口的月影伸出左手：
　　「欢迎你回家。」
　　月影看着那只大掌，然后把自己的右手置于其上。
　　沧海觉得不是味儿了，也就是吃醋。是血缘天性吗？这对从未见过面的父子间像是有某种默契。那她这个母亲呢？不行，她必须让月影「重视」她的存在！
　　她分开那对父子的手，站在二人中间：「你们『相认』的戏码演完了吗？要不要再加点眼泪鼻涕？」
　　韦文叹口气，把妻子和两个儿子一起拖着往车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