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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雅凤篇·宫破 国破家散, ...

  •   这一日,雪下得格外的大。整个宫廷弥漫着细碎清冷的寒梅香气,地上是厚厚的一层,腻滑沁香的粉红梅瓣伴着雪花飘飘洒洒,片片落下,将那一地的白雪妆点出淡淡的色彩。
      雅凤公主今天心情不错。虽然她可以从众人的脸上看出担忧和愁霭,虽然她知道她这个生辰在当下这个国情飘摇战事衰败的时候并不会有人在意,可她还是很开心。
      因为过了这个生辰,她就十五岁了。
      以后她就是大人了。每每想到这里,雅凤嘴角就会勾起一抹魅惑的微笑,浅浅而立,越过高耸的宫墙,看向远方。过不久,她就可以离开这个令人烦闷约束重重的宫廷,出嫁了。
      雅凤见过一次未来的夫君。
      恪琴国是颐朝的邻国,两国世代交好,联姻不断,维护着几百年来子民安乐及商贸融洽。雅凤十岁时,有一次偷听父皇和母后闲谈,就知道自己将来会嫁给恪琴国的太子,虽然那时,她并不知道嫁娶是什么意思。
      渐渐的大了,她开始懂得了这里面的含意,曾一度愤然。
      为何她要嫁给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男子?
      为何她不能在当朝挑选驸马,永留家乡?
      她也曾悄悄的问过母后,可是当时母后并未回答她,只是叹口气,缓缓站起来,抚平身上金丝累纹织锦袍,走到寝殿太极宫的门口,一手扶在雕花嵌叶红木门边,看庭院里那树因春暖而萎颓的寒梅,生机不再。
      那一刻,雅凤突然发现母后如那棵寒梅般,遗世独立,弥散着寂寞的凉气。母后还是那么的美丽,只是变得越来越静默,开始颂佛打发时间,日子一长,母后眉目间的神态变得愈加淡然愈加慈善,失去了原来四溢的妖娆媚气和执掌六宫的霸气。
      是恩宠不再导致容颜改?还是容颜渐改导致恩宠不再?
      雅凤想不明白。
      雅凤很小的时候,父皇每日来这太极宫,抱着雅凤左抱右亲,拿胡子扎扎逗得雅凤咯咯笑才放手。后来,母后生下妹妹濯鸣公主后,父皇来这太极宫的时日就越来越少了,再后来就几乎不过夜了。
      母后才三十二岁,并不苍老的年龄,笼罩着苍老的心。
      母后回过头看向那小小的女娃儿,正痴痴的看着自己,淡淡一笑,苍白的面孔在暮晚下罩上一层柔和莹润的光色,仿佛那淡粉色的梅,她说——
      凤儿,这是我们皇家女儿的命啊。
      雅凤要到很久以后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雅凤十三岁时,终于看到了自己未来夫君的样子,那年,锦豫太子十七岁。
      那是父皇四十岁的寿辰,历来相交的诸国均派皇子重臣来给颐朝天子祝寿。恪琴国来的正是太子锦豫。殿堂上那一声宣召似乎持续了一个世纪:“宣恪琴国太子锦豫晋见——”,藏在朝堂侧殿华帐织幔后的雅凤觉得自己的心紧张的都要跳出来了。雅凤永远也忘不了他从远处慢慢走近的那幅画面。银色亮缎锦袍,象牙后倾长尊冠,如一弯皎洁的月儿从大殿外缓缓走来,长袖随着步伐轻盈飘逸,浑身上下透出文雅温和淡定的气息。走至朝堂中央,行礼后长身而立,远山般的眉目始终浸渲着雅然,薄唇微抿勾出一抹浅笑,对答如流,文思敏捷,不亢不卑,贵气天成,自然流畅。
      雅凤的心从嗓口落下,嘴角不禁也弯出锦豫那一抹浅笑。
      虽然,命运不可抵抗。这个夫君,总算没有让人失望。

      雅凤收回绵长飞远的思忆,才发现翌晨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旁。雅凤看着这个从小陪着自己长大的男子,英气勃发,眉目俊挺,眼神关切。
      他们每个皇家儿女从小都会有侍童陪伴,这些侍童都是挑选自皇亲国戚重臣家血脉纯良的孩子,很小的时候就进宫,陪在个人的主子身边,那一份青梅竹马的感情无比坚定。
      翌晨轻轻开口:“公主,天气冷,容易着凉,回宫吧。”
      翌晨是威武将军翌赭的长子,比雅凤大两岁,心思细腻沉稳许多,他总是象大哥哥一样永远在她身后看着她守着她。这一份感情,让雅凤感鸣。
      雅凤是父皇的第一个孩子,是父皇最宠爱的长公主。可她毕竟是个女儿身,这大业这江山,岂是她能背负起来的?父皇虽爱她,给她赐名叫凤,可是父皇终归是要把她远嫁的。母后共有三个孩子,雅凤和两个妹妹,濯鸣和垂雪,并无皇子,这大概也是宠泽逝去的主要原因吧。最近几年,父皇专宠谢妃,那是一个妖惑甜媚的女人,有一双细长如水般氤氲的眸子,一款柔如无骨随风柳摆的腰肢,一副毒辣阴狠如蛇蝎般的手段。这样的人,颠倒六宫,翻覆朝堂,祸乱百姓,忠良大臣敢怒不敢言,奸佞大臣阿谀逢迎,甘为爪牙。
      记得,那是去年的事情吧。一向远离朝政的皇叔朵澜,实在看不下去,只在家对宠妾说了句——有此女,我朝不久矣。第二日,便有人上书弹劾皇叔“存逆心,阴损朝政,久留将为祸”等言。谢妃派欲置皇叔于死地,父皇念及兄弟情谊只想流放皇叔境外,使其永不归国。但是谢妃斜卧明锦流溢丝塌上,边温柔的剥荔枝边轻挑烟眉,只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臣妾受辱,皇上只处此轻罚,可见皇上爱他胜我”。
      皇叔就这样被处以极刑,至死不能瞑目。雅凤虽一向和皇叔疏离,却也知皇叔冤死,其状甚悲,只闻皇叔临走时仰天长笑,声音凄厉:“若天意要灭我朝,何需降下妲己为孽,奸人横行,百姓将不堪其苦啊。”
      至死,也不能知道,谢妃一党是如何得知人家夫妻闺房话的?大概是那个宠妾,大概不是。
      宠妾在皇叔死后自尽殉葬。自愿抑或不是?
      已经无从调查,也没有人敢去调查。这样一个轰动一时的案子,只一年便被人淡忘。从此后,大臣只享俸禄不敢尽职,唯唯诺诺,苟且度日,奸党荒淫肆掠,目中无人,把持朝政,重加税负,妄意征兵,大兴土木,中饱私囊,导致本就国力渐弱的江山,日益飘摇,民不聊生,怒气冲天,怨言肆溢,人心思变,蠢蠢欲动。
      再加上今年以来,春遭蝗虫肆虐,夏遇洪水泛滥,秋袭瘟疫绵延,冬降大雪凝冻。天兆如此显现,连雅凤都不禁担了一份心。
      可这一切,沉醉在温柔乡的父皇皆不曾在意,每日家,思饮酒作乐,寻丝竹靡靡,享红颜媚笑,枕无忧之心。灾情军情紧急,他都挥一挥手“——交谢丞相督办。”谢丞相谢不畏是谢妃的亲哥哥,父皇的宠臣。朝政在他掌控下早已千疮百孔,面对黎明苍生,灾难沉重,战乱频起,他能做的,只不过是粉饰太平,无谓退让,终至近日,以滇南襄王为首的策王大军,直逼城下,正与翌晨的父亲威武将军激战。
      打了许多天,整个京都整个皇城都笼罩在一股血腥下,人心惶惶,大气不敢出,门庭不敢迈,人人收拾细软,岌岌自危,都想万一城失宫破,趁乱逃走。
      再次看向天空,浓云肆卷天际,风儿开始凛冽,恣意的号叫,夹杂着分不清是战角声响还是将士的哀号,震撼着耳鼓。雅凤的表情暗淡下来,静静开口:“阿晨,威武将军近日战况如何?”
      翌晨一脸愁浓:“家父奋力抵抗,但敌军来势凶猛,守城将士久别于战事,不堪劳苦,死伤无数。家父已上紧急书文奏请皇上,避祸趁早。”
      雅凤虽对战事不甚了解,但也知道已到了存亡的关键时刻。
      “若不是这连着十几天的大雪,想必城早已被敌人攻破。”
      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回首看去,说话的人是着一袭大红色裘毡,穿黑色貂绒皮靴,头戴雪帽的濯鸣公主。脆生生的脸在雪光的映射下,晶莹剔透粉雕玉琢,黑白分明的水眸大而亮,如晴空夜晚最璀璨的星子,即使不笑,嘴角也是微翘,泛着伶俐聪明。曾有占星卜卦的术士,在濯鸣周岁时说濯鸣有女主之象,父皇当时听闻后脸色铁青,默不作声,沉思良久。那术士没有活到第二天,知道这一言论的人除了父皇母后,其他都失踪了。可父皇没料想,一直喜欢藏身侧殿华帐后捉迷藏的她,也听到了,那时她还很小很小,什么都不懂,但也看到父皇的表情和那拖出去被斩的术士,聪明如她,决口不提。渐渐的父皇开始疏远他们这一脉,大概也怕术士的话成真,面对江山和权势,面对这一鼎宝座,妻子女儿都是不可信的。
      雅凤以袖掩口,遮住自己的思绪万千,回过神笑她:“你的小跟班呢?”
      濯鸣嗤鼻一声,却笑意盈眼:“他啊——”还没说完,只见濯鸣身后的走廊上,奔来一抹匆忙的身影,喘吁吁的跑至濯鸣身边,不及给雅凤行礼,指着濯鸣:“你,你,阿鸣,你又耍我。”
      濯鸣笑意更浓:“就是要耍你,小黑子,难不成你要我耍凤姐姐,晨哥哥?”小黑子一听这句话,顿时蔫下来,过来给雅凤请安。
      雅凤满含微笑:“罢了罢了,咱们向来不拘这些虚礼的。”
      小黑子嘿嘿一笑:“还是凤公主体贴人,不像那位——”边说边斜睨那边的濯鸣。濯鸣不待他说完,便大步走来扬手作势要打,被翌晨一把握住手腕,笑谑道:“阿鸣又不是真舍得打,谁不知你俩亲厚,何必每次人前做出凶巴巴的样子来?”濯鸣小脸顿时一红,放下手腕,白翌晨一眼:“晨哥哥就知道欺负阿鸣,姐姐,你也不管。”
      雅凤走过去揽过阿鸣肩膀,打圆场说:“好啦,不知阿鸣找阿姐何事?”
      濯鸣拍拍手,叫一声:“都是那小黑子,我都差点忘了。”
      被称作小黑子的人一脸委屈:“都说了我不叫小黑子,我的名字叫淮律!”
      濯鸣回一句:“谁让你长得黑?”
      “……”愣是没答上来的那位仁兄嘴一撇,不再说话。谁让咱不仅长得黑,还不如人家伶牙俐齿?咱还是住口吧咱。
      濯鸣那边说道:“姐姐,父皇召咱们今日下午未时初刻轩辕殿见,不知何事。”
      大概是,告别吧。
      “姐姐,我真恨谢妃那派人作恶多端,逼良策反,祸害朝堂,我恨父皇宠信妖妃佞臣,行止荒唐——”
      “住口!”
      雅凤一把遮住濯鸣那张喋喋不休的口,却对上她那双爱恨分明亮澈心底的眸。雅凤缓缓放下遮掩的素手,轻叹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何用?”
      却看见濯鸣一脸英气,坚毅勃眉:“终有一天,我会颠覆这些错乱。”雅凤闻言,看向这个只比自己小两岁的少女,不禁诧然——那术士所言,难道……”
      罢,天命不可转。天意如此,顺其自然吧。

      未时初刻,轩辕殿。
      天放帝从龙塌上起身,看着堂下站着的那些熟悉的面孔,不禁长叹一声。国之将亡,他将怎样安排这些亲人?
      雅凤抬眼环顾大殿,那边秦妃、窦妃、迟妃、佟嫔、香嫔、德嫔、清贵人、穆贵人等一干妃嫔惶惶的拧着手中的丝帕,站立不安;这边母后静默的坐在凤位上,低头沉思,并不说话;连雅凤三姐妹在内的九位皇嗣看到大人们不语,也都不敢说话。只有大殿龙塌旁站立的谢妃手捧暖玉熏香炉,面目从容,举止如意,并不见慌乱紧张之色。
      皇上站起来又坐下,清清嗓子,低沉的声音传来:“朕今日收到威武将军的上书,得知城破仅这一两天事耳,朕心沉痛万分,不想我大颐天朝五百年基业毁于我手,朕对不起列祖列宗,对不起百姓万民,亦对不起你们啊。”父皇泣泪满面,哽咽不成声。
      谢妃一步一摇缓缓走到殿前,声音腻而冰冷:“既然皇上哀痛至此,那就由臣妾代皇上安排一下吧。”
      皇上哭声顿止,刚要站起:“爱妃……”却被谢妃纤纤柔弱的玉手一把摁坐在龙塌上,一个眼神飘过去,皇上继续抹泪,不再说话。
      “各位姐姐妹妹,请原谅阿谢越俎代庖,只是事情紧急。妾不才,但却深知皇上心意。小令子,拟召。”谢妃的常侍太监拿出笔墨和诏锦,开始记录。
      “迟妃、佟嫔、香嫔、清贵人、穆贵人等众女眷,因无所出,赏三尺绫缎,一律赐死。”一声温柔的女音毫无暖意,只听众人皆呼,有两个嫔妃因受不了惊吓而晕厥。
      濯鸣双手握拳站在雅凤身边,呼吸变得急促。雅凤转头看她一眼,她才慢慢放下拳头。
      “秦妃、窦妃、德嫔因各育有公主,圣上体恤母女之情,念及旧日恩情,准许携细软即日出宫,生死各安天命,望好自为之。”几位妃嫔忙战战兢兢颤抖着跪下磕头谢皇恩,虽然出宫也未必就是活,但是那还有一丝希望。
      谢妃轻挪几步面向皇后,福一下身:“姐姐,您近年笃信佛祖,日日常伴青灯佛前,不如您就在宫廷后山掩翠庵出身吧。”皇后听完,身子微微一颤,嘴含一抹苦笑看向谢妃:“那么,妹妹,你呢?”
      谢妃高挑眉眼斜睨面露得意色:“我是咱们这个天朝,唯一为皇上生下皇子之人,皇上的血脉万不可断,皇上与我还有丞相已商酌妥当,当夜离宫,至于去哪,诸位就不必知道了。”
      母后颤巍巍手扶椅栏站起来,走到皇上面前,苍白的去握住皇上抚额的手,眼神充满了柔情,声音甜脆:“阿枳,这是你的意思吗?”皇上听到这一句“阿枳”不禁心神一颤抬头看向皇后,这个他曾经一度集三千宠爱于一身的女子,这个他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霎时间过往青涩时的回忆涌上心头:“阿锦,我……”
      唤声阿锦,却任由千言万语阻塞嗓口,只字不能出。
      “犹记夏日溪暮畔,情郎戏水奴笑看,非是衫湿凉意浓,才知君心胜雪甘。”母后喃喃吟着那首诗,雅凤幼时常听母后念,只是后来就很少了。
      “阿锦,我……”皇上似乎被触动了,眼神迷离。
      母后走到堂下,倾身一跪:“臣妾愿以死殉国。”
      “不要,母后,不要!”雅凤、濯鸣惊呼。
      濯鸣再也忍不住,走上前来,对父皇跪拜:“父皇,万不可答应,国将破家将散,我们即将远别父皇,请不要再将母后从我们身边带离。”雅凤走过去,靠在母后身边跪下,抱住母后,身体不停的颤抖:“母后,我们还年幼,你,你怎么舍得?”
      十岁的妹妹垂雪,并不说话,只是紧咬嘴唇,走至父皇坐塌前,抱住父皇的脚,不停的,一下又一下的叩头,一声一声咚咚作响,额角渐渐泛红。
      “阿锦,你又何必求死?”皇上心有不忍。
      皇后尚未开口,谢妃那厢说话:“哟,姐姐,你又何必作这场苦肉计给大家看,三位公主自有侍卫护送出宫,你大可放心,皈依佛门不正合你意吗?”
      “你住口!”濯鸣从地上噌一声站起来,奔到谢妃前,啪一掌狠狠的打在谢妃脸上,被打那半边脸瞬间肿起来。
      “你!你敢打我!皇上~~你看~~”谢妃转身嘤咛一声扑到父皇肩头,梨花带雨,不胜娇羞。
      皇上一改护着她的常态,只是不说话。
      “打的就是你!把我母后送进后山那掩翠庵,不是送她去死一样吗?宫破后,那座庵也就不保,叛军终会知道仪晟皇后在那里出身,又怎会放过她?盼我母后受尽凌辱致死,好一招借刀杀人,好一个蛇蝎心肠的妖妇!”
      “濯鸣!”皇上喝一声止住濯鸣继续说下去,爱怜的看向母后:“阿锦,我……有负于你,生死你自己选择吧,我能做的就是把雅凤三个护送到恪琴国去避难,其他……来生再弥补吧。”
      “皇上!”众人看到如此悲戚一幕,不由的凄泣。
      皇上站起来背对向大家,身影佝偻颤动的摆摆手:“都,散了,各自上路吧。雅凤留下。”
      濯鸣和垂雪走过去将母后扶起身来,母后走出大门,却没有回头再看一眼。
      谢妃非常不情愿皇上单留下雅凤,便靠过去撒娇:“臣妾也想留下。”
      皇上不为所动,厌倦的指指殿门:“你,先出去。”
      谢妃一脸不服,哼一声,走到殿门,转身妩媚的一笑:“皇上,您可要抓紧时间,丞相可在紫意宫等着咱们出发呢,倘若他恼了,咱们可就不好走了。”
      父皇无奈的看她一眼,一抹苍凉涌上眼帘。
      雅凤不知道父皇为何独独留下自己,可她看到父皇那仿佛一夕之间苍老的姿态,悲从中来,幼时,那个高大爽朗神清气盛的父皇,似乎被岁月所吞噬,一点一点的丧失了早年的精力和霸气。
      父皇坐到龙塌前的玉阶上,伸出手,露出和蔼慈祥的笑容:“凤儿,陪父皇坐会儿。”雅凤依言靠着父皇坐下,父亲的身体并不似记忆中那般温暖,冰冷而单薄。
      “凤儿,九个子女中,朕最爱你。因为你是朕第一个孩子,朕永远也忘不了那个粉色肉团笑咯咯朝朕跌跌撞撞跑来的可爱样子。朕至对不起你母后,可朕对得起你。恪琴国太子锦豫是个品行纯良的好孩子,你不要恨朕,凤儿,将你嫁的那么远,因为放眼望去,朝野上下,全都是谢妃一党或是苟且偷生之徒,朕只是希望你远离这些纷争,能够幸福。”
      “父皇——”雅凤没想到父皇会说出这番话,她伸出双臂,紧紧地抱住父皇。
      “凤儿,朕懦弱怕死,贪享逸乐,宠信奸人,朕承认,可是已经晚了。”
      “不,父皇,不晚,我们和母后一起离开宫禁。”
      “晚了,倘若,朕不和谢氏一起走,谢不畏那个奸臣会焚宫的,那样你们都走不掉了。”
      “为什么?”雅凤身子一凛。
      “因为东瀛国主曾欠朕一个人情,他答应万一有难,可派重兵保朕安危。谢氏一族虽有御林军,可怎么和城外那满天遍野的策王军对抗?朕是他们的护身符。”
      父皇拍拍雅凤的手安慰她:“放心,他们不会伤害朕的,倒是你们一定要小心,子时,会有人送你们姐妹三人出宫,恪琴国的人在城外三十里皎河处接应,记住,以虎稷令为准,不要轻易信人。”
      虎稷令?那是天朝皇帝除了玉玺外唯一代表皇帝身份象征的物件,世上只此一块,见令如见君。
      “朕最放心不下的是垂雪。那个孩子,生来有些残疾,心思敏感脆弱,作为父亲,朕给的太少了。其实,朕真的很爱你们。若有一天,垂雪愿意开口说话,一定要她面向东瀛的方位,叫一声‘父皇’,朕便了了心愿了。”
      雅凤痛苦的闭上眼,断了线的泪不可抑制的逃离,落至锦袍上,成了一朵朵恣意开放的泪花。
      她的幺妹垂雪,生来脸上左眼处带着一块浅红胎记,似一朵牡丹,并不可怕,但是却被世人意为妖孽,怪胎。垂雪虽自幼由母后和姐姐们保护,但是仍避免不了那些闲言碎语传过来,渐渐的人们发现,这个孩子从不说话。看遍天下名医也无济于事。别人说的,她都懂,也会用手语比划,也会写字,只是不说话,安静避世,表情极淡,谁也不知道她心里都想些什么。
      这是个可怜的孩子。
      “孩子,这个给你,一定要收好。不要带在你的身上,天下人都知道朕最宠雅凤公主,放在垂雪那儿安全些,朕对她疏远也是众所周知的,等安定后找隐蔽的地方藏好,不到万不得已,永不露日,答应朕,凤儿?”
      那,便是能彰显皇命国威盛载天意人心物件——开国玉玺。温白色的玉中间泛着一抹浅浅的红,红色的中央有一块肉眼几乎不可辨认的残缺,这个残缺只有父皇、母后和雅凤三人知道,那是雅凤五岁时闹着要上朝堂撒娇时不小心将玉玺磕在砚台角给碰掉的。即使有人看过用过这玉玺,但他们也不至于留意这处微瑕。
      雅凤点点头,将玉玺藏入贴身衣物中,拉拢身上的银狐毛氅,紧紧遮住自己身形。
      “好了,朕也累了。你也下去准备吧。”父皇摆摆手,松口气瘫坐在玉阶上。
      雅凤站起身,至父皇身前,深深地叩下去。
      就在雅凤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听到父皇低声说:“……告诉阿锦,朕错了……”
      雅凤挺直身子昂首大步走出去,不敢回头。这一分别,纵使活下去,也是千山重重万水渺渺的诀别了。
      她,要让父皇记住一个坚强的背影。

      太极宫。
      雅凤走进这宫殿,才发现冷清了许多,宫人们都散去逃命了。母后坐在那里,静静的一动不动。小垂雪也静静的立在边上,握着母亲的手,将头靠在母后肩上。
      “母后,我们一起走。”濯鸣熠熠生辉的眸子,坚定地说道。
      “你们去吧,有翌晨、淮律和子彻陪着你们,我是放心的。”
      “可是我们不能没有母亲!”雅凤握拳,不敢想象失去了父皇母后的他们将面临怎样的无助飘零。
      母后苍白的脸上闪过一抹红晕:“凤儿,此生有你们三个孩子陪我度过这些年,我已知足,我至爱你们,我的孩子。”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是天朝皇后,如果和你们一起逃走,必会招致杀身之祸,我死不足惜,可你们还小,他们也不至于专门去和三个女娃过不去,况且见过你们的人并不多。”
      母后伸手从头上摘下一根金步摇凤钗,一顶金镶紫玉冠,一枚累丝珍珠缵,分别交给雅凤、濯鸣和垂雪:“此去路途遥远,艰难万分,万一失散,日后可凭此三件物品相认。”
      说完,她缓缓起身,向内厢房走去。
      “母后!”三人滴血的心悲愤地从胸腔迸出。
      “母后,父皇让我告诉您,他……错了。”雅凤低声开口,只求母后回心转意。
      母后闻言,身形一怔,回身望着三人,温柔绚烂一笑,转而进了房中,紧紧锁上门,再也不曾出来。
      留在女儿心中最后的那一幕,是永远安慰支撑她们的,母亲温柔的笑。

      天放十五年腊月十八,雅凤生辰的这一天,颐朝灭,宫破殿焚,帝逃后薨,整个皇城弥漫着烟尘和血腥,远远望去,就如一座死城,扼杀了所有的往昔。
      雪停了,月色是如此的诡红妖娆。雅凤在月下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山顶上。清冷的风卷起地上细碎的雪扑面而来,将这满目的疮痍吹进了雅凤的心里,飒然作响。
      身后有人为她披上毛氅,回头看,是翌晨。
      “公主,咱们快走吧,叛军会很快追到这后山来的。”
      “翌晨,威武将军情况怎样?”
      翌晨闻言,沉重的低下头,双手紧握:“城破殉国。”
      雅凤闭上眼,深深的吸口气,将这冰冷的空气冻结自己忍不住奔放的泪水。环望两个妹妹和周围十几名将士,都在等她下令。
      雅凤翻身上马,乌黑柔顺的发丝随风轻曳,衣衫在凉风中飘展,月色下,莹莹闪亮,似有一双翅膀,将要逆风飞翔。
      “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雅凤篇·宫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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