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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

  •   公子扶苏
      北国九月,黄沙漫舞,雪片如斗,朔风似刀。
      十几万劳工役夫衣衫褴褛,面目污浊,被分成无数支小队,在风雪中艰难地推起一块块巨石。他们身后,长城顺着崇山顶峰巨龙般蜿蜒而来,雄壮巍峨。
      昏黄的天幕上一片黑云悄无声息地飘过,风更紧,雪愈大。
      劳工们脸色青紫,行动困难,却不敢有一丝怠慢,死命地推着巨石在山路上缓慢移动。忽然,一个头发灰白的老年劳工脚下不稳,一个踉跄跌出队伍。一旁的黑衣监工眼中凶光闪过,手中长鞭随即高高扬起。老劳工惊恐地挣扎着立起,不料慌乱间踩上碎石,又重重摔倒。再想爬起时,皮鞭已狠狠抽打下来。惨叫声伴着皮肉剥离的声音同时响起,转眼间老劳工的背上多了条血肉翻滚的鞭痕,腥红的液体从伤口处汹涌而出,引得瘦骨嶙峋的身体不住痉挛。
      黑衣监工脸上浮起嗜血的冷笑,手里鞭子再次朝地上佝偻的脊背挥去。老劳工呻吟着蜷缩着,眼看长鞭即将落下,绝望地闭上了眼。半晌,鞭子没有落下,老劳工疑惑地睁开混浊的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道白衣胜雪的身影,俊美无铸的容颜和肩上的千年雪狐裘使得他尊贵气质中带着几分慵懒,更像倜傥的贵族公子,与苦寒边塞显得格格不入。此刻监工长鞭的末梢正被他纤长的,儒生一般的手指轻轻夹住,任凭体格硕大的监工怎样拉扯,鞭梢依然稳稳地留在他食指与中指之间。
      黑衣监工恼羞成怒。破口骂道:“哪来的狗杂种?敢挡着大爷我,不想活了吗!”
      话音未落,一匹乌夜骓风驰而来,马上武将对监工厉声怒喝;“瞎了你的狗眼!死到临头还敢放肆!速速跪下请罪!”
      此言一出,劳工戍卒们立时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目光同时集中到白衣公子身上,小声猜测着此人会是何种身份。白衣公子依旧神态自若,施施然一副游山玩水的模样。
      怒斥监工的武将滚鞍落马,几步抢在白衣公子面前,单膝着地:“蒙恬见过长公子!”
      白衣公子深不见底的眸子里浮起点点暖意,微微颔首:“蒙将军不必多礼。”说话间,手腕轻荡,指间长鞭顿时化作寸把长的碎段。然后那只白皙修长,看似无力的手轻轻扶起跪在上的蒙恬,声音温和清澈中透着欣喜:“好久不见,将军别来无恙?”
      蒙恬眼神锐利,笑声爽朗:“有劳长公子挂心,末将皮粗肉厚,体壮如牛。”转过身来,冷睨一眼周围尚在惊愕中的人群,沉声高喊:“长公子扶苏在此,尔等还不跪下接驾!”
      “公子扶苏”四个字仿佛雷霆万钧在半空中轰然炸开,在场众人如梦初醒。霎时间,十几万劳工戍卒黑压压跪成一片。
      扶苏看着满山遍野憔悴不堪,衣衫不整的人们,眉头微蹙,眼中掩不住的忧虑,摇头轻叹:“罢了,罢了,都起来吧。”正欲转身离开,思及一事,又停下脚步,伸手解下肩上狐裘递给随后而来的侍从:“把这袍子送给刚才受罚的老人家,告诉他,可以回家了。至于那个监工,编到刑徒组里,让他白天操练,晚上筑城。”
      蒙恬点头笑道:“末将离都数载,长公子果决仁爱,扶弱凌强,丝毫未变。”
      扶苏俊逸的脸上现出稍纵即逝的悲凉:“若是可以,还是变了的好。”
      蒙恬一怔,随即恍然:“长公子是不是还在介怀圣上焚书坑儒一事?此事末将在边关也有耳闻。圣上不仅未听长公子再三苦谏,反而迁怒长公子,将公子遣来上郡监造长城。末将了解公子苦闷。据末将来看,圣上心里终究还是牵挂公子,否则,又怎会在三天之内连下七道圣旨要末将确保公子万全,又遣皇宫卫队中最精锐的紫甲武士星夜赶来上郡。虽然长公子身在边塞,但以公子雄才大略,国家储君的地位谁也无法动摇。请长公子且放宽心。”
      扶苏摇了摇头,潭水般深邃的眼里看不出在想些什么:“我担心的不是这些,皇位之事我本就不甚在意,兄弟手足谁做皇帝又能怎样?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事将要发生。”
      蒙恬看着眼前的扶苏,目光正茫然而落寞地望向咸阳的方向。那里的天空,黑云翻滚。

      咸阳,阿房宫,前殿
      觥筹交错,丝竹绕梁,水袖翩舞,眼波横生 。
      浓烈的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气扑面而来,商鼎内,龙涎香升腾起大团白色的烟雾,大殿到处弥漫着奢靡甜腻的气息。始皇斜倚在绣金刻丝的紫锦矮榻上,微眯着双眼,目光迷离。两个粉光脂艳的美人偎在身旁,吃吃笑着劝酒。近侍托着一只精美的雕花蟠龙玉匣跪在榻下。一曲舞罢,始皇方伸手取出下中信函,展开看时,脸上表情阴晴不定。座下文武百官无不诚惶诚恐,凝息屏气,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始皇挥手示意百官退下,众人心中暗暗松了口气,鱼贯退出。
      “丞相,你暂且留下。”始皇面无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李斯只好退回原处,垂手侍立。
      始皇扬扬手中信函:“丞相能不能猜出朕留下你来是为何事?”
      李斯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嘴上仍说:“恕臣驽钝,猜不出来。”
      始皇嘴角牵起一抹嘲弄:“猜不出来?若是真猜不出来,朕就直接告诉你了。扶苏在上郡已将及三年,夜夜孤枕,被冷衾寒。不知阿莲准备何时动身与扶苏团聚?”
      李斯脸色微变,支支吾吾:“上郡苦寒,阿莲自幼身体虚弱,过些时候,明年春暖再商议不迟。”
      始皇脸上扶过一丝不悦,冷哼一声:“明年春暖?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还是阿莲意思?”眼中精光一闪,稍稍停顿,又缓缓说:“或者是扶苏的意思?”
      李斯“扑通”跪地:“皇上明鉴!”
      始皇点头,无奈一笑:“朕早该猜到,如今敢逆朕心意的人也只有他了。你平身吧,回去跟阿莲说,朕知道她受委屈了,朕会给她一个公道。”
      李斯再次谢恩,退出殿外。
      始皇看他离开,神色渐渐疲惫下来,靠着描金五彩缯团,双眼微阖:“传仲姜。”

      深夜,公子府,灯火辉煌,寂静无声。
      隔着绛纱软帐,李斯对面的年轻女子端端正正坐在雕花红漆椅上,发间明珠闪烁着淡淡荧光,眉眼间娇艳婉转却泪光盈盈。长久沉默过后,李斯正要开口,却见女子抬起脸来,眼神由凄凉转为怨毒,那表情近乎狰狞,她说:“父亲,我好恨!嫁给长公子三年,我见他不足十次。他避我有如蛇蝎,一颗心里只有仲姜那只狐媚。我堂堂丞相千金,皇子正妃竟还比不过一个下贱奴婢。既然被如此冷落,即使将来做了皇后又有什么意思!我不甘心!父亲,我不甘心!”
      看着女儿五官扭曲的脸,李斯不禁暗自心惊。

      “不——!”扶苏忘了这是第几次被噩梦惊醒。十五岁开始随始皇讨伐六国,征战沙场,四年戎马生涯,几次九死一生,死在剑下的人不计其数。后来战争结束了,可那段峥嵘岁月依然久久留在记忆中不肯淡去。碎裂的肢体,痛苦的哀号,四下滚动的头颅和到处飞溅的鲜血……凄厉的画面仿佛在脑海中生了根,怎样也不能抹去。每当入睡,就会听到亡灵走过的声音。直到一个清灵如云的人儿不经意间飘进他的心房,温柔抚开他紧拢的眉心,巧笑倩兮,像一朵洁白菡萸静静绽放,驱走世间的戾气和血腥。只有在她身边,他才能安然入睡,不怕再有梦魇的纠缠。想到那张脱尘绝俗的容颜,扶苏心中猛然一阵悸动,呓语般念着一个名字:“仲姜,仲姜……”
      天色微明,扶苏揽衣下榻,负手踱到窗前,窗外雪花搓条扯絮连绵不绝,天地间一片茫茫,大雪整整下了一夜。伫立稍许,扶苏淡淡开口:“传令下去,今日工事暂停,整休队伍。请蒙将军过来,说我有要事相商。”
      近侍领命退下,一盏茶后,蒙恬踏雪而来。在暖如春风的室内,镔铁甲衣犹带着丝丝寒意,方正刚毅的脸上透出些许疲倦,看来因为大雪一夜没有休息。
      扶苏拿起案上白玉象首贯耳壶,满满斟了杯酒:“将军辛苦了,先喝杯酒驱驱寒气。”
      蒙恬双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呵呵笑道:“长公子言重了,末将只是做分内的事,不敢称辛苦。”
      扶苏点点头,露出赞许之意:“将军爱兵如子,又如此谦逊,真让扶苏惭愧。”
      蒙恬连连摇头:“长公子乃万金之躯,不比蒙恬一介武夫,习惯餐风露宿。再者,以长公子身份,介微小事何须躬身亲为。”
      扶苏眼神一黯:“将军可是忘了,扶苏也曾戎马多年,同将军一起并肩征战。当年两军对垒之时,又有谁是万金之躯,不过同样为求活命的凡夫俗子。倘若那时战死沙场,也算不枉为男儿,侥幸活到今日,也只是多尝世事艰辛而已。”
      蒙恬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扶苏带着一抹淡定,两分傲然,将被蒙恬衬的略显瘦削的身体深深陷进整张雪豹皮中,语气平淡,然而眉宇间却是化不开的忧郁:“三年前,侯,卢二生骗得父皇信任,说是求取不老仙药,谁知一去不返。父皇因此迁怒所有儒生,下令焚书坑儒。庙堂之上,满朝文武竟无一人站出来为无辜受过的儒生们说话,反而歌功颂德父皇是如何英明神武。只有我进言劝谏,父皇不听,我再谏,还是不听,我又谏。当时整个大殿上愁云惨雾,百官被我吓得目瞪口呆,惶惶不已,从没人敢对父皇如此顶撞。最后父皇拂袖而去,我如众所料,被贬来上郡屯兵筑城。所以天下人都道是我因儒生才遭贬谪。他们不知道我是自愿来此,才故意激怒父皇,只为能离开咸阳。”他转向蒙恬,声音掺进几缕凄然,不再平静:“因为,我必须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而我最在乎的人却不能再伴我身旁,我和她偏偏几乎每天都能相见,但不能说话,不能越礼,只因她成了父皇的宫人。你知道什么事咫尺天涯吗?那是比利箭穿心还要痛的滋味。我恨父皇,可又恨不起来,对他更多的,是敬是爱,毕竟他是我的父亲。所以我只有仓皇逃离,我以为离开咸阳就会忘了一切的事事非非。可如今看来,又岂只是自欺欺人而已。”长长的叹息后,一丝自嘲的笑浮上他雕刻般的五官,幽深的瞳孔像一汪溢满忧伤的湖水。
      蒙恬默然良久,忽然呼吸急促,眼睛发亮:“长公子日夜牵挂的,可是仲姜姑娘?”

      咸阳,始皇寝宫
      “仲姜”始皇对刚刚舞罢,跪在阶下的绝色女子说,“这里没有外人,不必多礼。”声音温和异常。
      女子站起身来,低低垂着头,漆黑如瀑的发丝遮住大半美丽的容颜,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
      始皇见状,了然一笑:“仲姜,你心里还在怨恨朕吗?”
      仲姜依然垂着头,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失去生命的偶人:“奴婢不敢。”
      始皇叹了口气,退下宫女侍从,屋内只有与仲姜两人,方对她说:“仲姜,你可知朕为何召你入宫?”
      “奴婢不知。”仲姜身声音仍是平板。
      始皇对她的冷淡不以为意,继续说道:“因为你像极了一个人,每次看你都我不禁会想起她。她很美,甚至比你还要娇弱,她是朕这么多年来见过最美的女人。那时,朕还年轻,像扶苏一样年轻,不,是比扶苏还要年轻挺拔,意气风发。为了她,朕发誓要一统天下,让她成为世间最尊贵的女人。为她建造最华丽的宫殿,送给她天下最珍贵的宝物。因为她是朕最爱的女人,也是唯一爱过的女人。”始皇眼神迷蒙望着殿外花树,仿佛穿过岁月流光又看见那个能颠倒众生的女子。
      仲姜微微动容,抬起了眼帘。始皇又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我当年太年轻,一心想着开疆拓土,吞并六国。却不知她独处深宫会如何寂寞黯然,愁苦凄凉。甚至,直到她临盆在即我才知她怀了身孕。唉!我亏欠她实在太多太多。后来,她产下一子,孩子健壮可爱。可她日渐憔悴。朕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朕面前枯萎凋零,却束手无策。朕能在翻手间攻破数百城池,颠覆一个国家,但却无力挽留自己心爱的女人。还有比这更大的讽刺吗?平定六国后,朕修建阿房宫,收罗天下奇珍,希望能告慰她的亡魂。朕遍选六国美女但无一临幸,只是想让她的在天之灵知道,朕心心念念,只有她一人。朕让她的孩子习文练兵,要求几乎苛刻,为的是将来把朕打下来的江山交付于他。”
      仲姜眼眶泛红,喃喃地说:“那个孩子……”自觉失礼,慌忙止住后面的话。
      “那个从小没了母亲的孩子正是你日思夜想的扶苏。”始皇长长吁出一口气,不再年轻但依旧威仪的脸上写满了苍凉,仿佛瞬间老去许多:“扶苏是朕最得意最珍爱的儿子。他很像年轻时的朕,骄傲,倔强,永不言败。但仅仅这样还不行,他要学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学会忍辱负重,才能统治一个强大的帝国。扶苏太善良,这像他的母亲。所以朕苛责他,疏远他,逼他娶了阿莲,又将他的心上人你召入宫中。就是要他学会仇恨,学会穷极心力地去夺取想要的东西。如此,朕才放心将大秦交给他啊。”
      “皇上——”仲姜心情激荡,脱口而出。
      始皇摆摆手,用眼神示意她不必说下去:“扶苏是朕亲生骨肉,朕怎能不为他着想,即使扮成坏人让他憎恨也是应该。仲姜,你与扶苏若是真心相爱,朕可以放你离宫寻他。但为了皇家脸面,你必须换去名字。而且你一个孤身弱女一去万里,无人相伴,可谓凶险万分,你要想好了。”
      仲将跪地叩首,语气决绝:“不管千难万险,奴婢只愿追随长公子,谢皇上成全!”

      “什么?皇上准许仲姜那个贱人去上郡寻扶苏?!”阿莲瞪着水晶珠帘外的内侍赵高,银牙咬碎,烧红的眼睛里快冒出火来。
      赵高弯身垂首,一副卑恭:“奴才不敢欺瞒娘娘。”
      愤怒,酸楚,绝望,齐齐涌上心头。阿莲面如死灰,樱唇泌血,一字一顿:“扶苏,你欺我太甚!迟早我要你付出代价!”一双柔荑妒恨交加中扯断面前珠帘,晶莹的珠子满地脆响,赵高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诡异。

      春寒料峭,咋暖还寒。
      一袭白色身影在长城城头孑然而立,风吹动他的长袍猎猎作响,英俊坚毅的五官犹如神坻。扶苏双眉紧锁,望着远处匈奴境内黄雾浓浓,知是敌军正抓紧练兵。
      “长公子!”蒙恬飞奔而来,喘息未定,急急说道:“长公子快随我来,有一名妇人在城下昏倒。”
      扶苏欲要细问,蒙恬却是言辞闪烁,欲语还休,想是事态有所蹊跷,便不再深究,只随他去了。
      来到城下,果真许多士兵围拢在一处,见扶苏出现,纷纷让出一条路来。
      扶苏走上前去,目光扫过地上昏迷不醒,衣衫褴褛的女子时,身体猛地僵住了。怔怔立在那里,不知所措,全不见素日里的自信优雅。终于,蓦然回过神来,飞奔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昏厥的女子,眼中的惊愕,狂喜,痛心,疼惜深深纠结在一起,声音里是满满的心疼:“仲姜,仲姜,你受苦了。”
      似乎是感受到他狂乱的心跳和期待,怀中人儿星眸微启:“长公子,我叫孟姜,我来找我的丈夫。”待秋水双眸对上他洞察一切的眼睛,已经叫作孟姜的她,虚弱,却满足地,笑了。
      扶苏温柔的紧紧地拥着她,如同怀中拥着整个天下,声音幽幽远远地传来:“你会找到你的丈夫,我用生命保证。”

      始皇三十八年,七月,沙丘平台。
      行宫内灯光昏昏,始皇僵卧在铺着厚厚丝锦绣帛的紫椴榻上。平日令人不寒而栗的威严早已荡然无存,皱纹遍布的脸上笼着浓浓的死亡的阴影。
      “丞相”始皇嘶声呼唤,胸口剧烈喘息着,似乎短短两个字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守在一旁的李斯忙上前答道:“臣在,皇上有何吩咐?”
      始皇艰难抬起手来,手指颤抖,指着墙上宝剑,眼睛看着李斯,却说不出话来。李斯认得这把震夷剑原是扶苏的佩剑。自从扶苏离开咸阳,就一直被始皇挂在内室,即使出游也要随身佩带。一时会意:“皇上是要微臣拟诏传位于长公子?”
      始皇吃力地点头,涣散的眼神里忽然萌发出一点微弱的光彩:“扶苏回都,再发丧。”说完即刻昏死过去。李斯一边慌忙记下诏书,一边大叫随行御医。
      一阵忙乱过后,始皇已气如游丝,回天乏术。李斯抹着额上冷汗退出行宫,迎面见阿莲立在门口。不禁微微吃惊。尽管始皇素念阿莲独守空闺,内心孤苦,对她怜惜有加,出游也特许其随行。但此时漏已三转,她身为公子正妃依礼不应在皇上寝宫久候。
      李斯虽心中不解,还是上前见礼:“微臣见过娘娘。”
      阿莲扶住父亲,神情遮不住的急切:“父亲,皇上下诏了吗?”
      李斯见四下无人,轻轻点了点头:“已经下诏传位给长公子。好女儿,你终于熬出头来,马上就要登上后位,母仪天下。”
      没想到阿莲不仅没有丝毫欣喜,反而惨然一笑:“母仪天下?”突然双膝跪倒,泪如雨下:“父亲救我!“
      李斯大惊失色,赶忙搀起女儿:“阿莲,你这是做什么?折杀为父了!”
      阿莲垂泪道:“父亲,您仔细想想。五年来,扶苏对我不理不睬,一心只有仲姜贱人,皇上在时尚且如此。一旦他登上大位,那贱人势必光明正大地登堂入室。自古后宫斗争总是你死我活,扶苏独宠仲姜,女儿没有一丝胜算,结果必死无疑。父亲,这些年来,女儿受的苦您都亲眼所见。若是父亲对女儿还有一丝心疼,不想女儿死得不明不白,就救救女儿吧!”一双美眸,无限凄楚地看着一言不发的父亲,哀伤的如同风雨中一触即碎的野姜花。
      李斯听的额上冷汗冒出,面色凛然,目光却是游移,嘴里只说:“兹事体大,容为父好好斟酌。”转身离去时,脚步已略显虚浮。
      待李斯走远,阿莲收住泪水,脸上凄楚不见,换上一抹冷笑:“接下来的,就看你了,千万别让我失望。”
      赵高悄无声息地由柱后转出,游魂一般,,击掌笑道:“娘娘尽管放心,等着奴才的好消息。娘娘不愧是做大事的人,竟真狠得下心来。”
      阿莲眼中重新聚满怨毒:“我说过,一定要扶苏付出代价!”

      始皇三十八年八月,李斯矫改始皇遗诏,胡亥继位,史称秦二世。长公子扶苏久居塞外,手握重兵且民心所向。为防其谋反,中车令赵高献计:始皇死讯秘不发丧,以始皇名义拟旨赐扶苏自尽。使者带回扶苏印信的当天晚上,公子夫人阿莲在府中自缢。不久,丞相李斯获罪,身受五刑而死。

      茫茫海面上一艘画舫随波漂走。一袭颀长身影在船头临风而立,衣袂似雪。
      “公子又在发呆了。”声音响处,船舱中走出了飘逸袅娜的绝色人儿。青年公子转身微笑:“仲姜,你怎么也出的舱来。船头风大,当心着凉。”说着伸手轻轻拥住她纤细的腰枝。
      “公子是不是还在为国事忧心?”仲姜靠着公子坚实的胸口,语气中掩不住的惆怅。
      “毕竟是父皇亲手建立下来的基业,这样撒手而去总觉有负父皇期盼。”吻着仲姜如云秀发,扶苏叹了口气。
      “公子可是后悔了?当时若是听从蒙将军之言,领兵回都,此时应该已经攻下咸阳,收回先皇基业。可如今却与我飘零大海,有国难回。”仲姜抬头看着扶苏,眼中一抹轻愁。
      扶苏淡一笑:“仲姜,你何出此言。当年我随父皇平定六国,看到太多的战争与杀戮,受害者只有无辜的百姓。如今天下初定,正是百姓休养生息的时候,我怎能再起刀兵,而且兵戎相见的对象又是自己手足同胞。再说,能有你相伴遨游四海,我此生足矣,别无他求。只是……”
      “只是有愧于阿莲夫人。”仲姜接口说道。
      扶苏不禁长叹:“没想到她对我怨恨如此之深,为置我于死地,竟不惜与赵高联手。唉!是我负她太多,才酿成她今日的苦果。”
      “公子”仲姜悠悠说道,“你可知为何阿连夫人处心积虑想要你性命?”
      “因为恨我太深吧,我的确对她不起”
      “不”仲姜摇了摇,“是她太爱你了,爱到宁愿毁掉你也不愿让别人拥有,爱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有多爱你。她,这样穷极心力,只是想和你一起赴死而已。这是一个女人最后,也是最无奈的愿望。”
      扶苏苦笑:“这样说来,我越发成了罪人。不知道仲姜姑娘想要如何惩罚我这个不赦之徒。”
      仲姜眼波流转:“罚你为仲姜姑娘一辈子画眉如何?”
      扶苏将头埋进她的颈窝,浅笑:“不够重。”
      “那来世再画?”
      “要生生世世画下去”扶苏低低地说,声音仿佛春风化雨,无尽温柔。
      斜阳西坠,碧蓝的海水映出大片旖旎的嫣红,画舫微荡,渐渐消融在夕阳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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