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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牛 ...


  •   我们天山农场生产三队的伙房门口有个大碾子,短不了有人来碾胡麻、压黄豆。全队几十头大牲口,能拉这碾子的就一头聪明肯干的老牛。只要套好了,不用眼罩、不用鞭打,它就一个劲儿地拉,直到你扯住缰绳。据说它是头牛,搁咱们两条腿的话,那就是皇上啦。一个谦和善良的好皇上;啥也会干、啥也肯干,是维吾尔老乡的宝贝旦子。要不是生产队用三匹高头大马的价码,人家才舍不得换呢。

      那会儿,我在伙房做饭,每当看到它在拉碾子的时候,我总会走过去,摸摸它的后背。它停下来,美丽的大眼睛深情地望着我,流露着款款的感激之情。

      一个秋日凌晨,刚蒸上棒子面发糕,农业技术员老王风风火火来伙房,要我帮忙。干啥?杀牛。哪头?老王没说话,抄起门口的一根椽子就走。我很不情愿地跟在后面。

      祖母说,我四岁那年家里请客,买来几只活鸭子。她杀一只,我哭一场。剩下最后一只时,我抱着她的腿大哭说,这只鸭子就是我的命根子,您杀吧,杀它我就死了。祖母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这只公鸭就被养了起来。据说我对自己的命根子并不在意,好像连喂也没喂过。祖母北上天津时,这只牵肠挂肚的鸭子就留给姑妈。姑妈素有洁癖,这只到处拉屎的鸭子让她伤透脑筋,硬着头皮养了很多年。姑妈抱怨,祖母说不管咋着也要感念小毛伢的一片菩萨心肠吧。

      可今天,纵有菩萨心肠也要参与杀生了。老牛已被撂倒,左侧着地。吃力地抬起头,分明在问:昨儿个还拉了整整一天碾子,没偷懒呀?这辈子叫干啥就干啥,没闹过脾气抬过杠,没跟谁有过节儿,这是怎么啦?我问老王,干嘛要杀它?你啰嗦个啥?压椽子! 六个两条腿用那根大椽子压住个四条腿,第七个两条腿掏出尖刀,在戈壁石上面钢了钢。老牛一下子明白了,不再挣扎,美丽的大眼睛里流出晶莹的泪珠。来到这世上,谁都揣着一条命,就一条命;一刀下去就没了。我两只手四根指头搭在椽子上,别过脸。老王后来说,老牛干不动了,白吃草料,没用就是这下场。这算啥?□□这两年啥事没见过,这不就是头牛吗?

      不多的一点肉都分发给小家户,伙房只分到骨头架子。我把那骨头放在直径四尺的大锅里,小火溜溜煮了一宿。转天是个周日,我起了个大早,擀了一剂子面片,放上西红柿、芹菜、牛骨头汤,烧出香喷喷的一锅面片汤。门口挂着的犁铧片敲了几遍,姑娘们集体绝食,小伙子们也没几个人来打饭。太阳两杆高了,一个姑娘来打热水。她问我听到牛叫了吗?头牛死了,它的臣民来叫了一夜,怎会没听见?陆续来的姑娘们就不客气啦,一个个指着我的鼻子骂,狼心狗肺,缺德冒烟,不得好死。把我当成帅哥的江苏小姑娘刘招娣平日给我拆被子、洗衣服,殷勤得让人害怕。那天眼睛她的都红了,数她骂得最狗血。杀生,连孔夫子也没办法,喜欢吃肉又不忍其觳觫;想当君子只好远庖厨。世间有很多艰难的问题,无解的问题,比如,宇宙的终极目的是啥?人生何为?最难的是“两难”:珍惜生命又嘴馋想吃肉。

      叫姑娘们骂得鼻青脸肿,那晚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迷迷糊糊地听见牛叫,难道还有牛来吗?披上棉袄,走出地窝子。星光下漫山遍野的牛们无声无息地从四面八方走来,挨着个儿地走到老牛留下的那一滩血迹跟前,双膝跪下,这才放声痛哭:
      你一命来我一命,
      为啥你要我的命?
      贵为天子兮遭此荼毒,
      我辈小民兮谓何归途?

      四十多年过去,当我写这几个字的时候,耳边又响起声声撕心裂肺哀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老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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