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圆记》唐彩

19、（4-5）听花谷明性传宝

　　夜明泣不成声，好一会儿，才啜泣着答道：“徒儿，不知道……”

　　明性道：“那你想不想知道？”

　　夜明一边抽泣，一边说：“徒儿要知道。”

　　明性却道：“可是师父却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因为你还太稚嫩，还太弱小，你根本没有力量去承担那一切的后果……夜明，师父与你的父亲、母亲，俱是生死之交。他们把你托付给我，可惜师父德薄才鲜，虽已竭尽全力，却只能把你带到这里……一个人就算有绝代才华，走不出李家村，一辈子也就是个庄稼地里的‘名人’，只有天京城这样的大世界，才能成就千秋不朽的大事业——夜明，你该记得师父那天说过的话。”

　　呜呜呜，夜明重又号啕起来，像个即将被父亲遗弃的孩子。两行泪水，沿着老和尚苍老的脸流下来，但他依然很平静。很长一段时间来，他一直都在为这一刻做准备，就好像毕生修为就是为了此刻装作心如铁石。

　　明性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婴孩巴掌大小的布袋，打开袋子，拈出一颗蚕茧大小的“蛋”来。他把那“蛋”递到夜明手中，道：“这是你母亲留给你唯一的遗物，现在我把它交给你。”

　　夜明呜呜哭着，摊开手，接过母亲的遗物。他满眼都是泪水，簌簌的滴落到“蛋”壳上，却立刻就都消失了，像是蒸发掉了。夜明忽然感到一股强劲的，无比温暖、亲近的力量从“蛋”身源源不断的传递过来，那滋味难以言表，却让他本已破碎的心灵一下又活泛了起来。

　　老和尚看着他，长叹一声，道：“夜明，你起来吧。”

　　夜明应了一声，站起来，低头看着掌心的宝贝，小心的摸挲着，心里不停的念叨：这是母亲留给我的，这是母亲留给我的……

　　明性道：“夜明，你掌中之物乃是海上世界屈指可数的异宝，名唤‘海晶蚕’。传说海上神龙死后，体内结下此茧。茧中有蚕，蚕可以化蝶，蝶又可以变化成为巨鹰大鹏，甚至能变做凤凰、神龙这样的灵兽。我在你这样年纪的时候，曾听普济禅师回忆当年魔界至尊召唤天龙、祸害苍生的事情。可见传说绝非诳语。”

　　夜明感受着茧身传来的阵阵暖流，无助的内心似乎有了一点点依靠。老和尚又道：“夜明，你必须把这晶蚕贴身收藏，万万不可以让人知道，否则必将有杀身之祸！好在百年之内没有人见过晶蚕蛹化，在它变身之后，或许你可无忧。”

　　夜明茫然接过师父递来的布袋子，小心的把“蛋”放进去，束好袋口，再小心的把布袋子放进胸口的内衣口袋里。

　　“夜明，你再看看那朵花……”明性指着对面山谷说道。

　　夜明努力向那个烙在脑海里的地方望去，无奈双眼早哭得红肿，眼前一片朦胧，什么都看不清。明性道：“夜明，你的父亲、母亲，可算是师父生平所见最超然不凡的人。你也许未必能像他们那样，一生轰轰烈烈，但我真的从你身上看到了他们的影子。夜明，你莫非会令他们蒙羞？”

　　“不，我不会！”夜明哽咽着摇摇头，道：“可是，师父，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

　　老和尚心中叹息，不忍心正面回答他，却说：“夜明，修行的道路十分漫长，在庆云寺的十年，对你只是开始。不能失去，就不能得到，不曾绝望，就不会有希望。只要佛在心中，你在哪里都是佛的弟子，何必在意那些无谓的形式？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有漏皆苦，涅槃方能大清静——夜明，你难道一点也不理解？”

　　夜明呆呆的站着，不再说话。师父说的，他其实早已领悟，他的智慧不过是被木讷、脆弱的外表暂时掩藏着。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喜欢这样一个悲苦、残酷的世界。他呆呆的站着，努力感受胸口隔着粗布衣服传来的微弱的暖流。那温暖让他觉得好亲切，好熟悉，让他觉得他不再那么孤单了。

　　明性也不再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山谷，消失在东边遥远的天边。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让他肝肠寸断的时刻，那个平生唯一眷恋的女子，对他吟诵的那首“春风词”——

　　君问春风意若何？意如秋水波连波
　　蓬莱仙路藏海雾，桂阙娇娥掩玉萝
　　不必忧愁恨此生，且将酩酊卧崇阁
　　千峰雨露沐初新，劫后方知我是我

　　那绝代的佳人，如今就掩埋在脚下山谷中，任凭你在心中如何的呼唤，她也不会站起身来，目光盈盈的再向你顾盼两眼。太阳越升越高，极目远眺，苍翠挺拔的群山连绵不尽，夹着万条江河，一路奔向浩茫大海。

　　“为什么你一定要离开我？”

　　为什么？

　　（本节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