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尔冬之文

1、第 1 章

　　城东少爷李世郎出殡，人们争相称赞他未过门的妻子：李氏世交秦家三姑娘，小字忆眉，发了誓愿，要为李世郎守寡，终生不嫁。又守丧三年，在墓边结庐而居。

　　这日秦氏正在庐中独坐，忽听远处人生阵阵，颇有几分慌张。秦氏道：“阿福，瞧去，别是出了什么乱子。”阿福是李家的老家仆，拔在此伺候秦氏。阿福去了，不多时，见草木摇动，丫头小菌忙忙上前道：“阿福，你晓得了么？”话未落，草中却蹿出一匹大马，真冲过来。见跟前有人，吃惊不小，人立而起，前蹿高举。丫头却吓呆了，一动不动。眼瞧马蹄就要落下，身后有人一拉，一跌跌倒，滚了好远，只是那马蹄也落不下来，不知甚么缘故僵在空中，那马放声长嘶。秦氏忙忙去扶丫头起来：原来方才秦氏拉了她一把，这才躲过一劫。二人惊魂未定，转头过去，却见马背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少年，意气风发，只是着了一身粉色，叫人觉得阳气不足，阴柔太过。那马在他手里倒是安安分分的。后面又涌来一群纨绔子弟。那帮子人你争我闹，不成体统。不见了阿福，秦氏二人只得相搀着回庐。那些少年哄的一下放声大笑，你一言我一语的又闹开了。秦氏涨红了脸，加紧了脚步。几个少年却又得寸进尺，呼啦一下全围上来。众人见这小娘子眉清目秀，披麻戴孝，便放肆起来。那粉色少年眼尖，瞥见那坟头。蹿上去一字字念着：“李——世——郎——之——墓……”忽然呀道：“是秦家小娘子啊！？”少年们听着都略略变了脸色，愣了片刻，渐渐都散了。只有那粉色少年还趴在坟头上，认认真真的不知在干什么。秦氏气得脸色大变，半晌说不出话来。小菌忙代主人道：“你这人恁没礼貌！怎的站在我家姑爷坟头上了！”丫头尖脆的声音倒提醒了他。那粉色少年忙忙地溜了。阿福原来被人拉住，喝醉了酒，半夜才回去。

　　八月十五望海潮。北冥和南冥必在今日相会，顺便相互考较剑芒。北冥看着玩得兴高采烈的徒儿，无话可说，只好自我安慰：他在北方长大的嘛……看着对座的南冥已落了子，北冥也只好收回心思。勉强应付了一招，呷了一口菜，悄悄看一眼对面的待立的那个女孩子：真是纹丝不动啊，纹丝不动。“你输了。”老头子这才回来神来，看着棋盘，无趣的唉了一声：好象自己一直都没赢过她……和棋都没有……

　　晚上那个女娃子果然没留手，把徒弟杀得左支右绌。看他那狼狈的，北冥敢肯定南冥笑得很开心。忽见那女孩子一招用老，那男孩子却趁着女孩子新招未发，剑势不知怎的一引，女孩的剑就偏了开。北冥暗见可惜：这一剑若是顺势递上去，怕不一招败了她！男孩的剑却不向女孩，只是往身后草丛里划拉了一下。女孩应变奇速，也不管什么招不招，手一翻，男孩正待起来的肩便递上了剑尖。这一下兔起鹘落，场中形势变了三变。场外二位的表情也变了三变。看着女孩的剑尖从男孩肩后穿出，南冥很没气势的喝了一声：“不可无礼。”北冥听她的声音还高兴的发颠，心想简直是在怂恿嘛！她师徒二人转身就走，老爷子不满地扁了扁嘴，转身等徒弟跟上来。不料半晌没动静，一回身，见那小子居然晕过去了，又是无话可说。

　　秦老爷子这辈子最大的麻烦，就是他那三姑娘。这孩子从不见个笑颜，偏只中人之姿，比起一干兄弟姐妹便逊色了，偏脾气怪得狠。当初打马吊时一个高兴，就把她许了李家。过上两年跟女儿一说，忽的那公子就莫名其妙“暴毙”了。听女儿说要守寡，心中忐忑不得不行。近日不知怎的又要呆在大相国寺作什么什么。秦老爷子最后只能摇摇头，无话可说。

　　北堂画卸去一身粉色，穿的素白素白。一样颜色的脸上隐隐还有些黑气。深深吸一口大相国寺的好空气，想起那个剑光寒如月的夜晚，还有草丛里的那头五步蛇，心有余悸。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莽。固然茶花烂漫的很，可惜花下全是长草。那末还是回房罢！一抬头，却吓了一跳：有人正和自己贴脸站着。南忆眉抱着一捧各式相茶花，就这么静静站着，纹丝不动，似乎她一直就在那儿，她就该在那儿，她不曾离开，也不会离开。“我给你送花来了。”温水一样的声音在画堂耳边漫开，渐渐消散。看着那麻利的地铺床叠被一点也不像大家千金的女子，一种呐喊从心底升上来：忆眉，忆眉，我的好忆眉，你，你为什么不走，为什么？那枷锁的确很重，可，你为什么要心甘情愿往里钻？明明，你比纯白的茶花还纯，比秋日的金菊还要奔放，比草原上的雄鹰还要高傲，比风还要自在——只要你愿意……

　　终究，还是要离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