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乌啼》廖黎

11、献计

　　穿着天青色宫服的可爱宫女端着一盆水，走到门口的时候向后望了一望，似乎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浅浅一笑，苹果一样的脸上露出两个小小的酒涡，然后用左手把盆架在腰间，轻巧地蜷起右手，敲了敲门。
　　没有人应。
　　宫女把右手放在身后，伸出三个手指，然后一用力，门轻巧地滑开。
　　屋里的檀香味迎面扑来，开门的气旋搅起一地的花瓣，等到宫女定一定神，花瓣已经铺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和她离开时一样整洁，雨过天青的床帐被金钩斜斜分开，太子妃向外侧着身子睡着，一手曲起垫着头，一手轻搭在腹上，装着天瑛沙的枕头斜斜地垫在手下，长长的黑发几乎铺了半床，脸上一派恬静安宁，似乎正在做一个充满香味的梦。
　　天瑛沙的反应。
　　宫女把水放下，打开香炉，撒下一些粉末，檀香的烟开始透出一缕幽蓝，房间里渐渐弥漫开一种莫名的甜香。
　　天楠皱了皱眉，似乎是不满有人把她从甜梦中叫醒，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宫女微笑着看着她，转身拧了把毛巾，小心地给天楠抹了把脸，然后开始一根一根地擦过天楠的手指，直到天楠因为湿润的触摸而逐渐清醒过来。
　　天楠朦胧地看着眼前的宫女，扶着头起身坐在床沿，听着宫女亲切地问她要不要沐浴更衣。
　　沐浴更衣？
　　天楠勉强回想了一下自己的手摸过的东西，甩甩头，觉得还是洗一下比较好。
　　示意宫女下去准备，天楠望一望天色，在宫女关门之前问了一句：“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太子妃，申时了。”
　　晚宴是戌时开始，有的是时间理一下思路。

　　晚宴开始。
　　晚宴要随和很多，为了让气氛活动起来，大殿中间安排了歌舞，丝竹乐声，衣带翩跹，袅袅香烟早就被屋内腾腾人气冲得不见踪影。内眷的席位也移到了大殿中，只由一排绘着花鸟的黑木屏风隔开，从屏风的间隙中还可偶尔瞥见那边的衣香鬓影，衬着屏风上富丽的花鸟云纹，有一种异样的诱惑，仿佛另一边即是仙境。皇上似乎醉心于歌舞表演，侧身坐在龙椅上，一手支着腮，一手在椅把上随着乐声轻轻叩击，微微眯起眼睛，视线只在乐女衣袖上徘徊，脸上是数不尽的写意风流。
　　正主儿享受去了，歌女衣袂间忽隐忽现的人数也在缓慢地消失出现，年轻风流的朝官和大殿那边的公主或朝臣内眷渐次地告退，不一会儿或眉眼含春地入席。
　　天楠之前来不及吃东西，早晨那点垫底的糕点早就已经不知道哪里去了，直到气氛开始松散热闹起来，因为附近坐的不是皇子就是重臣，到底还是不敢放肆，只有在大家都举箸的时候才夹一两筷子，如此下来，只觉得胃里空得都开始抽筋了，凤冠越发显得沉重，头都开始晕起来。
　　正在咬牙坚持的时候，衣袖被人一扯。天楠微微回神侧脸一看，太子面无表情地离了席。天楠微一犹豫，起身落后四五步低头跟上。
　　从烛光摇曳处一步步走出，太子绣着云纹的衣尾随着他的前行缓缓地褪去颜色。天楠迷惘地抬头，殿外透进的月光清晰地印出他的轮廓，颀长的背影显得格外的寂寥。

　　一走出大殿，迎面而来带着草木花香的清凉空气，天楠深深呼吸了一下，清醒了很多，抬头开始四周看起来。
　　御花园的夜景，天楠还是第一次看到，抬头月明星稀，夜空深蓝而透明，园中的草木微微闭合，在月光下镀着一层蓝，一层月白；远处的宫灯像萤火虫般在夜雾中忽明忽灭，印着破碎月影的湖面蒙着薄薄一层水汽；殿中的乐声仿佛是隔着一层纱，传到园中显得格外的飘渺。
　　太子不紧不慢地走着，穿过碎石小径，踏着月光一直走到了伸出湖边的亭子里才停住，侧身等着天楠走上来。
　　湖光，夜雾，天高，风缓，侧身的美男仿佛谪仙般静静立着，目光飘向遥远的地方。
　　天楠一阵恍惚，顿了一顿才一步步上前，离太子两步之遥立住。
　　太子仿佛是从久远的回忆中醒来，飘渺的眼光轻轻一滑，望着湖对面的宫殿开口：“你是他派来的吗。”
　　天楠被这春寒一激，笼手答道：“不是。”
　　一阵沉默。
　　太子伸手抚平衣袖上的皱折，清冷地继续：“你救了我的人，这次的事我会替你撑着。”顿了顿：“最好早点找好出路，我会找个理由解除婚约的。”
　　收回目光，从天楠身边缓缓走过。
　　天楠突然回头，对着他的背影轻声说：“如果我帮你解决，你能不能放过一个人？”
　　太子顿了一下，回头盯着她看着，等着她的下一句。
　　“你答不答应？”天楠坚持地看着他的眼睛：“我能保证解决的很彻底。”
　　太子突然笑了。
　　唇角轻弯，唇色和衣服的颜色在幽蓝的月光下显出一种诡异的暗紫，长睫下微眯的眸在湖水的波光下显得异常的明亮，仿佛藏着整个星河。天楠一阵恍惚。
　　——如斯美男。
　　“莫大相国是打算用你来做个保本的交易吗？”
　　天楠低头看着袖上的青鸾：“我想保护的是林茹桑，我的母亲。”
　　看不到太子的表情。
　　“好。不管怎样，她的命，我保了。”
　　天楠这才抬头，一边慢慢地跟着他回到亭子里，一边低头搜了一圈，定在亭子的石栏杆上。
　　俯身，轻轻撩起右袖，伸手在沾满夜露的栏杆上写下“极权”两字，然后抹去。
　　想了一想，复又写下“欲擒故纵”，再伸手抹去。
　　自觉这次也许是锋芒太露，也不敢抬头，匆匆做了一福就往回走。走不了几步，身后太子若有所思的声音传来：“或许婚约不用取消。”
　　天楠脚步不停，走到大殿门口才稍缓下来，靠在廊柱上微喘了口气。
　　——一代一代弑父杀兄并不鲜见，这样的皇室，呆太久了人心都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