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水木客栈的第一壶普洱》邬恋

36、第四章

　　我的学生小寽是个乖巧的孩子，身体不好，话也不多，他的爸爸是高官，妈妈是白领，总是忙得没有空理他，在他金碧辉煌的家里，刚开始，我只是机械地讲授着指法，每一个音符的意义和音韵，然后纠正他，很明显，他不喜欢钢琴，也缺乏这方面的天赋，他更喜欢也更擅长的是画画，从他贴满墙的画上面就可以知道。
　　可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认真地教，他也不说话，只是认真又笨拙地学着。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周末再见”我看看表，合上乐谱，站了起来，
　　“老师，可以陪我说说话吗？”那个孩子突然小声地开口，我低下头，看着这个白净瘦小的孩子，明亮的黑眼睛里充满了期待，我点点头，坐了下来，
　　我们沉默了很久，没有话说，看他一副努力找话题的样子，我突然觉得我们俩很可怜，于是问：“小寽，你的全名叫什么啊？”
　　“林—寽—凡，大树林的林，小寽的寽，不平凡的凡”他把手从钢琴上放下，认真地回答，
　　我觉得这个解释很好笑，捂着嘴，
　　他欢快地跑到书桌边，拿起一支笔说：“我写给你看”
　　然后，用很清秀的字体写了“林寽凡”三个大字，
　　“好名字，我也姓林呢，我们是一个老祖宗”我微笑着对他说，
　　“真的吗？好神奇啊，老师，把你的名字写给我看看”他高兴地像发现了新大陆，把笔往我手里塞，
　　我拿起笔，写下“林春锦”三个字，
　　“林-春-锦，比我的名字复杂呢”小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出来，
　　“可都是常见字，你的寽字，很多人都不认识呢，在星座里可以写成♀，是个很好的字哦”我边说边在纸上划着♀的符号，
　　“真的吗？是我爸爸取的，我爸爸是个了不起的爸爸”小寽高兴地举着手喊
　　就这样，我们比着名字，聊了一下午，这是个寂寞的小男孩，家教的原因，已经很会克制，投入地跟人热闹说话时才会流露出一个10岁小男孩应有的快乐与天真。
　　渐渐地，我们就成了好朋友，他有时会晚上8点给我打电话，可怜兮兮地说：“老师，我那段总是弹不好，可以来教我吗？”
　　“明天见面再弹给你听可以吗？”
　　“可是没弹好我会睡不着觉”
　　于是，我只好从图书馆出来跑去他家，才发现，家里只有他和小保姆，他穿着最喜欢的米奇红色T恤，孤零零地坐在长形饭桌前朝我笑，说：“其实是想骗老师来跟我一起吃饭啦！”
　　也有时候，他会午夜给我打电话，在电话那头哭，还可以听到他爸爸妈妈吵架的声音，这个看似富裕的家给了他最好的物质生活，唯独没有给他一个来自家庭的温暖感，有的时候，他的妈妈——一个总是急急忙忙，表情疲惫的女人，会歉意地感激我对小寽的照顾，
　　“没关系，小寽很怪，有空多带他去玩玩吧”我总是提议，她总是苦笑，摇摇头，我一阵心痛，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小寽要的家，我并帮不了多少忙，
　　最后一次，刚走到小寽家的别墅门口，就听见小寽穿着隆重的白色小西靠在二楼窗户冲我边招手边大声喊：“老师，老师，今天妈妈要带我去游乐场”
　　“真的吗？太好了”我也很开心，把手拢在嘴前对他大喊，
　　推开铁门，穿过花园，小寽的妈妈穿一条黑色裙子盘着头发倚在门口看着我，她的眼睛肿肿的，定定地望着花园里的树，
　　“林太太，你怎么了？”我轻轻地问了一声，
　　“哦，老师，你来了，可以谈谈吗？我想说说话”她没有逻辑地说着话，声音沙哑，我连忙点点头，跟着她走到花园的藤椅上，坐了下来，小保姆送上两杯咖啡，走了，花园里一派明媚春光，
　　“我们离婚了”林太太端起咖啡，故作镇定，
　　我望着她，说不出话，不知道说什么好，半响，才低低地问了一句：“小寽怎么办？”
　　“我要去英国了，以后，还请你多帮忙照顾他”林太太越说越低，痛苦地用手捂住嘴，
　　“不能带小寽一起去吗？”我急切地请求，我给小寽当老师3个月了，却从来没见过他爸爸，
　　林太太急切又慌乱地摇头，我失神地皱着眉头看着她，咬紧嘴唇，
　　“我有我的苦衷，他爸爸虽然金屋藏娇，但还是会对小寽好的，要是哪里做不够，你告诉我，我起诉他”林太太边说边恨恨地大口喝着苦涩的咖啡，
　　“苦衷？”我缓缓地起身，咬紧牙微笑着问：“是自私吧？为了自己，就要把亲身孩子扔掉，你知不知道，在一个孩子的世界里，除了爸爸、妈妈，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没有！！！！”，我死死地抓着她，大声吼叫，眼里冒着火，
　　“我——”林太太吃惊地望着我，
　　“你们放弃的只是一个孩子，他丢失的却是整个世界！！！自私，你根本不配做妈妈！不配！！！”我眼泪朦胧地大喊，咬牙切齿地用力摇晃着她，我的前面，是我的妈妈，冷酷的妈妈，高傲的妈妈，抛弃了我的妈妈，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今天，我要问问她，亲口问问她！！！！
　　… …
　　“老师！！老师！！你怎么了？快放开我妈妈”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双小手在拉着我，
　　终于，我慢慢恢复了理智，慢慢松开了手，林太太正痛苦地掩面哭泣，一旁的小寽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我，
　　我大口地呼吸，胡乱地擦着眼泪，慌张地说了一声对不起，跑了出去。
　　我边掉眼泪边拼命跑着，接近正午的阳光照在身上，无比燥热，
　　4年了，我从来不过母亲节，不发妈妈这个词眼，最讨厌的花是康乃馨，我努力回避着跟妈妈和家有关的一切话题，难以接受陈海荣，也正是因为他背后那个让我眼睛灼痛的幸福的家。
　　我还以为，我已经淡忘了对妈妈的恨，也学会宽容，可是，今天我才知道，我还那么深那么深地在内心记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