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塔

1、第 1 章

　　已经约好了要去山上看流星，所以提前跟家里撒了谎，说是要去小山的家。而小山又撒谎说来我的家。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撒谎着，在根本没有家人在意的眼光下，去了学校。上课的时候托着沉甸甸的头。只想着，如何在下课后爬上后面那座山，或者，今晚，会不会下雨？而流星又会不会像想象中的一样美丽……再或者，我的愿望，能实现么……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了，但是却不能走，因为大学联考的事情在捆扰着老师。一遍又一遍的讲着那些重点。扭头望向窗外，小山已经出来了。操场上的人也稀少了很多。大概是传达室的老师打了盹，小山就骑着自行车，眼睛盯着我这面的窗户。一圈一圈，慢慢的踩着步子。带着车轮。突然，谁喊了句什么，小山一惊，转头看了一眼，动作太大了，摔了下来。
　　终于下课了，天也逐渐灰暗下来，跑下楼。小山正在传达室门口站着，正如我所料，传达室的老师最终还是看到了小山在学校里骑车，违反了校规。
　　“链子断了。先去修修吧。”
　　他建议着，推着车先出了门。
　　默默的走着，似乎谁也不想多话。
　　破坏气氛什么的，都是我和小山做不出来的。就算是正在修车，被修车的师傅问着什么，也就是用些简短而又精练的话回答。他蹲在车子前面。傻傻的看着车轮的气门心。
　　我走到他的对面，也蹲了下身，盯着那气门心。突然修车的师傅转动了车轮，惊醒了还在发呆的我。
　　“好了。”师傅大声说着。自信满满。
　　道了谢，我和小山上了自行车，按照我们的规矩，这次是小山骑车，我坐在后架。就在后面，老实的仰着头，望着天空，云很多、很厚。我觉得就是会下雨。但是看了看小山，不清楚是不是他也注意到了这样的天气，总之很卖力，很卖力，就好象什么感受也没有。拼命的，拼命的向着山骑着车。
　　本来想问他是不是东西都带齐全了。但是嘴刚张开又闭上了，这个时候也许不讲话是最好的。也许我们就这样一直一直不讲话，才是最好的。糊涂又明白的过活，聪明又傻兮兮的后背靠着后背。小山，其实也希望是这样的吧。我闭上眼睛叹出一口气。
　　爬山就不可以用单车了，小山狠狠心把车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走了两步回过头，看着那草穿过自行车架的缝隙抬起头的样子。
　　“你看，好象被抛弃了似的。”小山指着那车。等着我惊讶的回头看他的脸，他才摆出一副冷静，漠然的样子。
　　“就好象被我抛弃了……”他补充着。
　　我没有说话，等待他沉默的结束，然后接着跟在他的身后，思量着他每个字的份量。被抛弃的自行车，也就越来越远，伴随着我的思绪，很快的淹没在绿色的杂草之中。真的像是被小山抛弃了一样，默默的，孤独的，等待着。
　　天也很快的黑了，沉淀在我们周围，慢慢的过滤到黑，还好在还看的见对方，追赶的上他的时候，我们到达了空地，生了火，两个人，一个站在火堆的左边，一个坐在火堆的右边，小山耷拉着脑袋抽起了烟。我抬着头坐在火堆的面前看着天空。
　　还是阴沉沉的，小山还是不在意，默默的抽着烟，从书包里拿出来一条围巾，蓝色的，围着脖子绕上了一圈。晚上是冷，我也拿出了红色的围巾，两个对比色调就在根本看不到对方的时候产生了。
　　小山还是站着，最终也坐了下来，靠在我的后背，然后两个人，是抽烟，还是胡思乱想，都仰着面，看着天上厚厚的浮云，大概都想着，“恐怕要下雨了。”
　　但是谁也没说。仍然默默的看着，直到疲惫着睡着。
　　醒了的时候，觉得头似乎有点沉。大概是做了不应该做的梦，梦里哭的淅沥哗啦甚到悲惨，醒了以后头疼的吓人。只是猜想，实与事实无关。
　　回过神才注意到，天已经渐渐亮了。结果，还是没看到流星。结果还是没许成我的愿望。结果，我叫醒小山。开始收拾东西去拾回我们抛弃掉的自行车。下山的时候，就好象上山的片段在倒带，自行车离我们越来越近。而且安静的躺着，叫我瞬间感动的颤了一下。如果你是活的，也许已经不在了。
　　下一刻，我觉得自己的想法开始变的有些愚蠢，但也不至于傻的可怜。只是，也许没有必要为这样的情景落泪而已，弄的自己都变的伤感了。
　　跨上自行车，这次轮到我。小山坐在了车的后面。从口袋里拿出了随身听。刚一打开，里面就传出了“……由于预报的时间有了偏差，昨天的流星雨已经在中午结束……”小山关掉了电台，也许是故意的。接着他把一只耳机塞到我的左耳上，像以前一样。开始听着同样的歌，而他也同样趴在我的后背上。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会尽量的骑的很慢，都尽量多的和小山分享着。
　　这世界上，仅有我们的时光。
　　耳机里，是《TOMORROW‘S WAY》，YUI的歌。
　　有的时候小山就会抱着头，趴在快餐店的桌子上，耳朵上带着一副银色耳机，紧紧的闭着眼睛，似乎沉睡着，在一些花花绿绿的宣传画册上。从额头，到鼻尖，没有一丝的突兀阻碍着小山的韵律。睫毛在他深凹进去的眼眶里颤抖。那个时候，在我身边的小山，也在用他的方式，叫我分享着和他所应该共享的那段全世界仅有我们的时光。
　　所以同样的，我很珍惜，这些，还有那些。公路上、和坐在我身边“沉睡”着的那些。正当我还在回忆着的时候，单车的轮子正好撞上了山坡的边缘。同时，我腰间的手猛的拽了我一把，我瞬间失去了平衡，两个人，连车带人滚下了山坡。
　　因为太突然，头脑中对这样的意外完全都没有准备，毫无准备的摔了下去，唯一还记得的，就是腰间那双紧紧不肯松开的手。
　　小山趴在我胸口，手还是紧紧的，不肯松开。我咳嗽了一声，想推开小山。
　　“你干什么！放开！”忍不住打了他。
　　打倒他脸的时候，突然后悔的不行。可小山马上还了礼，结果两个人都生气了，扭打了起来。也只持续了两分钟，他又停下了，趴在我的身上，还是死死抱住我。
　　我叹着气，把脖子上的围巾扯下来套在他的头上。
　　或许，真的沉默了会更好。
　　小山，你也这样认为吧。
　　回到学校，结果还是迟到了。不过，今天再也不用担心了，这是在高中最后的日子了，每个人都交换着同学录，也有哭着照留念照片的。丢下存车的小山，我一个人回了教室。仍然坐回以前的位子，远远的看着操场。突然发现了小山。他骑在自行车的后架上，一圈又一圈。
　　他没往这里看。也没有老师来制止，今天毕业了。再也没有人会注意这些了。
　　直到放学，小山都在操场上。看见我走过来就从后架上站了起来。无论是按照规则，还是按照我的心情。我现在，都希望坐在后面。离开了学校，离开了都是人的地方。我也趴在他的后背上，耳朵贴在他身上，想听听他身体里的声音。
　　“沉默的，而且还很澎湃，但是安静……”忍不住讲了起来。
　　“什么？”小山问。
　　“你身体里的声音啊……”
　　小山沉默了一会，“还有么？”
　　“什么？”
　　“不舍……”
　　接下来谁都没在讲话。本就不适合说话的两人，讲起话来也竟是这样的奇怪。好象两个星球的人在对讲机上喊话。听不懂，也听不清楚。
　　到车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小山还在故意拖延时间，故意很慢。
　　可，他仍然还是到了。手里捏着票，坐在候车室。我把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
　　“还需要我送你到里面么？”
　　小山没回答，过了一会，好象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摇了摇头。
　　“你走吧。”
　　换成我吃惊了，看着他，不明白他。
　　“我说，你走吧！”他放大了声音。“如果现在不走……”他没往下说。
　　我明白了，站起身来，他又拉着我。塞给了我自行车的钥匙。还有那条蓝色的围巾，带着他烟味的蓝色围巾。最后是离别的拥抱，停顿了三秒，世界，仿佛最后为我们的仅有时光垂爱，这三秒，简直被拉长了太久，放手的时候，不得不拼命的跑着。
　　如果这次我不走，后果是什么？我不清楚，也从来没弄清楚过，只是落荒而逃，好象是丧家之犬。
　　我和小山曾经遗弃过的自行车就像我唯一的伙伴。拼命的带着我逃向自家。离他越远，我们才越安全。好象想着这样的话似的，摔倒在自家的门口。也这时候才清醒，傻傻的睁大了眼睛望着已经再也看不见车站的小路。
　　现在，小山大概已经离开了。坐着远去的火车，回到他父母的身边。
　　现在，真的已经安全了吧。
　　现在，那条有着淡烟味道的蓝色围巾被我蒙在头上。遮盖着我压抑着的啜泣声。
　　我家现在空空荡荡的。但是，我仍然只敢压抑着情绪，轻轻的啜泣。然后装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
　　曾经被我们抛弃过的自行车，现在，和我一起。它很安静，站在院子里，静静的聆听。
　　还好，你不是活的。不然你也一定会消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