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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繁华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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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从前天开始,雨就一直下,下的泼泼洒洒,好像永远都停不下来。
沈柯坐着警车回到了市局,一路上警笛长鸣,他看着雨幕中来往匆匆的行人,想起了陈队长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小柯,你知道吗,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人心。你永远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陈燕和低沉的声音似乎还回响在耳边,温和的模样也是历历在目,可是,他死了。
那样鲜活的一个人,却在十年前就死了,而且死的不明不白,尸骨无存。沈柯至今都无法忘怀,他非常清晰的记得,那一天也是下着雨。
雨不大,洒在脸上似乎都是甜丝丝的,是最温柔的绵绵细雨。最后,雨停了。
雨后的空气那么湿润,根本不可能发生大规模的火灾…根本,就不会。沈柯缓缓攥紧拳头,眼神倏地变得暗沉。如果不是亲眼目睹,他也不会相信。
火星,火花,火焰,火海,层层递进的火,变成了红莲烈狱,逃不出去的。
身处漫天火海中,热浪滚滚而来,被烧毁的灰烬飞舞着,他的眼前一片茫茫,只能听到陈燕和痛苦的嘶喊:“快跑啊!小柯!跑啊!”
他的叫喊伴随着不知名的“嘀嗒”声,听起来,就像是某种猛兽的口水声,嘀嗒嘀嗒,垂涎三尺。
沈柯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他来不及多想,更来不及回答,因为一开口就是刺鼻的乌烟,熏得胸腔一阵刺痛,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他拼命的跑着,可是灼热的火舌却不肯放过他,热浪一波一波的袭来。噼里啪啦,这是木头被烧焦的声音,雾黑的沙烟越来越大,像乌云一样来势汹汹,直至窒息。
黑烟,热火,朽木。沈柯觉得自己就要被烤熟了,身上甚至发出了“滋滋”的声音,他死命的迈着腿,朝着门外跑去,就差一点点了,就差一点点他就能出去了。
突然“咚”的一声,房梁木被烧的通体发黑,飞快的坠了下来,然后不留情面的砸在了他的身上——沈柯痛的大叫一声,之后就昏了过去,不省人事。
昏过去的那一瞬间,他拼了命的睁大双眼,他不想死,更不想死不瞑目!
然而,这一眼却让他窥到黑暗的一隅之地——在那片血红炙热的火海里,一个狰狞可怖的怪物无声的站在中央。
骨肉相连的怪物一下子张开了它的血盆大口,森白的牙齿,腥红的舌头,紫黑色的黏液“嘀嗒”的不停落下,沈柯终于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然后,他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陈燕和冲向自己的面孔。
最后的结局是,只有沈柯一人死里逃生。
他根本不想昏过去,因为他不想死!他想自己活下去,他也想……他也想去救救陈队长啊!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昏了过去,为什么偏偏是陈燕和救了他。他的命,是用另一个鲜血淋漓的人换来的。
陈燕和明明可以跑出来,他明明可以活着……为什么!想到这里,沈柯猛的将手砸向了车窗,疼痛从指节处疯狂蔓延,他抿紧唇,眼神如刀般的锋锐。
玻璃是防弹的,很坚固。沈柯也清楚,所以他只是单方面的自虐而已。他真的太痛苦了。
这场血淋淋的噩梦,他做了太多次,可每一次都是被痛醒。有些离别,太过刻骨铭心,成为了终生的遗憾。
当年沈柯跟着陈队长做调查的时候还是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咋咋呼呼的。大大小小的错误也犯了很多,但陈燕和一次都没有怪过他。
他总是耐心的对自己说,下次要谨慎一点,不要那么莽撞……要冷静,不要冲动……
比起刑警队长,陈燕和脾气好的简直像个教书先生,文质彬彬,温文尔雅,脸上始终挂着三分笑意。他总是鼓励自己,总是照顾自己……这样的人,怎么能死的那么草率!
沈柯深呼吸一下,迅速收敛起自己的情绪,再次变得平静。他必须要牢牢记住陈队长的话,他不能辜负自己的这条命……
上面的人当然知道陈燕和的死不简单,可是他们怕了。他们不敢查下去了,何其讽刺!
行吧。你们不查,那我来。十年前的血案不了了之,十年后的今天他一定会奉陪到底。
至于那个江有汜……沈柯转念一想,世界上真有那样相似的两个人吗?
他很早就见过江有汜,准确说,是见过跟他很像的一个人。而那个人,出现在陈燕和死亡的前一天。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有问题。
可过了这么久了,他想找也找不到了。如今江有汜和召南又有关系,他还不如多多注意一下江有汜。毕竟,召南可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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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市局,沈柯跟乔然打了个招呼后就钻进了档案室——他在找十年前的资料。
档案室里静悄悄的,昏黄的灯光照射下来,沈柯正聚精会神的读着报纸,无意中便发现了一则新闻:惊!区民楼中惊现不明生物!
不明生物……几乎是一瞬间,沈柯就想到了火海中的那个怪物,他逐字逐句的读下去,却失望的一无所获。这不过是一片志异故事罢了。他果然太紧张了,什么事都一惊一乍。
夜幕降临,沈柯叹口气,一看腕表,不知不觉已经八点了,去吃顿夜宵吧。就在他准备起身时,手机却不识趣的响了起来,在空无一物的档案室里叮铃作响,令人无法忽视。
“喂?”沈柯有些不耐烦。
“……”那边沉默着,只能听到呼呼的风声。
他忽然有些不安,又问了一句:“喂?”低头一看,这是个陌生号码。
沈柯的面色倏地变得凝重了,那股不安愈演愈烈,他不停的告慰着自己,可下一秒,事实就绝望的扑面而来。
“我是召南。”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很慵懒,他轻轻说,语气愉快的就像与故友重逢那样:“沈柯,好久不见啊。”风声越来越大,猎猎作响,隐隐传来了几声殷切的呼唤。
召南……召南…是召南!他想干什么?
沈柯握紧了双手,指尖泛白,浑身都有些不受控制的颤抖。指甲嵌进了肉里,生疼生疼,他不禁加重了呼吸。
对于无人回答这个情况,召南似乎还有些讶异,他微微一笑:“怎么?不记得我了?”
沈柯刚刚才安稳住了情绪,再一听他这话,不禁就有些咬牙切齿:“记得,当然记得了。”他一字一句的说道,心里恨不得将召南生吞活剥,啖肉饮血。
“记得就好。我也不想多跟你客套,不要再去骚扰江有汜。否则,后果自负。”
召南一句话看似说的云淡风轻,威胁意味却还是很浓郁。他一直都是这样目中无人。
沈柯突然笑了,他镇定下来,轻声道:“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像一个人?”
空气突然安静了,鸦雀无声。
沈柯听着指针“嘀嗒嘀嗒”的转动声,屏住了呼吸,他在赌。
其实沈柯也并不确定,他心里根本就没底。刚刚那句话,不过是瞬间的突发奇想。因为江有汜跟召南的关系匪浅,而江有汜又偏偏跟另个人如此相似。
身为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一定有缘由,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当然不知道。不过只要能炸一下召南,他也满意了。
沉默良久,便是“嘟嘟”两声,沈柯知道,自己赌赢了。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舒了一口气,目光投向了窗外。
虞城的夜色总是美丽的,那是一种暗疮的美丽,俗称伤痛美丽。因为虞城太繁华了,繁华落幕,惟余空白。这座城市没有山河,却有智能,它已经被永远定格为工业化了。锦绣山川,不属于此。
这次只是侥幸,他还是不知道召南的逆鳞。也许,可以利用一下江有汜?
不行。沈柯迅速的否决了这个想法,这几天召南盯的一定很紧,最好不要轻举妄动。等风头过了,再暗中调查。
调查对象只有一个:江有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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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沈柯走后,江有汜的手机就响了起来。
他没有立刻接听,反而将那烦人的小东西翻过身,卡在桌上,不予理睬。
他当然知道这是召南打的——只有召南知道他的号码。江有汜幽幽的直视前方,眼底晦暗不明,他在看。
黑夜如约而至,全透明的玻璃窗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像,重重叠叠,无形之中,光阴流转。
即便如此,镜中人淡淡的眉,薄薄的唇,依旧冰冷刺骨,穿透了人心。
很多人都对召南说过,江有汜生性凉薄,养不熟。事实也是如此。
可有时候,他也会很茫然。 他会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江有汜不停的告诉自己,他之所以活着,是为了执念,是为了有朝一日……算了。
这不过是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他活着,就是为了活着,目标单纯,一击致命。
可这样真的有意义吗?
新鲜的空气充斥在鼻尖,连带着血液都是热烈而清新的,远处似有风声鹤唳,倦鸟归巢。
他当然知道这些只是幻觉,虚渺无物。可有些东西,已经深深刻入了骨血,就算剥皮抽筋,也依旧存在。
手机还在孜孜不倦的响着,喋喋不休。江有汜抬眼一望,沉默着,复又埋下头,长按下关机键。心头的杂草疯狂蔓延,他都明白的,但是做不到。
很快,世界就清静了。郊外的凉风四起,蝉鸣不息,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江有汜长吁一口气,闭上眼,浅浅睡去了。他的睡颜出乎意料的乖巧,眉目间的冰冷都消融了几分,显出了片刻的脆弱。
因为体质偏寒,他的脸色一年到头始终是苍白的,唯有唇上还染着些靡丽的绯红,综合对比,愈发鲜明,有种异样的病态美感。
不过是一场梦,没什么好怕的。他紧紧闭着眼,将眼泪扼杀在了摇篮中,不露分毫,硬生生的强迫自己入睡。
澄明的月光杳然下流,流泻在江有汜的脸上,如水般凝润。月光与黑夜翩翩起舞,他的眉目隐在其中看不真切,仿佛透出了微渺的光。
这一夜,便如此逝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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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有汜是安定了,召南却有些阴沉。他给孩子打了很多个电话,但都没有人接听。
俊美的男人一身纯黑西装,身形修长流丽,像只优雅危险的猎豹,无声的凝视着一切。
他坐在酒会外围,却还是吸引了众多视线。此刻,召南死死盯着漆黑的手机屏幕,怒极反笑。
很好。懂得如何反抗他了。
召南压下心底的怒气,面无表情,眼底却是一片冰冷。他从侍应生手上接过一杯琥珀色的香槟,轻轻的晃了晃,嘬了一口,不出所料的皱起眉。
“甘棠。”他下意识的抬起下巴,望向舞台中央熠熠发光的青年,矜傲的命令道:“过来。”
嘈杂人群中,他的声音是那么随意,甘棠本来是不可能听到的,可他特意戴了耳麦,只为这一刻的降落。
期待已久的低沉男声一瞬间响起,他心中的小鹿乱撞,撒了欢儿。
“先生。”原本众星捧月的青年闻声,一转头,朝他轻轻的笑了。他一笑,眼睛便弯成了月牙,美好的不可思议。
然后,美丽的青年便带着礼貌的微笑与客人一一辞别,他快步走向召南,恨不得即刻飞奔起来。
召南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酒杯,看着晶莹剔透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气泡浮沉,再次想到了他亲爱的孩子。
江有汜,江有汜,江有汜……清含……!
他猛的折下了身旁的红豆杉,然后毫不留恋的丢弃,望着地上残败的殷红的圆润果实,召南的眼神逐渐变得阴鸷。
寓意着硕果累累的金贵杉树因他折枝破败,却没人敢出言提醒。所有人都在忌惮他。
甘棠快步走来,余光扫到了召南“孩子气”的行为,笑意更深了。
舞会的琉璃灯盏瞬息变幻,虹光洒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霞彩,甘棠望向召南,眼底是缱绻缠绵。
他是真的很高兴。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灯光如昼,花光柔软的洒了下来,一时间流光溢彩。可甘棠只看到了自己面前的男人——桀骜不驯,危险又迷人。
“先生,怎么了?”甘棠站在他的身前,轻声询问。
一看到他,不知为何,召南的怒火奇异的便消了。本来,也不是太生气,只是在意而已。
甘棠得不到回答,也不多言,只是笑。他熟练的端起香槟,不由蹙起了眉,便招来侍者:“麻烦来一瓶苦茴香酒。”
他说话时,眼中含着温柔,就连眉目都染上了丝丝缕缕的诗意。召南盯着他认真的神情,小腹顿时涌上一股热流。
平心而论,这样全心全意爱慕着他的甘棠,真的很迷人。
于是召南收敛起自己的阴沉,低笑一声,命令道:“吻我。”
酒会上都是人,川流不息,光影陆离,谁也看不清谁。甘棠觉得自己的脸庞有些发烫,却还是小心翼翼的贴上了男人的唇。
他吻的很细致,眷恋的啃噬着召南的双唇,不自觉的给这个大胆的吻施上了淡淡的温情。
一吻终毕。甘棠眼中隐隐闪烁着泪光,湿漉漉的,像只小鹿。
他一动不动的注视着召南,纤长浓密的睫毛几乎要碰到了男人高挺的鼻梁,开合之间,飞鸟翩翩而起,徙南下九万里。
只要是召南说的话,他都会执行。他是他最虔诚的信徒,永远都是。
把甘棠安排进套房后,召南就站在天台上给“久违的老友”——沈柯打了个电话。
沈柯去找江有汜了,他当然知道,由此他猜测,孩子的坏心情跟沈柯脱不了干系。
打完电话,他就不在意的将手机从高空扔下,看它从一个立体慢慢的变成了一个渺小的点。
清含,江有汜。召南轻轻的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