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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3、4、5章 一梦殊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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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一梦殊途
此次停留贻误了我的行程,我不得不绕道马头星云才找到足够多的适合借力加速的星体。掠过下一个星球后,我将进入休眠。
我经常做一个梦。
在这次旅途中,我依然经常做这个梦。
他,灰衣明眸,端坐碧树之下。我执着粉色纸伞缓步而来,和他目光相接,他忽然微笑。
说:“时光流转,所有的回忆都溶在这杯茶中,愿与我共进一杯么?”
我无言以答,抬头看时,一片绿叶静静落在伞轴上。
这次休眠,还会做这个梦吗?
也许眼看着自己跟过去的又一丝联系即将消失,惆怅才会这般汹涌地冒出来吧。
他的名字,是我的禁咒,无法拥有,无法操纵,无法消失,无法遗忘。
我将关于他的纪念随身佩带。
一缕黑色短发,夹杂着些许银亮,编织绞缠进护身符的系绳里,随我跨越万千光年,安静地伏在我胸口。随着每次呼吸的起落,我可以感觉到有曾属于他的东西存在,带着他的气息。那样真实,那样令我怀恋。
我不需要他的照片,我能想起他无数种模样,微笑的,调皮的,压抑的,带着薄怒的,含着怜爱的,露出无奈的,充满情欲的……我想起分别前夕那安静的夜色,想起洁白的枕褥在我们身体下陷出褶皱。先在我身下……然后在他身下。他的发丝穿过我指间的触感,一想起来就令我心动不已。
令我战栗。
永生者的长老们曾考问我,“关于这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遴选时。
当我们决定开启西绪福斯星环后,便开始着手建造史无前例的能适应执行使命需要的星环飞船,飞船需要一位主人。永生者分散在世界的各个角落,永生者的长老团负责从志愿者中筛选唯一的远航人员。
那天,我收到一枝红叶,枝头系着一卷薄薄的信纸,正式邀请我参加一次为我举办的品茶会,落款处盖着长老团的大印,我明白这封信意味着什么。按照指示我来到了约定的地点——一所小巧、静谧、深邃的禅宗寺院。我沿着小径缓步而去,苔藓和石块在院中铺成棋盘似的小方块,宛如退潮时海岸边的泡沫。院里的空气冷冽清新,冷得让我觉得有风毫无阻拦地穿过我的胸膛,冷得让我想起求而不得的痛楚。
站在茶室门前,我闭上眼睛,压抑住自己那个强烈的愿望——这念头现在不能冒出来,要冒出来必须等到我完成超时空跃迁以后。我努力集中思绪,强迫自己把精神集中到即将面对的考问中去。深深呼吸,在屋檐下的水缸里取水,盥手,抹干。我低头跨进茶室的门,鞠躬如仪。
茶室的门特意修建得很低,即使我这样身材娇小的人也不得不欠身才能进得来。室内陈设雅致,主人位上坐着两位长者,一位非洲裔模样,孔武有力,皮肤黝黑,脸上纹有华丽的刺青,另一位是东方人模样,身材中等,慈眉善目,但容貌很老很老,老得无法描述。我有些诧异:遴选规则不是说将由三位长□□同主持最后的挑选么?
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请坐。”然后一团模糊的光球出现在前两位长老的身边,同他们并排而坐。
我再次行礼,心下已经明白了今天将决定我命运的三位长老的名字:李耳,孔雀,塞壬。
孔雀点茶的手法高雅无比,令人赞叹。我取了自己的茶杯,浅抿三次,再徐徐饮下。
“请收回。”
“你准备好了?”孔雀突然违背礼仪地问道。
“是,感谢三位。”
措手不及,我突然发现所有的记忆象大河一样奔流出去,我的思维不再受自己控制。这种突然的坦露使我感到尴尬感到羞涩:蹒跚学步,母亲温柔的怀抱,父亲挥舞着球拍在阳光下开怀大笑,自己牵着小狗在绿野上奔跑。第一次拥抱,第一个吻……我和他第一次遇见,那个冰冷的夏夜,动荡不安的大海,呼啸的暴风,空气中的气味……求而不得的痛楚。
他们在我的脑海中探索,发掘,寻找最隐秘的角落——李耳最擅长的读心术,不但可以自己读,还可以把你的思想在别人面前打开,毫无保留。
我感觉到他们的思维波按照礼貌从我脑子里撤离,最终完全离开。
大滴的冷汗从我额头滚落。但我纹丝不动地跪坐着,盯着李耳的眼睛。
李耳问:“你说一说,关于这个人,你是怎么想的?”
孔雀抬抬手,空气中浮现出了那道身影。
我在记忆里描摹了千百遍的那道身影。
没关系,这种诱惑我能抗拒。
我记得他的笑,却忘记他的容颜。
我轻柔地答:“人都有七情六欲,不是吗?喜、怒、忧、惧、爱、憎、悲,只要能克制就行了,人都是有克制力的,对吗?”
“你想过什么是道德吗?”
“我想冒昧请问长老,什么是道,什么是德?”我垂下了眼帘。
“什么是道,什么是德?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最后也还是不明白。”老人笑了,笑容温暖和煦,慈祥厚重的感觉让人觉得如坐春风。“你心里有些细微的念头,始终读不出来。”
“您在《道德经》里教过:专气致柔,能如婴儿。”
孔雀插话道:“概括一下他对你的意义。”
“羯磨,永世的羯磨。”
“至死不渝?你确定么?永世?”孔雀诘问。
“我和您一样,未曾经历过死。”
孔雀微笑,说:“我收回了。”
这句话标志着品茶仪式的结束,也意味着示意我离开。我再次向他们致谢,离席。刚后退到门口,就听见塞壬的声音:“离开这所禅寺大门之前,不许回头。”
一阵完美的,非常低沉的……如风而过的旋律吹进我的耳朵。
然后,我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他在说话。
整个人都僵住。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个声音温柔清澈,一声声击中我内心深处:“回头看看,我在你背后。”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他,这是塞壬的声音,这是诱惑。
塞壬最擅长的便是以声音诱惑别人堕入陷阱,古代希腊人把她称为用歌声引诱海员投海自尽的女妖。
我不敢动。我知道那个是假的,是幻象……
“我想你了。到我身边来,好不好?”
“到我身边来。”
我低头看着胸前的护身符,心里清楚明白那些话都是假的。可是,这几年来,再没有哪个时刻会比现在幸福。
这些是我最想听的话。
听着他的声音……像在做梦。
李耳的思维波传进我的脑海:“不要回头,不要回答,那是假的!”
我点头,平和一笑,在心里回答:“我知道。再等几分钟,让我再听一会。相信我,我很清醒。我不会回头,不会回答。”
我很清醒。一直很清醒。因为我的心很痛,剧烈地痛。
我很清醒地知道,只要我一回头,一回答,一切就会消失。所以,我不会那么做。即便是假象也好,
我听到了自己最想听的话。
是的,我都听到了。
“你不想我吗?”问题来了。
我叹一口气,摇摇头无奈地答:“当然想了,怎么可能不想。每时每刻都在想。你当我是你呢,理性到没心没肺?”
“我爱你,只是我不能说。”他的声音说。
我看着禅寺的门扉,流着泪点头——是的,我都听到了……我也一样,不能说。
我默默地站着,一脚踏出禅寺的门槛,一脚留在门里,站了很久,很久。
第四章 假如不再梦见
星际航行的启航,是在一个冬夜。
“再见,孩子。关于你担此重任,还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不要介意。”是李耳用思维波在对我说话。
我点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走向飞船,孔雀亲自送我登上“短暂号”。
站在舷梯上,突然听到背后人群中传来他的声音:“再见。”
我知道一定是塞壬的恶作剧,可是还是忍不住回头。
想再看他一眼……哪怕是背影。突然很想再看看他,想知道自己看他时的眼神,是否和心里一样,载了满满的温柔。
没有。
其实我也知道,他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轻轻朝空中呵了口气,连串的白雾飘散在凉风里。
孔雀看我一眼,伸手刮刮我的脸:“你可别哭啊,塞壬不是故意欺负你的。”
我笑:“这有什么好哭?我才不傻。”向人群挥手道别。
梦幻的夜雾,灿烂的送别焰火。
我怎么可能哭。
我只是盯着夜空里那些绚丽的烟火,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那是三个多月前的事,其实日子过得真的很快,特别是一个人在飞船上。短暂号马上就要冲破“视界”,实现超光速飞行和跃迁。从一开始,我之所以会飞越星河来到这里,就是为了这一刻。
我走过“短暂号”光洁的长廊,走向休眠箱。
长廊两边的墙上挂着密密麻麻的镜框,一页一页,全是我的笔记。为了保障唯一的冒险者在旅途中心情愉快,情绪稳定,短暂号的设计师们尽最大可能满足了我完全出于个人喜好的要求——为了携带这些笔记,多消耗一两颗恒星做燃料算得了什么?
反正,它已经节约了那么多返程的燃料。
飞船工程师们设计并建成了这艘堪称奇迹的飞船,天体物理学家们画出了惊人的详尽的飞行轨迹,为了实现推动西绪福斯星环的梦想,永生者们空前地团结起来,焕发出从未有过的力量,只因我们已被迫背水一战。地球处于宇宙粒子洋流多布里温洋流中的C波段,在三百年后,多布里温洋流中的B波段将短暂地干扰地球,这种干扰对普通生命没有多大影响,对永生者却不啻灭顶之灾。我们是一个已经进化得过度精确的族群,我们新陈代谢的所有基础都和普通生命完全不同,一丝不苟地遵循着多布里温洋流中的C波段规则,任何一点洋流干扰都足以使我们死去,而且死得缓慢、痛苦、毫无尊严。
在宇宙面前,永生者们其实也只是一个非常脆弱的族群。
永生者们在漫长的岁月里习惯不住地改造着自己的身体,年岁越大,改造之处往往就越多。比如塞壬,就是一个改造得已经没有固体形态的永生者。
可是改造得越厉害,承受洋流变化的能力就越弱。在超光速飞行中,飞船将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穿越“视界”——通俗地说就是时间和空间的屏障,当然也包括宇宙粒子洋流,各种各样的洋流,各种波段。
我们的生命学家经过精心研究后得出了悲观的结论:假如飞船的操纵者完全不曾改造过自己的身体,那么他穿越视界后活下来的几率是40%,如果是“她”的话,存活几率提高到47%。但是无论是他或她,穿越视界后将在不到四个月之内死去。刚够驾驶飞船开启西绪福斯星环,营造一个稳定的大规模时空通道,让其他的永生者们得以安全跃迁到同处多布里温洋流C波段的新世界。
短暂号是一艘没有返程必要的飞船,而我,是所有永生者中最年轻的一位。
二十六岁,李耳的千分之一,塞壬的一千二百分之一,不到孔雀的万分之一。
我被选为驾驶者后,孔雀曾对我说:“真想不到,我们这些年龄以万计的人,要把一切都交托到如此年轻的同伴手中。”
当我面对这种托付的时候,没有挣扎也不需要选择,我很自然地明白应该要怎么做。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觉悟”?
我走进休眠箱里,轻轻躺下,蜷缩成胎儿休息的姿势。不冷不热的液体慢慢浸上来。
休眠箱里出奇地沉静,安宁到仿佛可以听见每一条思绪的游动。
在这样的时刻,我却无法集中思绪。有感觉在心里滋生,就像杂草在春季肆虐疯狂地成长。
穿越“视界”之后,会是什么样的景色?
是飞船的等离子流鸣啸着刺穿天穹中低压的黑暗?还是一片排山倒海熊熊燃烧着的赤红?
我能不能看到新的世界?我能不能完成自己渺小的心愿?
在所有其它意识都开始逐渐消失的时刻,一些不听话的记忆碎片却蹦出来向我调皮地眨着眼,耀眼嚣张,一如他在烈日炎炎下闪动汗珠向我走来的身影。
终究,还是会舍不得呢。
这么短短几年,和他。
什么前世今生什么挣扎徘徊,说到底不过就是命中注定。也不是没有想过,如果能够和他握着手并肩一同走下去……如果能够……
虽然怎么看都是荒谬的念头,因为这些,因为那些。
但偶尔做一下梦也没有关系吧。特别是,也许这会是我最后的梦——如果我的跃迁失败,如果上天真的要完全毁灭我……那么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仍然是我心里完璧无瑕的——情人。
从开头到结尾,他都完美而又孤独,像一颗星球。
怎见浮生不若梦?
闭上眼,我感到微笑在自己脸上舒展开来。
也许是最后一次闭上眼?
怎见浮生不若梦。
第5章 孤悬
大千世界颠倒翻覆,时间空间错乱交织。因承载不住过多的东西而沉睡,一切回到最初。第一次见面那充满甜蜜气息的夜晚。
我梦见他。
他是中国人。
他不是波斯人不是希腊人不是阿拉伯人,也不是哥特人,他来自炎黄最古老纯正的种姓,血胤可以上溯到凡人神话中的夏商周。他眸子纯黑,面容经历了沧桑,带着几分萧索,却依然光彩照人。他的肌肤是自然的黄种人肤色,既不是夸张的刻意晒黑的皮肤,也不是虚弱的苍白。他的黑发闪动光泽,夹杂着星星银白,肩膀略微削窄,举止优雅,线条自然真实。他不象那些所谓的偶像明星:表情和容貌造作得令人生厌,胸肌发达得令人憎恶。他说话的声音清澈温存,带着中国北方人学会南方方言之后特别好听的调子,唯他独有的声音。
“跃迁已成功完成,请做好结束休眠的准备。”
他走近我时,征服的气息汹涌而来,他在我心目里完美无缺,如同男神。
脆弱的时候,我在心里默默地念着他的名字。
光是念着他的名字,就会觉得自己真的能变坚强,非常非常坚强。
休眠箱盖缓缓开启,缓冲液体慢慢被抽出去。“请不要立刻起来,等待进一步的身体检查。”
现实总是有办法把我们拉回它当中,其实有时我需要的仅仅是梦。
那样的一个男人,总是那么温和地令人不由安心地微笑着,和我如此契合。如果说他和我之间存在分歧,就是从某种世俗的眼光看来他舍弃了一些我无法超脱的东西,为了责任,为了信念,为了仁慈,为了自由。
比如说,舍弃了我那种全心全意倾注到爱人身上的,自然但终究也自私的爱。
西绪福斯星环已然在望。短暂号发射的大型射电望远镜传回了它的影象,果然,一切如我所想:
它是人工制造的。
它的每颗恒星都有同样巨大的等离子气冕,六芒星型的气冕。
这是何等的壮丽啊。
我不由想起了庄子里的故事:蜗牛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另一个国家叫蛮氏,它们常常为了争地而打仗,死伤众多。我们这些永生者,在更睿智的族类面前,是否渺小落后一如蜗角之国的愚民?
其实,当我第一次得知道西绪福斯星环的存在,我便直觉地认定它是人造的,来自比我们永生者更强大更睿智的族类。否则你如何解释,在浩淼的宇宙,在数以亿万计的星辰里,会有那样的巧合:一个完美无缺的星环,构成它的恒星之间靠引力平衡在完全正确的位置上,呵护着星环中央那块无限趋近于零空间的区域,只要投入一个黑洞,就足以开启时空通道?而且这个星环还发出微弱的电信号,跨越漫长的时空,精确地投上我们在月球基地的显示屏?
我得知长老团在挑选第一位造访西绪福斯星环的人选,我心里立刻萌生了一个念头。
在地球上时我不敢想,在跃迁之前我不敢想,其他永生者的思维波太过强大,几乎无孔不入,我害怕他们发现我的这种想法,不允许我踏上征途,甚至害怕他们命令飞船返航。
于是我克制了自己思考这一方面问题的一切冲动,一切都必须等到跃迁之后。
所以李耳说我心里有些细微的念头始终读不出来。
现在,安全了。跃迁切断了过去那个世界对我的束缚,再没人能窥探我心中所想。
我能成功吗?
永生者间流传着一个传说。传说在我们所认知不了的世界,生活着超越□□形式的存在。也许,这壮美的星环就出自他们的手笔?传说他们无所不能,若是违拗他们的意志,就连星星他们都能重新排布。他们用星云做材料构建艺术品,他们在每件精美的作品上打下自己的烙印。
传说他们能制造精美绝伦的星环,打开通向异次元的通道,在打开新世界大门时,宇宙的秩序将重新排布。
时光将颠覆流转,能领悟其中奥妙的人,将得到新生。
我将开启它,美丽的星环,让我们的种族走上这条道路。
在开启它的同时,在新星从虚无中诞生的时刻,凝聚自己所有的思维波冲击西绪福斯星环的中心,那将会如何?
我想象着各种可能的结果。想到疲倦时,就开始冥想,练习思维波的操纵。
我的引导者曾教授我禅宗的奥妙:如何从空杯里喝到茶。
“你的身体可以支持,你的腿并不疼,”我默默地对自己说,“想想这些一切,不过都是羯磨。想想这只是一场梦境,一切都不过是梦境,是这虚幻世界里短暂的泡影。”
我聚集了自己所有的精神,端起我的茶杯。
杯中满是神仙喝的暖绿色的香茗。
是耶?非耶?
是蝴蝶会梦见庄生,还是庄生会梦见蝴蝶?
我看见诸神在虚无中起舞,我看见赤裸的灵魂在星星中间游动,我看见那些死去星辰的眼睛,我看到更优越的族类默不作声地审视着我。
在众星构成的环门面前,我的“短暂号”孤独地漂浮着。
孤单,寂寞。
眼前浮过弗拉明戈舞狂放而绝望的身姿,耳边缭绕着深歌那苍凉的咏唱:
穿过原野,穿过烈风,
赤红的月亮,漆黑的马。
死亡正在俯视着我,
在戍楼上,
在科尔多瓦。
唉,何其漫长的路途!
唉,何其英勇的小马!
唉,死亡正等待着我,
等我赶路去科尔多瓦!
科尔多瓦。
孤悬,
在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