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廖黎

2、成长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浅晴一直没见过那个所谓的爹。突然有一天，二夫人很高兴地给她穿上大红外褂，她才第一次被抱出一直呆着的屋子。
　　浅晴早些日子在丫鬟家仆的对话中也猜出最近可能是自己的百日，虽然不怎么注意，能出来一趟也是不错的，所以她安安分分地被抱着到了一个水榭。水榭虽然不怎么富丽，在满池睡莲中倒也见雅致，亭子里只有为数不多的几个女人，一看就是像二夫人一样柔弱顺服的，说了几句孩子长得真精神真乖姐姐好有福气之类的就没话了，讷讷地对着满桌子的佳肴干等。
　　等了一段时间老爷还是没来，又不敢开饭，又不好离席，一帮人的眼光自然而然地就都落到了今天的主角身上，浅晴不知道怎么表现才能像一个刚过百日的孩子，想了想还是眯着眼睛装睡，视线越过二夫人的肩看着满池睡莲随水波荡漾，想着自己的事情。
　　时间太长，就在浅晴即将睡着的时候，她名义上的爹来了。
　　老爷倒是很随和，一到水榭就呵呵笑着坐下，握着二夫人的手说抱歉，直羞得二夫人头都快埋到浅晴怀里去了。浅晴眯缝着睫毛观察，看起来很直很浓的眉毛，颇有神的丹凤眼，保养得很丰润的皮肤，一把黑亮的山羊胡子让他笑起来的时候几乎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外忠里奸，跟前世的父亲一样呢。
　　老爷说完抱歉也不吃饭，从二夫人手中把浅晴接过来，细细地观察。
　　浅晴眯着眼睛看着老爷对着她轻轻皱了皱眉，察觉出他的不满意，睁开眼睛也皱了皱眉。
　　婴儿皱眉，有一种少年老成的可爱，老爷的眉头舒展开，想伸手捏一捏她的脸，浅晴一偏，他猝不及防一下松了手，浅晴啪嗒一下滑到他膝上，反射性地揪住他的衣角，才免了直接掉地上的命运。
　　二夫人吓得脸色发白，连忙把她抱过来，小心地偷眼觑老爷，生怕他发火。老爷眼中反而透出一线精明，满意地摸着胡子点了点头：“反应不错，可塑之材。”兴致勃勃地接过旁边人送过来的辞典：“让她自己挑一个名字吧。”说完把辞典递到二夫人抱着的浅晴面前：“乖乖，来，翻开哦，翻开。”说完自己做了个示范，把辞典翻开。
　　浅楠随手一翻，这页第一个字是木字部的“楠”字。
　　老爷摸了摸胡子，满意地一笑，把辞典一合递回给家仆：“好了，就叫天楠，莫天楠。天楠，来，给爹爹笑一个。”
　　天楠（从这里开始，叫天楠）调开了视线，看着二夫人关切的目光，勉强扯开了嘴角，听到老爷回头对身边人小声嘱咐：“等满四岁，让她和少爷们一起习武吧。”

　　天楠静静地等着其他人走光，才慢腾腾地起身往外走。尽管她被准许可以参加几乎所有的课程，基本上她都只有三分钟热度，不管什么课程学了个五五就失去了兴趣，很快他就被府里两位数的优秀子女所淹没，再加上二夫人本身不受宠，她很怀疑他那个名义上的爹还记不记得有这么一个女儿。性子淡漠，不喜交往，又没有什么过人之处，相对于其他几个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天楠总是独来独往，与其他几个院的少爷小姐没有什么往来。
　　从一整节课的瞌睡状态中醒来，天楠低着头迈出门，抬头望了望天色，慢慢地沿着老路往自家院子走去。
　　现在正是春末，府里的湖水开始泛绿，如翡翠一般只有点水的蜻蜓偶尔打破，湖边一列的垂柳在暖风里轻摇，天楠对这美景却已烂熟，被这暖风一熏，又有些昏昏欲睡，把手拢在红色广袖中，低着头沉沉地按着自己的习惯往前走，身后两人也已经习惯自家主子的性子，慢慢地跟着走。
　　沿着青石路走了一程，天楠脚步顿了一下，低头往右一拐，拐入一片花团锦簇。身后一个丫鬟轻轻推了推身边人，小声嘀咕：“小姐怎么了？睡糊涂了吗？”嘴被那人掩住，头上敲了个暴栗。
　　天楠停下脚步抬头望望，懒懒说了一句：“散了吧，我自己走走。”
　　那丫鬟还想问，紧紧地被拖走了。天楠抽出袖中的手，拢了拢颊边碎发，一边算着时辰，一边信步逛了起来。
　　——过个把时辰，五夫人怎么都能训完天荀了吧。
　　园中百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环绕周身，天楠皱了皱鼻子，寻一草木葱茏隐秘之处，支起腿，和衣靠在一块青石上假寐。
　　莺声燕语，暖风袭人，就在天楠舒服地将要睡着的时候，一声似乎近在耳旁的嘀哩鸟鸣响起，天楠惊醒，轻吸了口气，看了看天色正想起身，一顿还是停住了。
　　脚步声接近，一个极尽恭谨的声音低声说：“公子这边请。”
　　天楠安然靠着，只透过花丛看见稍远处近地部分，一双灰色面极其普通的下人穿的布鞋，天楠却注意到了鞋外边上绣着的一朵八瓣桃花。另一人衣料是富贵人家一般都会有的翡花白，偶尔露出的靴子上却有金色暗纹，那个纹路，如果没看错的话，应该是……龙纹。
　　——八瓣桃花……身边筱宥肩上的桃花才三瓣……
　　看着人走远，天楠理理衣服，打了个哈欠施施然往回走。
　　——经此一役，估计怎么都会有个五瓣桃花的人来监视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