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为帝王 I》离卦

21、龙船异闻

　　因之前理帐妙术为国人所识且雅俗评述颇多，各处管事偶将内外杂论说与我听，期能博取一悦，如此下来每日言事前将各自所知的异闻奇事说来共赏已成定例。
　　早起，我在议事厅与府中各处管事言事，裴敬匆匆来迟。南宫旬似有意要裴敬参与户部典算周转诸务，虽因裴敬熟知理帐妙术颇得利处，这也是南宫旬为今后运筹谋划备棋。得南宫旬命令，裴敬户部、王府两处奔波马不停蹄，近几日在户部羁留时间愈长、遇事愈深。恐怕用不了几日南宫旬便会为裴敬请下户部的聘命，擢他到户部任事。
　　将府中奴才荐到朝中为官是常有的选材设圃之道亦是为奴者的晋升荣身之阶，我自知晓。裴敬有此机遇是难得的造化，为他日后荣身思虑我不愿误他前程，自然乐见其成。谁知裴敬心中敬我术技高超且因理帐妙术之故私以为是我赐他锦绣前程，视我为再生父母，并一径维护追随至终、不离不弃。以至后来偷天换日、抗旨逆主、蹈天违伦，置身家性命于不顾，裴敬执念之深非我所料。
　　众人齐聚，早议开始，各处管事述过府中之事又言京中传闻：塬陆中心宗靖原域国国主猝丧、王后殉情，太子继位不足百日于驾辇上咳血而亡，次子宗靖宗沁自幼锁闭深宫不闻世事，国丧后承袭大统，宗靖原域国大祭祀乌弥监国；砉衍国使节下月末进京纳贡；京北百里坩原蒲菊盛妍、日日如新，引得游人驻足观赏；京中“茉绮绣坊”钟毓秀姑娘自创“钟氏绣法”，技法特异、世人称奇；京西“拜将楼”新出的招牌菜“素烧蜜鸭”口味一绝，京中要员皆去品评……林林总总，各处杂谈汇集。我出不得府门，京中、国中之事多由此得知。
　　各管事谈兴颇浓，唯裴敬一人若有所思。虽近日为府务、部务所累，并不见裴敬面露愁容，如今这般烦恼却是为何。见此我不由问道：“裴管事何事忧恼不得开怀，可否说与众人听？”
　　裴敬思索再三，方回道：“禀王妃，裴敬为部中公务忧烦，不曾想坏了王妃兴致，请王妃恕罪。”
　　“既是部中公务，裴管事为国事忧烦乃是为国尽忠，何罪之有。裴管事勿虑。”
　　“谢王妃海量包涵。”
　　“国事唯公，裴管事你为国操劳、为民谋福，忧思烦恼、殚精竭虑，辛苦了。”
　　“谢王妃体谅、谢王妃体恤。”为我关怀之言感动，裴敬伏地谢恩。
　　“裴管事快请起，莫要行此大礼。有何烦恼、疑难无法排解，说与众人知晓，集在场众人智思增益一二或可寻途解决也未可知。”
　　“王妃所言极是。此事甚重，关乎国体荣□□交亲慕；且此事甚奇，若想完成此事唯有鬼斧神工、天意襄助方可。”
　　“果真如此郑重难为倒叫人好奇，请细细说来。”在场众人都凝神静听。
　　“是。刚才府中管事曾言砉衍国使节下月末进京纳贡，此依往年惯例而行本无其他，但从这几日朝中往来拜表来看砉衍国使者来势汹汹、其意不善，非简单的朝拜纳贡之行，恐怕另有玄机。”
　　“此话怎讲？”
　　“王妃，这砉衍国疆土狭长多平原沙原，位处陵源国与埀上国之间，西部、北部领土大部与我陵源接壤，东部与埀上国接壤，南部则是于海相连。砉衍国为我陵源国属国，称臣纳贡久矣，世人皆知，两相和睦世代共好。五年前砉衍国君主奚延为先皇寿进献龙船一艘，以贺龙诞并表礼敬之心。此龙船威仪华丽极尽匠心，船身长二十余丈，上筑宫室、楼房，并设御榻，备先皇游幸时使用，工艺高超世人称奇。砉衍国南部接海，多年浸润本善此技，先皇得此龙船大为称赞，朝中诸臣有幸得观者亦觉大开眼界。此龙船既彰显砉衍国工匠技艺之妙，又适处两国融洽和顺共历五十载韶光，可谓人心所向国人共祈，此龙船对陵源国和砉衍国的意义都非比寻常，可谓国之顺德。”
　　“听你所言此龙船确实意义非凡，你因此事烦恼，难道是这龙船出了什么差错不成？”
　　“王妃慧贤，正是如此。”裴敬点头续言道，“先皇非爱游乐，虽龙船威仪华丽自入得宫中却未曾动用，泊于南湖年久失修，龙船船腹上木板腐败，如今想要修治，但船身巍峨在水中无法施工。前日砉衍国依往年惯例上了进京朝拜的折子，只是这折子中的言谈不见恭顺驯良却含着隐隐的机锋不臣，对我朝天子不称臣子却是兄弟相称，往日朝拜纳贡今日则称拜表勋礼，如此种种引人侧目。砉衍国地处陵源国与埀上国之间，多年经营、左右逢源，彼相牵制平衡尽享安泰平和，可谓圆滑世事、深得其妙。然去年年初，埀上国储君宏翊迎娶砉衍国长公主溥珠，两国因姻结盟，关系倏近。砉衍国此时有此言行本就令人玩味、深思，而砉衍国拜表中又提及龙船之事。道是：龙船粹集砉衍国匠人智思，举世无二，乃两国世代盟好之证。使者此次奉砉衍国君王之命进京朝拜，恳请我皇恩准为龙船立表，以示世代交好之诚意。如砉衍国所言，若我皇拒绝为龙船立表或龙船有何差池便是轻砉衍、绝盟好，无结盟交好之心。明眼人皆知如今砉衍国与埀上国是台前幕后、表里相依，砉衍国因此借故不臣陵源事小，但若砉衍国身后对陵源国虎视眈眈的埀上国趁此机挑拨起事，陵源国难安矣！”
　　众人闻言皆不掩忧色、怒色，我则默默点头。国间权术相较、合纵连横正如此着，前世紫塬国虽为陌之大陆首霸却也有隐忍退让、不得不顺势而为之时，更何况陵源国只是塬陆三霸之一，且逢内乱国力有伤。只是不知此间帝王、陵源国主南宫景升作何打算。
　　“天子有何计议？”我问。
　　“此时自然是成全盟好为佳，圣意亦是如此。陵源国新皇初立又逢内乱，国力大有损伤，此多事之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不可授人以柄，给砉衍国和埀上国借口发兵。”
　　“所言甚是。”
　　“只是现如今陵源国虽不愿授人以柄，但恐怕事无可避。那龙船船身巍峨年久失修，船腹上木板腐败，如今想要修治却因在水中无法施工，无法修补！工部召集国中众多能工巧匠，却是望船兴叹，无法着手！可叹、可叹、可叹，成也由斯、败也由斯，这龙船竟成了我陵源国的烫手山芋，想毁毁不得、想修修不得。”
　　裴敬一言三叹，众人哀愁连连，但提起修船的办法都苦无良策。见此情景我摇扇不语，心中有一计或可解了此间僵局，却暗中犹豫是否对人言说。上次因向府中诸人传授帐务妙术，满城尽知甚至惊动龙颜，我也差点儿因此身履险境，如今我若再将这避水修船之法讲出，世人称异只会更胜往朝，到时恐怕难逃面圣之行。再者，我于此避世而居、安享荣华，本不该涉身此间国力消长、情势变动，若因我无意之行致使世事兴亡有违天命，岂不是罪过万分。
　　我心中正自计较难定，又听得裴敬道：“修补龙船之事时间紧迫，至砉衍国朝拜纳贡之行已剩下不足一个半月时间。可惜陵源国堂堂塬陆三霸之一，国中人才汇集竟无人能解此危机。可惜虞熙大人初领工部勋之职便遇到如此难题。陛下限虞大人一月内完成龙船修补之事，若不成便遭杀身之祸。可惜我陵源国一代才子将要折殒于此事之下啊！”
　　闻言我心中一动，不由问道：“虞大人可有妙计排解此事？”
　　“尚无。”裴敬黯然回道。裴敬与虞熙曾同在户部共事，又因着南宫旬的关系颇有几分交情，加上虞熙久有才名，是人所共知的“塬□□才子”，裴敬因此更加敬重有佳，故对虞熙之事颇为感慨。
　　“唉——”我口中长叹心中暗道：虽有种种顾虑，虞熙之事却是不能不管。青樱占了赵紫极肉身，既能成全虞熙一次，又怎会相负不成全他二次、三次……又怎能坐看虞熙以身赴死，不闻不问？青樱淡漠、淡漠世事，却非无心。
　　心中计定，我唤裴敬上前：“既如此，裴管事你上前附耳过来……”
　　青樱本性淡漠，终做不得无心之人。
　　翌日，昱王府湖心凉亭。
　　叶调荷残，彼时碧水青莲如今倾覆不在；秋深冬寒，偶有莲蓬枝立水中备显零落。三月前我再世为人，占得赵紫极肉身与虞熙初见，一番机锋对峙，青樱三分无奈、三分淡漠、一瞬心软成全虞熙曲折心意。“心甘情愿”四字掷地有声，从此赵氏女变昱王妃、谪仙姿化贵人妇，青樱入世享盛世荣华，赵紫极魂归何处无人知晓。
　　今日昱王妃再见虞熙为的是一瞬心软入胸、往日怜惜难弃，做不得平日超然世外冷眼旁观的上仙样貌，放不开这世间为情所苦情谊难全的真心之人。身在世间又怎能真的离尘、出尘，既已入世又如何做得壁上观？时迁、景异、身不同，此间情谊可与往日同？
　　看眼前萧索景象我细细体味世间万物情貌并未察觉身后有人靠近，直到虞熙出声问安才知他已到来多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