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谣》续断·镜

1、楔子

　　四面楚歌。
　　城墙上，铺着清冷的银辉。暗黑的石砖，缺了棱角，刻划着岁月的沧桑和沉默的悲凉。
　　忽而，一片浓稠的黑影遮去了本就凄寒的霜色——一名青衣男子立在城头，单薄的外袍在刺骨的夜风中猎猎作声。泼墨般的长发披散着，模糊了他如玉的脸庞；泛着幽幽的冰凉月色。修长而骨节分明的右手搭在城墙上。
　　几丈不远的地方，单膝跪着一个身着戎装的魁梧男子，恭敬地低垂着头。夹在腋下的头盔点点银光，无声地悲叹。
　　青衣男子的右手渐握成拳，指节泛白。“寂英。”“末将在。”青衣男子的声音平缓，却流动着很多很多复杂的情愫。“你跟着朕多少年了？”寂英的长须随风飘起又落下，月光凝滞。他微微一颤，平静而粗哑地回答：“回陛下，十三年十一个月。”
　　“澈。”一名白衣女子娉婷而来，怀里抱着两个正酣睡的婴儿。月惨淡，朦胧了她的眼，唇角抹着班驳的思绪。
　　钟灵澈优雅地转身，扯下外袍，温柔地披在女子身上，眉间满是不忍与愁苦。“卿儿......”他低低地唤了一声,仿佛有千言万语,融化在银色的月华中。他接过一个婴儿，见他正睡得香甜，不知今昔何夕恩怨情仇红尘喧嚣。淡淡的初为人父的喜悦之后，他不禁悲从中来，望向正盈盈而笑的花卿，虽然那笑容满是苍凉。
　　“澈......”花卿只是笑着抚平钟灵澈紧皱的眉头,柔声道,“生不能同时，死愿同穴，不是么？......只是，苦了孩子呢......”一颗泪沁出眼眶,划落脸庞。钟灵澈心疼地替她拭去眼泪，花卿笑着摇摇头。
　　两人相视一笑，将各自的掌心轻贴怀中婴儿的眉心。一阵靛蓝色的轻风旋转，围绕着两人而起，衣袂翩跹。
　　寂英仍旧单膝跪着，久经沙场而黝黑沧桑的黑色眸子涌动着悲戚。
　　须臾，下摆软软垂落。
　　钟灵澈和花卿相互扶持着，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瞳却深邃得不见底，荡漾着丝丝缕缕的不舍和辛酸，如涟漪，一圈，一圈，越来越大。
　　城下不时传来火把吡吡剥剥之声，提醒着两人的窘迫。风屏息沉默，月兀自清冷惨白。婴儿仍在酣睡。
　　“寂英。”钟灵澈面对眼前的魁梧男子，微微笑着，风轻云淡。“末将在。”寂英抬起头，迎上钟灵澈的眼。“这大概是最后的命令......也是我最后的请求,把我的孩子们送到‘绿筑’......”他用的是“我”，而不是“朕”。“陛下！”寂英虽然已经隐隐猜到了什么，但当亲耳听到时，还是感到震惊，一双虎目瞪地睁圆。
　　“寂将军。我也请求你！”花卿抱着孩子，直直地跪了下去；钟灵澈没有阻止，只是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她亦用的是“我”，而不是“本宫”。“皇后......！这！”寂英手足无措，张口结舌。“我是一位母亲，请您能理解，作为一位母亲的感受！”
　　寂英气急败坏，最终咬咬牙，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将腋下的头盔端端正正地摆在一旁，双膝下跪，伏身道：“末将遵命！”
　　他双手捧过正酣睡的婴儿。看着两张一模一样的安详的睡脸，不由一阵惆怅；随即果断地大踏步离开，头也不回。在跨上赤兔马的一瞬间，他看到遥远的城墙上相依相偎的人影，镀上了一层凄寒至心底的银皎。
　　寂英解下护心镜，将两个襁褓捆在胸前，扬鞭驱马，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