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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楔子
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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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已是深秋。夜深时分,树林里雾气湿重,巨大的树木在风中瑟缩着,像一个又一个黑暗的鬼魅。无瑕一路跌跌撞撞地跑来,却仿佛一点也没有感受到露水的冰凉。她的发髻已经凌乱不堪,连左足的绣鞋也在狂乱的奔跑中丢失了。她不知道她要逃开的究竟是什么,隔着门板无意间听来的真相竟是这样地伤人。她怎么能在一连串的谎言之中无知地活了这么久,还自以为得到了世间最美好的幸福?她,竟然是这样的痴傻!一边奔跑着,无瑕的泪水一边往下流淌。可是她连拭去眼泪的心情都没有了。她只想不停地跑,不停地跑。一直跑到没有人的地方,再也不要张开眼睛来面对这个痛心的世界。
黑暗持续了很久,雾也渐渐重了。忽然,无瑕感觉到一阵温热的液体从她的腿间流出,腹中一阵绞痛,难道是孩子,孩子要提前来到这个世界了吗?可怜这个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原本计划的所有美好的一切,都将不再会出现了!不,她不能做这个孩子的母亲,她不能把这样一个无辜的生命留在这可怕的世上!
深秋的树林,风吹得枫叶哗哗作响。那一片片飘落的叶子,可像自己现在的心吗?突然,无瑕止住了奔跑的步子,她停了下来,因为她感觉到,前面黑黝黝的地方,是悬崖。腹中越来越痛,她摸了一下裙角,手指上沾上一些液体,粘稠中带着甜腥,那是血。她微微一笑,就要死了,这个孩子再也不可能出现了。带着义无反顾的笑容,她纵身跃进了那黑暗的悬崖,白色沾血的长裙在黝暗中飞舞,像断翅的蝴蝶,迎面扑来的寒风让她闭上了双眼……
“老爷,出扬州城已经五十里了,不妨先在这河边歇歇脚,让马儿也休息会吃点草。小的去拧块湿帕来让老爷抹把脸。”
季文允点点头,找了块比较平坦的石头坐下来,看着季平匆匆忙忙跑到河边去拧帕子。今年的秋天似乎来得特别早,看,不远处断崖上的树林叶子好像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昨夜里起了一场大雾,到这会都快正午了,雾才散尽,趁着阳光还足,得赶紧赶路才是,晚了路上就要不好走了。黄昏前到不了驿站,麻烦就大了。季文允才想着叫季平快点,就看见他慌张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对他说:“老爷,前面的河边有个死人,怎么办才好呀?”季文允顺着季平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河边的芦苇丛边露出一缕白色的衣裙,像是个妇人。他皱着眉走向前去,心中暗暗生气自己的运气背,出城没多久,就遇见一个死人,真是触霉头。近了一瞧,果然是个妇人,身体上半部分泡在水里,怕是死了有七八个时辰了,季文允注意到她裙摆上的血迹还有隆起的腹部,是个孕妇。一个妇人怀了孕,怎么还会跑到这荒郊野外来,真是奇怪。就在这时,季文允听见一声微弱的哭声。
“天哪!老爷,死人生孩子了!”季平恐惧地跪倒在地上,闭着眼睛求菩萨保佑。
季文允眉头皱得更紧,这样出生的孩子叫棺材子,据说生来就带着灾祸,所有亲近他的人都要受到他的伤害,是最不吉利的。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居然走上前去,抱起了那个孩子。孩子的脐带还没有断,但气息已经越来越弱了。那小小的身子渐渐冰冷下去,可眼睛甚至还没有睁开,就要离开这世上。不知道为什么,季文允觉得心中一突,仿佛有很多事情在他眼前闪过,他努力想抓住,却什么也没有想起。沉吟片刻,他毅然用牙齿咬断脐带,撕下自己衣服的下摆包住这孩子,转身对季平说:“今天发生的事情你要是向任何人泄漏半句,我就割掉你的舌头,再把你活活打死。从现在起,这孩子就是我的孩子,把那个妇人埋了,随我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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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六年后――
秋瑟气息悄然降临,洛阳城境苍翠消逝,独有枫红似火,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燃去夏日里残存的绿,带起萧寒刺骨的凉。
季府深处,却仿佛没有被秋风拂过,小桥流水,青松翠柏,大朵的牡丹开得正艳。
刻着百花图雕花精细的书房扇门“咿呀”地由外向内被轻轻推开,一个长相俊秀,面容清丽的女娃娃睁着圆亮的眼睛怯怯地探了探屋内。
“如绛,你是要找我吗?”高大的书架后面传来男子沉稳的声音。
如绛紧张地缩了缩头,才小声地唤道:“爹爹,如绛想问爹爹一个问题。”
季文允转过书架,将找到的书随手扔在书桌上,跨过门槛,看着面前小小的人儿,“怎么了?西席先生今天没有来吗?是《诗经》哪段没有读懂?”
如绛抬头,羞怯的眼睛泄漏出些许期待,她轻轻地说:“爹爹,不是的,今天学的《诗经》如绛已经全背住了。如绛现在是想知道,为何爹爹都没有抱过如绛?昨天爹爹抱了如是妹妹和如阑妹妹,前天还抱了如惜姐姐,可是为什么爹爹没有抱抱如绛呢?”
季文允的眼神已经冰冷下来,他冷淡地说:“如是和如阑是小妹,爹爹自然多疼一点。如惜虽是大姐,可向来体弱多病,爹爹当然要照顾她。如绛,以后不许再问这样的问题。现在回去念书,今天晚饭后爹爹就要问你《诗经》的采风篇。”
雕花门“吱呀”地关上了,没有人看见门外小小人儿眼底的泪水。她独自在书房门口站了许久,可是书房的门始终没有再打开来。她想爹爹怕是忘了,今天是她七岁的生辰呢。
身后的牡丹花还是自在地开放着,如绛转过头,第一次发现,原来花儿也有并不美丽的时候。那一刻,她已经明白,她是不会得到爹爹疼爱的拥抱了。
李嬷嬷从远处跑来,跨过拱桥,穿过花丛,拉起如绛的小手,说:“二小姐,怎么跑来这里,西席先生还等着你背书呢。咱们快走吧。今儿个二小姐生辰,等二小姐背完书,嬷嬷就给二小姐做水晶糕吃……”
声音渐渐远去,书房里,季文允放下手中的书本,眼神复杂难懂,他该怎么告诉如绛,关于棺材子的传说,关于自己的恐惧与脑海里总是浮现的东西。那些混杂在一起纠缠难分的东西究竟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于是他只有选择了漠视如绛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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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六年后――
天空的颜色是透明的蓝,蓝得人心里都要酥了。微微的暖风,让这个春日的下午舒服异常。
季府后花园的假山下,一个身形娇俏的少女正仰着脖子叫在假山上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着的人儿:“二姐,下来和我下棋吧。我一个人无聊得紧呢。”
如绛搁下手里捧着的《左传》,低头看了一眼如阑,微笑着说:“如是呢,怎么你们没一起?难得有你无聊的时候。”
如阑可怜兮兮地扁了扁嘴,爬上假山坐到如绛身边,说:“方才去大姐屋里,回来时如是姐姐说大姐这次又病了好些天,身子怕是太弱了,她担心仆人照顾不周到,所以自己去厨房给大姐煮参汤去了。我一个人无聊,原想就只有回屋睡觉,刚好路过花园,看见二姐,就来邀二姐下棋呢。”
如绛方才想起如惜又病了很久了,怕是如惜最后一次出来晒太阳也是一两年前的事情了吧。可怜如惜,虽是大娘的亲生女儿,季家正牌的小姐,却是福薄,从小到大身子就没有彻底好过。她和如是,如阑虽是侧室所出,到很少闹什么病痛。如是和如阑是双生子,母亲五年前过世了,不像她,一出生就没有了娘。但是她们至少很得爹爹喜爱,和她不同,爹爹从来也没有摸过她的头,微笑着对她说过话。
远处,李嬷嬷转过竹林的拐角,看见假山上的两个身影,马上高声呼唤起来:“二小姐,老夫人和夫人找你呢,现在在内厅等着,您快去吧。”
如绛看见如阑眼底失望的神情。她安慰地拍拍她的肩膀,说:“你先回房吧,待我见过奶奶和大娘,便去与你下棋。”
内厅里燃了檀香,淡淡的香气四溢。季家的当家夫人坐在长位上,左首边坐着季文允的妻子,柳玉意。如绛在厅中间站定,微微福了福,轻声说道:“如绛给奶奶和大娘请安。”
季老夫人温柔地看着如绛,说:“如绛呀,这些天《左传》该是读完了吧。四个丫头里面,就你最会读书,外面都有传闻说你是洛阳第一才女呀。但是女孩子家,光会些诗书是不行的,过些天,到是该和你的姐妹们跟着你大娘学做女红了。”
如绛微微应了声是。
季老夫人接着说:“你姐姐如惜这几天身子到是越来越差了,这孩子也是可怜,先天就不足,身子骨也弱,到可惜了那花容月貌。前几天你大娘去庙里烧香,听说法空大师正路过洛阳,特意请来给你姐姐看看,明天大师便要来府上了,你们几个姐妹,到时候都去给大师看看吧。”
如绛低头又应了声。
柳玉意开口了,她说:“如绛,刚到了一批江南来的绮罗,颜色质地都还好。你们的娘都没有了,但是大娘也不能亏待你们。你就先给你和你如是,如阑妹妹挑几匹,剩下的再给你如惜姐姐送去。”
季老夫人说:“这就去吧,如绛,顺便去佛堂给你娘烧柱香。”
如绛点了点头,又行了礼,这才起身出去了。
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已经变得多么冰冷,她的身体和她的心都再也感觉不到这春日的温暖了。她不知道为什么无论她怎么努力,她怎样努力地读书习画,大娘总是要不断地提醒她,她不是她亲生的,她不是这个季府真正的小姐,她的一切,都是如惜让给她的。她和他们,始终是陌路人。她不想哭出来,但是还是有一滴温热的液体不小心溅到她的手上。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作错过什么,或者她的出生,本身就是个错误?
佛堂里永远都是烟雾缭绕。在这里如绛才能感受到一丝的温暖,至少母亲的灵位在这里。灵牌上写着:爱妾伍氏之灵位。这个就是娘亲唯一留给她的东西。她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一出生的时候,娘就去世了。甚至季府里的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她的母亲。记得小时候她曾经问过李嬷嬷,嬷嬷说,她的娘一直住在离洛阳很远的扬州,从来都没有进过洛阳的季府。那个时候,她就明白了她母亲在这个家族里的地位,也默默接受了父亲的漠视。她十三岁的年华就这样静静地在季府深处流过。也许,她必须接受她将永远这样生活下去。轻轻点燃一柱香,看着烟缓缓上升,她想她可以这样活下去,直到她死去。
第二天法空大师登门拜访的日子。连一直卧病在床的如惜都破例起了身,由丫鬟搀扶着立在客厅里。如绛,如是和如阑都站在如惜身后,默默地看着父亲和法空大师寒暄。法空大师居然还是个年轻和尚,这样的年纪就已经成了得道高僧,的确难得。
季文允捐了一大笔银子给法空大师,方央请法空大师给家中四个女儿相面。
法空大师看了看立在不远处的四个女孩儿,眼神空明静谧。
良久,他沉吟地指着最前面的如惜说道:“时序命定病难痊,孤城别馆诺言残,载将离恨斜阳里,它世相遇泪开怀。”
他接着指了指站在如惜右后方的如阑,微微笑着说:“少女娇憨佩玉环,金尊流霞脂粉淡,扁舟轻帆随龙去,名娃金屋霸宫銮。”又指着如阑旁边的如是:“起舞回雪风万里,柳外楼高琵琶急,胡天皓月冷千山,相携归去无人管。”
最后,法空才看着站在如惜左后方的如绛,微微叹息道:“巧笑倩兮秋水寒,花影满身忘两难,可悲世间无常事,素月北斗冰峰断。”他又看了看季文允,说:“也罢。种了这因,必要得来这果。需记心中执念太盛,终将害己害人。”
至此,法空再也没说一句话,就此告辞了。却留下了无数的疑惑与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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