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听风吟》子安千寻

1、焕京（１） 虽是正

　　虽是正午这个应当骄阳凌云的时候,荒域的上空却吹起了阵阵冷风.眼看着乌云像厚厚的幕布一般舒展开再也透不了几许光来,一时间飞沙走石隐雷轰鸣,一场倾盆大雨在所难免.
　　郊外自然也不会例外.沿路的酒肆茶舍外的大旗早被风扯翻过去,掌柜们一边收摊儿一边私底下嘟哝一两句不满.
　　但有那么一行人,抬着金色的宝辇,坚定而固执的缓缓的走.走在环山间的土坯路上,丝毫不在乎什么雷鸣电闪沙击石打,对那些赶路回家的山户也不多看一眼,就像一个个没有知觉的泥塑木雕,令人毛骨悚然.
　　坐在宝辇上的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左手支着头,右手扶在辇架上,正打着盹儿.裂空的炸雷足以震痛耳朵,他却久眠未觉.像雾似的沙暴咆哮而来,却只驻于辇一丈之外不得再近一寸.他们仿佛站在暴风眼里,无人可以靠近的地方.
　　少有的几个人刚想顺便行个善,告诫他们一下该躲躲这鬼天气.可看见他们连衣角都紧紧贴在身上,顿时如哽在喉,屁滚尿流地吓跑了.
　　“就近找个采珠矶躲雨.”辇上的男子突然开口,眼睛都懒得去睁一会儿,放下了支撑的左手,疲软的倚在辇架边,清瘦的脸颊隐蔽在宽松的紫色兜帽里,嶙峋的手指缩回袖口,整个人就像一团模糊而单薄的影子.
　　座下的几个人得了令,一个字都不费话,连顿一顿首似乎都觉得多余,会意的加快速度,黑色的衣袍快速闪动像是一列旋风.
　　向北奔去.

　　晚池扬着脚坐在熏炉边,一边大嚼特嚼厨下刚端上的茶点,嚼得俊生生的脸上无比惬意；一边催促着手脚明明已经很麻利的傀儡仆从们,嫌他们关窗关门的速度太慢,说的好象多那么一丝风进来他就得冻出问题.
　　末了,不忘强调一点“开这个采珠矶是很不容易的不养吃白饭的人.”
　　虽然知道傀儡们压根听不懂除指令以外的话,但他还是乐此不疲的一遍又一遍提起. 一声凄厉的叫喊传到他的耳边,晚池一颤,哇的一声,吃下一半的点心惊得全呕了出来.
　　“把你们真是养得太舒服了吧,那些鲛蛮子的嘴也不堵严实些,搅了我胃口还真是扫兴.”晚池对着赶来收拾地板的傀儡不满的抱怨着,还不觉解恨,抬起修长的腿狠狠踹出一脚.那傀儡连抹地的姿势都没变,仍旧跟木头一样没有反应.
　　这也难怪,当人变成傀儡时,本性就已经变成了逆来顺受.
　　房间下是真正的采珠矶.
　　向下越过长长陡峭的石阶,便可以来到这里.很少有人能忍耐这里浓郁的血腥气,除了对什么都没有知觉的傀儡.
　　四壁都是凹凸的岩石,岩石缝隙里流淌着炎炙的岩浆.各种各样的刑具胡乱堆在地上,用哪种完全看今天傀儡们随手摸到了哪种.无数赤身裸体的鲛人被绑紧像丢垃圾一样扔到地上就开始上刑,令他们源源不断的痛到哭泣,泣出成粒成粒的鲛珠.当一个鲛人被折磨致死或老到再也泣不出鲛珠时,傀儡们便会把他的脂肪剥离炼出油来点长明灯照明.
　　在这里,土地从没有一寸不是红到暗黑的颜色.
　　在这里,鲛人从没有一寸被“浪费”掉.
　　或许是刚才训斥傀儡太用力,或许是熏炉里的线香点的太多,或许是门窗关得太死,浓郁的甜香味令他的意识仿佛飘浮起来.他现在连嘟囔着吩咐一句“下次少点些香”都觉得费力,一心只想醉在里头迷登一小会儿,稍稍解解乏.
　　于是,手里还意犹未尽的攥着青漆瓷坯的小茶碗,嘴唇上还粘着星星点点的点心屑,昏昏沉沉的扭扭身子,摇得古朽的松木椅咯吱咯吱一阵响,挂着笑脸睡了过去.
　　当然,他看见了鲛人的泪化为鲛珠大堆大堆滚的到处都是,无数金山银山主动向他投怀送抱,数都数不及.
　　但是美梦不长……
　　“轰!”一声闷响,冷风刹时嗖的倒灌进来,在房里呜呜作响.冰凉的雨水乘风飘了进来,幽幽的落到脸上.晚池哆嗦了几下仍不情愿去睁眼.直到寒风把诱人的熏香吹的一干二尽,困意全无时,才憋了一肚子噌噌往上冒的怨火抬起眼皮,巴不得剥了刚刚栓门不牢的那傀儡仆从的皮.
　　万千美好都刹那间烟消云散.他懊恼地胡乱抹抹脸,梦里的那些个口水倒是实实在在真流了
　　不少,透湿了襟领口.
　　与外门相接的大堂此时已经里三圈外三圈密不透风的围满了傀儡仆从.他们有的拿柴刀,有的拿剔骨尖刀,随时准备对这些不礼貌的不速之客发起进攻.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翘首以待晚池的命令,气氛十分的僵硬.
　　刚赶来的晚池迅速滞住了脚步,强压自己心头的不快,想到敢硬闯祭司殿下属的采珠矶的人定是来头不小,搞不好是某个连大祭司都得卖个面子的皇室亲贵.于是多了个心眼,缩于门口而不入,露出鬼鬼祟祟的猥琐表情,伸长脖颈张望着.
　　前面的人太多了,就这样也只是勉强看见宝辇靠近辇顶的一小部分.明亮的金色宝辇顶四面反光,垂下瑰红色的薄纱,宝辇立柱上的最高点各嵌入一个由鲛珠雕啄成的灵兽.开了那么些年采珠矶,他自信见过无数极品鲛珠,但就今天看见的寥寥几个,比往昔不知胜过多少倍.
　　有能力有地位配上的,以其财势,在宫廷中又数的出几个?
　　“咳咳”宝辇中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发出轻轻咳嗽的声音.望着鲛珠灵兽微愣的晚池这才回过神来.
　　他的心里登时一惊,这鲛珠灵兽竟有如此大的神通,可以在瞬时迷失他的心智!
　　晚池不禁有些胆怯,只是刚刚的那几声咳嗽,已经提醒他不能再继续躲下去了.于是壮着胆子硬着头皮,稳住步调走了进去.
　　傀儡仆从们耳朵灵的很,一致回头看见是晚池,纷纷顺从的低下头,退到两旁,人潮中刹那间分出一条窄窄的甬道出来.晚池镇定的走到深处,躬身长长的做了一个谒.
　　“阁下冒犯蔽矶有何用意?”他朗声问道,出人意料的变得文诌诌起来.
　　一阵沉默.宝辇里的人并不言语,隐约看见竖起两只消瘦的手,轻盈的拍了几下.
　　五个像幽灵一样的人凭空从辇边冒出来,他们身穿黑色衣袍,面容冷肃.待他们一列站定,晚池探询的目光刚落在他们脸上时,大惊失色,立即被吓得三魂七魄飞走大半,率先双膝一软跪伏在地.
　　雪鸢尾的图案傲放盘踞在他们的左颊之上,明媚洁白的颜色蜿蜒溢满花瓣儿根茎.
　　分明就是仅受大祭司差遣的“鸢尾傀儡”中的几个!
　　而那宝辇里的人,正是现今驭仙王廷中权倾朝野富可敌国的大祭司－－明殇!

　　瑰红色的薄纱被轻轻牵起,那个身材单薄的年轻男子站了起来,脱去笼罩住头脸的大兜帽,露出一副病恹恹的倦怠之颜,但却是生的绝代风华.细腻而修长的手指滑出袖口,随从胳膊的抬举向晚池指去.
　　“起来吧.”明殇淡淡地说道.他的声音听起来微微的有些沙哑,却令人忆起光滑漂亮的丝帛般的舒适宽心.复又掩面轻咳几声,似乎这个传说中叱咤风云的大祭司身子并不太好.
　　晚池的脑子飞速周转,脸色有些阴晴不定.可不管怎么想,他看起来也只是像偶然路过进来躲雨而已,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