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遥·魔术师》元宵圆

1、他说，他是一个魔术师

　　简霓把目光从窗外那群打球的男孩身上收回，望了望黑板，高数老师还在不厌其烦地讲着那道证明题：“这道题，难度比较大，但是也非常重要……”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坐在后排的缘故，老师的声音显得有些模糊，有种催眠效用。视线中依稀只有一颗晃动的头颅，头顶秃了一块，稀稀疏疏的几簇头发在风扇的作用下微微摇摆着，仿佛野地里的枯草。简霓看看身边的周玲，她的围巾已经织得差不多了。顶端鹅黄的流苏毛茸茸的，垂在她的跷起的大腿上，服服帖帖得躺着，让人忍不住要去摸一摸。简霓这样想着，手不知不觉伸了出去，刚触到流苏上的茸毛，却感到周玲的腿微微一颤，条件反射般把围巾往里一抽——她手停在半空，抬眼去看周玲，周玲尴尬地笑着，说：“对不起哦，我还以为是老师，吓了一跳。”她淡淡一笑，也没再说什么，很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

　　前排的吴起正摇头晃脑地听CD，两条不易察觉的黑色电线从他的耳窝处垂下来。隐隐的，简霓能分辨出那音乐的节奏，吵闹得很，想必是摇滚乐。再往前看去，是大片的黑色后脑勺，大多在望着黑板的方向，也有个别，低头在忙着自己的事情，姿态各异。偶尔有花哨的色彩一闪，简霓能分辨得出那是《瑞丽》、《女友》、体育杂志等等等等的封面。她忽然饶有兴趣地开始想象起那一张张脸上的表情，因为她注意到，在老师宣布让他们自己做题以后，有一些脑袋，却仍在呆呆看着黑板，被定住了一般。她顿时觉得有趣，禁不住偷笑起来。随着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大家纷纷抽出演草本，不紧不慢地在纸上动作。简霓也埋下了头，继续忙于那张刚完成了一半的铅笔画。彩色铅笔摊了一桌，她开始一点一点的，给那张已经有了模糊轮廓的画涂上颜色，由于眼睛不太好，鼻尖几乎凑在了纸上。她只觉得教室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周围十分安静，除了她自己，什么都不存在了，自己仿佛置身于一片真空里，很洁净，很安宁，头脑有一种通透感，只有她的画是实实在在摆在眼前的，一时间，她几乎要沉浸在这种美妙的感觉里无法自拔——只是，某种不和谐感却在这个时候强行闯入了进来。她回过神，发现身边不知何时已经多出来一个人，她只消斜睨一眼，就知道那条灰色的西装裤一定属于他们的高数老师。手的动作僵在了原处，简霓只感到一道冷汗沿着额头在缓缓下滑，她不禁开始后悔自己坐了这样一个靠着过道的位置。半晌，那双腿似乎仍然没有挪动的意图，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决定实行主动道歉装可怜策略，刚说了一个“老”字，那双腿却非常戏剧化的，转了个方向，走开了。

　　简霓轻轻出一口气，暗自庆幸着。稍稍犹豫了一下，她还是继续的，在纸上涂画起来。

　　下课铃响了，人散得很快，简霓收拾了桌上的书本，准备回家。她是走读生，在校外不远一条小街的一栋旧公寓中租了一套房子，不大，恰好满足居住条件的那种。走在大街上，她的脚步渐渐轻快起来，很快来到了那个每天都要经过的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游乐场，被长且高的铁栏杆包围起来。简霓不知道它究竟有多大，因为她从未进去过，只从栏杆外面，看到里面有起伏的小山丘，茫茫的绿色之间，一座大型的摩天轮竖立起来，在浮云缭绕的蓝天中，仿佛一个巨大机器的齿轮。这座摩天轮好似游乐场的脊梁，在它脚下，包围着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玩具——海盗船、旋转木马、云霄飞车……无数的孩子们，在里面兴奋地叫喊着，奔跑着，玩闹着。简霓每每经过游乐场的正门，总会情不自禁在门口停上一阵，却从不买票进去。她说不清为什么，透过栏杆的精彩的一切，于她，是一种诱惑，却又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所以这一次，她也依然是在门口驻足停留了一阵，便暗自笑笑，走开了。

　　她忽然注意到前面围了一群小孩子，在吵吵闹闹地争抢着什么。好奇得走过去一看，发现是一个扮相滑稽的小丑，在分发气球，看起来已经被一群小孩挤得七荤八素——又是游乐场的宣传活动，她想着，不以为意，经过他们走开去。

　　“等等啊小朋友！”身后却猛然响起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她转过头，四周张望着确定没有别的可以被称作“小姑娘”的人，这才遁着声音传来的地方看过去。

　　原来是刚刚那个小丑。他从人堆里艰难地探出一只手，向她递过一只粉色的气球来。简霓不禁苦笑。自己长相是比实际年龄偏小，可也不至于象那些还会嚷嚷着抢气球的小孩丫丫吧。她看着小丑那张画得花里胡哨看不出表情的脸，犹豫着要不要接。

　　“拿着，你会做个好梦。”小丑却忽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简霓一怔，手竟不听控制地伸了出去，捏住了那根细细的线。随着气球，一张扑克大的纸片飘飘忽忽地落在了地上，她随手捡起，定睛一看，是一张长方形的画片，上面画着一只颜色漂亮而古老的车轮，画片顶端印着四个黑体字“命运之轮”，底部是一串英文“wheel of fortune”，她皱皱眉，想要问小丑是不是掉了东西，却发现，他已经重新回到孩子堆里面去，根本无暇搭理她了。

　　无奈，简霓把气球的线系在小指上，继续上路了。一路上总有行人向她行注目礼。简霓尴尬极了，一直低着头，生怕碰到同学笑她装嫩。

　　好在夏季的夜晚来得很快，没有人注意到她脸颊颜色的微妙变化。简霓沿着游乐场的铁栏杆不紧不慢得走着，感到天色渐渐暗下来。

　　其实游乐场的夜景也是很美妙的，简霓想。夜幕降临之时，游乐场开始灯火辉煌起来。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勾勒出玩具们的轮廓，在飞速旋转中模糊成一道道光带，眩目得美。特别是那座摩天轮，仿佛缀满了无数星星，在暗沉的天幕中缓缓转动着，简直就是这个城市的轴心部位。

　　简霓贴着栏杆慢慢走着，目不转睛得向里张望，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那摩天轮的样子有些眼熟，不禁下意识得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刚刚捡到的那张画片，因为画得精致，所以简霓没舍得丢。她仔细端详着画片上的那只轮子，一边不时地同栏杆那边的摩天轮对比着。果然，这两样东西的轮廓几乎完全一样！

　　恍惚间，画片上的车轮竟慢慢转动起来，同摩天轮方向一致，交相辉映着。简霓吃了一惊，狠命地揉了揉眼，再定睛去看——

　　什么都没有改变。那车轮分明静止着。刚才的，不过是幻觉。

　　难不成是最近的功课压力太大了？简霓疑惑地想，马上又笑着摇摇头，自己推翻了这个假设。

　　然而很快，她又碰上了更诡异的东西。

　　起初，简霓并没有怎么留意它，只当是墙角上的一点漆。但她很快察觉到，那一点漆总是反复出现在自己周围的暗影里，待她仔细去看，才发现那原来是一朵很小的花，却没有茎叶，只有一个花冠，红色的，小小的花冠，就那么飘浮在离地一两公分的地方。仿佛一个调皮的小孩，不断跟她捉迷藏，每当她想要看清它的时候，它就蓦地消失了。而等她失去了兴趣，它却又刻意引起注意似的，在她附近的某个地方蓦然一闪。

　　有几次它现身地太明显了，甚至就在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的地方，简霓连忙去看周围的人，他们却一脸漠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就在他们跟前的，奇怪的小东西。

　　她禁不住急躁起来，追着那奇怪的花一个劲往前冲，眼看离它越来越近——却在一瞬间，它完全消失了。

　　简霓懊恼地站住脚，发现自己正站在一间面包店门前，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气息飘散在空气里。这香味忽然令她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迈入店门，一股甜丝丝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门边的玻璃柜台里，陈列着形形色色的，看上去都很吊人胃口的小蛋糕。简霓忽然注意到，柜台前的地板上，蹲着一个奇怪的人。

　　说他奇怪，是因为那人的装束很少见。他年纪看上去并不大，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穿着白色的衬衫，一条黑色的九分长裤，两条细长的黑色背带从略显单薄的肩背上穿行而过，脚上蹬着黑色皮鞋，脚踝处露出雪白的袜子。这一身虽然清爽，但未免有些……不合时宜。更古怪的是，他一个大男生，却像个小孩一样盯着柜台里的蛋糕直流口水，却又不去买。

　　今天怪人怪事可真多啊……简霓觉得自己都有点儿晕了，算了，不理会这些，填饱肚子要紧。于是弯下腰去，隔着玻璃开始仔细得挑选起来。她注意到一款坠着粉色奶油边，中间放着一颗樱桃的蛋糕，看上去蛮诱人的样子，便示意店员拿给她。

　　就在店员把那块蛋糕用小盒子装好，从柜台上面递给她的时候，她感到有道目光一直在追随着她，如芒刺在背。她忍不住回过头去，正对上了一双狭长的眼睛，似笑非笑得看着她，禁不住一愣，是那个“奇怪的人”。

　　可是接下来那人所说的话，却同他的气质大相径庭：

　　“呃……我好想吃那个蛋糕啊——”

　　如果这是漫画，简霓一定是黑线满脸了。因为那人的感慨，正是对着她的蛋糕发出的。该不是故意找茬的变态吧，她忽然想到，脖子里一阵发凉，拎起蛋糕，看也没看那人一眼，就转身急匆匆地走出去了。

　　可那个怪人竟然跟了出来。

　　“哎，等等啊！”

　　简霓忍无可忍了。

　　“你干吗？”她转过头，冲那人叫到，语气冷硬。

　　那个人却涎着脸笑着。

　　“你需要保镖吗？”他说。

　　“什么？”简霓以为自己听错了。

　　“话说我，身上一分钱没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只好出来卖身。其实我要求不高的，只要有个住的地方，有饭吃就成，有我在绝对保证你的安全，如有质量问题按后果赔偿损失……”那人好像完全不觉得自己所说的话有什么荒谬之处，一本正经地向简霓解释着，一边还偷偷瞄着简霓手里的蛋糕。

　　他整整衬衫领口，又强调般地说：

　　“而且，我是一个魔术师。”

　　简霓这次是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哎，等等呀！”那人仍锲而不舍在后面叫着。

　　简霓完全不理睬他，自顾自地快步走着。

　　“简霓！”

　　她身子一震，站住了。缓缓转过身，疑惑地盯住那个跟在他身后的讨厌鬼。

　　“你怎么会知道我名字？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人一副得意的样子。

　　“我不但知道你的名字，还知道你一定会需要我的。”说着，他缓步走上前，在简霓还愣神间，把一个东西塞在她手里。贴着她耳畔，他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低沉嗓音轻声说道：“你不一定现在答复我，回去后，如果你想通了，就吹响它，我会到你身边的。”

　　说完，他轻轻退开，擦过简霓的肩膀走开了。

　　简霓回过神来，发现手里多出一只小哨子，很可爱的小鸭子形状。她下意识转过身，那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只她一个人呆呆的，伫立在人潮涌动的街头。

　　鬼使神差的，简霓留下了那只哨子。这一下午的经历乱七八糟，她觉得自己的头脑都有些秀逗，只想赶快回家去，吃了蛋糕好好睡一觉。

　　等等……蛋糕？？

　　她这才发现，消失的不只是那个怪人，还有她刚买的蛋糕，也一同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