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婆的泪》巢菜

1、第 1 章

　　孟婆的泪
　　>我的名字叫孟婆，冥界中负责熬汤的孟婆。我每天要做的事只有两件——熬汤和让来这儿的鬼魂喝汤。每当那些新来的鬼魂走过奈河桥时，我就端一碗孟婆汤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喝下，看着他们的眼神归于寂灭，变的无哭亦无笑，然后离去。那样的没有感情的鬼魂才能踏上轮回台，再一次的轮回转世，在新的生命中寻找喜和悲。他们来时有的高兴，有的忧郁，喝下孟婆汤时有的乐意，有的无奈，有的甚至将汤打翻怒斥我的无情。是的，我是无情，从来就没有。倘若我有情，又怎忍看尽这人世的忧伤苦痛？故我只能无情。看着他那愤怒的双目，我只是默默的转身，重新端一碗孟婆汤给他灌下，然后看他的眼神归于寂灭，不含一丝感情。而实际上我是不屑于人类所谓的感情的，他们是那样的脆弱，一碗汤就可以夺去一切。而我孟婆是无情的，而且以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
　　> 我日复一日的熬着孟婆汤，日复一日的送走一个个灵魂，这就是我平淡的生活。直到有一天，我喝下了自己熬的汤。我原以为孟婆汤对我是无效的，却没想到喝下孟婆汤的我竟忘了自己是谁。于是我踏上了轮回台，坠入了轮回的旋涡。
　　>我的名字叫姚研儿，姚王府的千金，我爹是朝中重臣，拥兵万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姚王爷。华衣锦食的生活本应使我快乐无比，然而我却是一无笑无泪之人，我出生时无泪，以后亦无笑。娘说我的眼睛似琉璃般不带任何感情，看一眼就让人心寒。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只知人是应该有感情的而我却是无情的。我没有眼泪，从不知心痛的感觉，我亦无笑而从不知快乐的滋味。娘说她很爱我，而我是不知道什么是爱的，我只记得小时侯娘抱着我，有一种暖暖的感觉，心境也觉得开阔，但我却不曾笑过。可我是爱看娘笑的，娘笑的好看，是府里笑的最好的人。我长大后，娘不再抱我，也不再爱笑，我甚至常看到娘哭，她偷偷地用绢子擦泪，然后又在那个男人面前笑。我知道娘哭也是为了那个男人，那个王府里权力最大的人，我的爹。我认为爹也是一个没有泪的人，但他很会笑，是王府里最会笑的人我甚至曾想是否因他会笑所以得到了今天的地位，我常见他坐在前厅对着面前的一群人笑，可我是不愿看他笑的，他的笑总让我觉得那只是一张面具，而我是看不清那面具下的真实的。于是我不再去看他，我宁愿每天坐在窗边看窗外的树，看它如裙般飘摇的枝，看树上作窝的鸟儿，我就这样的盯着它看，一看就是几个时辰。我曾有几个姐姐常来看我，可她们都早已不在了，我知道她们嫁了人，或嫁与了朝中的重臣，或嫁了他们的儿子。娘说嫁人是件幸福的事，就像她嫁给了爹，于是我问娘既然是幸福的那为什么还会哭？娘无语了。
　　>十八岁那年我嫁人了，那个男人长的清秀，爹叫他皇上。那天，爹一直在笑，可娘却哭了，而且哭的十分伤心，眼泪像断了弦的珠子，不停地流，于是我蘸了一滴，放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娘说我不会哭不会笑，要怎么在那个皇宫里生活呢？娘的话我是不明白的，但我知道娘在担心我。而爹呢？他只是一直的笑。
　　>于是我走进了那个叫皇宫的地方。他们都叫我姚妃。在这个大院子里权力最大的人是皇上，其他所有的人都尽量对着他笑 ，尤其是那些妃嫔，她们每天都盼着见到他，然后对着他笑。可有时我觉得她们实际上是想哭的。她们是有泪的人但却常常忍着泪水，代之以大声的笑。如此，我到宁愿如现在的我般无笑无泪了。我不会笑，可那个男人却很喜欢我，他每天都来看我，可却不常对我笑。他的眼睛有时也是如琉璃般的空寂，他喜欢吟诗，抚琴，叹气。但我知道他是会笑的很好看的，只是他不愿对我笑。我也知道他是不应该喜欢吟诗抚琴的，因为爹曾说过皇上是应该充满霸气的，而他没有，所以他不该做皇上，他只该做一个书生，一个不问天下事的书生。但爹在他面前从未这样说过，爹一向是说他英明神武的，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曾对他说过我不会笑也不会哭，于是他看着我说，不会笑没关系，会笑的人有时是很累的，不会哭却很苦，眼泪是可以把心中的苦痛流尽的。他曾问我知道眼泪的味道吗？我说我知道，我尝过娘的眼泪，是苦的。于是他从不要求我哭或是笑。
　　>他有时也喜欢陪我坐在窗前，陪我一起看窗外的天，他说天是很大的，覆盖住了一切，可他不愿做天，覆盖住了一切也就意味着覆盖住了自己，是逃也逃不掉的。做皇上的坐拥了天下却失去了自己，每天的责任是批成山的折子，将全天下的疾苦全部装进自己心里，可一个人装下了全天下人的苦，又怎么承受的了？做皇上的可以会吟诗抚琴，但绝不可以爱上吟诗抚琴。做皇上的雄霸了天下，从此就要有一身的霸气，但那实际上是很累很累的。他笑着说着这些话，可我知道他是在哭的，只是没有眼泪罢了。于是我知道了原来哭是可以没有眼泪的。我想到了娘，想到了宫里的妃嫔，她们笑时也是在哭吧，只是没有眼泪，可那无泪的哭能流尽她们心中的苦痛吗？我不得而知。他还说，天下有好多人都想做皇上，有权的，无权的，有钱的，无钱的，他们都想做皇上，都想住在皇宫里，可他们只看到这金碧辉煌的皇宫却不知它实际上是一个牢笼，这辉煌囚住了你的人，这无上权力囚住了你的心。然后他看着我，问，“你喜欢这里吗？”我愣了一下，喜欢吗？可我是一个无情的人呀，喜欢为何物我并不知晓。于是我答，“我不知道，这里也好，家里也好，我都坐在窗前看树，看天，只是这里有你陪我。”他听着笑了。
　　>他每次来都会为我抚琴，但每次都只弹同一支曲子，他说是叫《忘忧曲》，古人为忘忧而作，却又无法忘忧。那首曲子幽幽的，淡淡的，我就坐在窗前看着他，听他弹这《忘忧曲》，他这时的眼睛是如琉璃的，我看不清他在想什么。于是日复一日，我除了看天还听他弹曲，时间久了，我也会弹了，只是没有他弹的那么好，于是我不在弹，我只愿静静听他弹。有时他一两天没出现时，我竟觉的少了些什么，只是盯着那门，痴痴的，一两天后他又出现时，我竟又觉的心里甜甜的，很舒服，我问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然后说，“也许有一天你会哭会笑呢。”我不知道是否真会有那么一天，却不曾想到那天来的如此之快。
　　>那一夜，我如往常般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爹站在杀戮的中心，手里拿着剑，寒光闪闪。他就站在那儿，看身旁一具具的尸体倒下，他笑着，笑的那样的好，比以往真了很多。夜空中火焰飘摇，美极了。我看着爹的身影突然明白了娘的泪，爹的笑，明白了为什么我要进宫，为什么姐姐们要嫁重臣或其子为妻，一切只为了今夜。这时他来了，如往常一样坐下，缓缓拨动琴弦，襟袖飘飘，弹起《忘忧曲》，忘忧，忘忧，让那死去的人忘忧而去吧。琴声起伏，伴着窗外的喧嚣凄厉，他一直笑着，笑的那么好，他的嘴角流出鲜红的血来，如那映天的火般鲜艳的不可思议。弦断人去，却见爹站在那儿，手里的剑滴着他的血。爹狂笑着，无法抑止的笑，他几十年的苦心经营终于成功了，爹的眼角流着泪，我知道那是欣喜的泪，可那泪会是甜的吗？我看着那断了弦的琴，眼里竟有东西流了出来，咸咸的，苦苦的，一如娘的泪。竟真如他所言，我会哭了，可我的心却痛的厉害，那泪一滴滴，滴在我的心上，将我的心镂空，我也要去了。
　　>爹如愿的登了基，诏告天下先帝驾崩，那夜漫天的红似乎只有我一人看到。爹从此可以尽情的笑了，可娘看着我哭的好伤心，我擦着娘的泪说，“这泪好苦，好痛，我不要再有泪了。”于是我也终于去了，留下爹的笑，娘的泪。也许此生此世我只为流这一次泪而来。
　　>我回到奈河桥，看着那仍冒着热气的孟婆汤，我知道我不是姚研儿，我是孟婆，冥界熬汤的孟婆，无泪亦无笑的孟婆。孟婆无情，故姚研儿无情，孟婆无泪无笑，故姚研儿无泪无笑，姚研儿因有情而死，孟婆因无情而生。人世一遭留给我的是无尽的痛，我宁永作孟婆，无泪亦无笑。人世的泪流的是无尽的痛，无尽的苦，而那人世的笑却也是痛的，也是苦的，故不如无情，无泪亦无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