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奥》淇奥之心

4、１０～１２

　　第十章
　　宫本利一是迄今为止，日本惟一一个未经过挑战赛即获得称号的本因坊。由于前任的突然死亡。不过，“该经历的总得来过一遍，智子小姐。”宫本呷了一口茶，“6日第三番重在东京开赛时，我竟已完全没有守擂者的心态了。虽然本来也没什么区别，但不知怎么的，我觉得自己是在挑战，一年前那种兴奋中带着一点惶惧的、想赢的心比什么都强烈的感觉，曾随着塔矢的去世而几近熄灭，当时忽又都回到我身体里面来了。”
　　森川点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但是，”宫本苦笑了一下，“挑战失败了。”
　　9月6日那盘棋，共242手。进藤光中盘胜。
　　“不过回想起来，9日的第四番才真是让人血脉贲张的名局。”
　　“石田王座也这么说呢，那一局双方都下得很精彩。”森川小姐优雅地探身，一只手扶住下巴。
　　“是么，我想石田前辈现在也很想和进藤对局了吧。不过说实话，在局中的感觉可不好受啊。”
　　森川眨眨眼。
　　“开局的时候，我尽量保持稳健，想占住先手的优势。不过现在看来是太求稳了一点。”宫本边说边顺手拿了棋子，在面前的棋盘上摆起棋来。
　　“啪”的一声，第十三颗黑子落下，宫本停了手。
　　“就是这里？”森川看棋盘。
　　“就是这里。这是我布局落后的关键。一招缓手，主动已失。”宫本露出懊丧的神态，“进藤牢牢抓住了这一点。”
　　“但后来双方拼斗得仍非常激烈。”
　　“不在局中是感觉不到那种压力的。我也是复盘时才确定自己的问题出在什么地方，当时只觉得一直被逼得很紧。55手确保了下边25目实地，但优势仍不在我手里。57手更陷入两难的境地。”
　　白66压，70断。森川抬头：“这是肉搏战的开始？”
　　“可以这么说。”宫本继续快速地复盘，“智子小姐，你悟性很高。”
　　“这是对局当时石田老师告诉我的。”森川不好意思地低头。
　　“这时候我下得很主动，想尽量夺回优势，但竟似招招都打在空处。”
　　“……”森川犹豫了一下没有开口。她想起当时石田对小光中盘行棋的评价：行云流水，不滞于物。
　　白148，占得盘面上最大的官子。“这里，”宫本又苦笑一下，“实际上已经该认输了。不过我又算了20多手。”
　　“宫本老师……”
　　“这就是进藤的实力。明年，换我来挑战！”
　　“这是宣言么？”
　　“啊？这算吗？围棋，就是这样的吧。”
　　“谢谢你，宫本老师。”
　　森川走出宫本家的院门，伸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秋叶。进藤光的时代要到来了吗？也是时候做一篇你的专访了呢，进藤名人•本因坊。
　　（棋谱选自1990年第3届东洋证券杯世界围棋锦标赛，曹薰铉对大竹英雄，曹薰铉中盘胜。）

　　第十一章
　　飓风的影响没有接近东部，9月9日那天，东京天气碧晴。日本围棋研究院的大门两侧种的都是银杏，太阳落山时，叶的碧绿嵌进了天的宝蓝，直到大片的闪光灯搅乱颜色。
　　灯光终于散去的时候，小光把外套搭在左肩上，独自走下台阶。
　　街灯由东向西，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小光下意识地转头避那灯光，却被一抹尚未褪去的、绚烂的晚霞，刺伤了眼睛。

　　铃铃铃——
　　“喂，您好，大野拉面店。”
　　“是我啊，小彦。”
　　“啊，师父？”
　　“恩。那个什么，你吃饭了没？”
　　“还没，才看完比赛，大野伯伯今天生意忙……”
　　“在店里等着我。今天带你出去吃饭。”
　　“哦。是！……”
　　“啊，对了，跟大野先生说谢谢啊，一直把你丢在他那儿……”（你平时不也差不多……这会儿才想起来……）
　　“恩！那个，师父！”
　　“呃啊？”
　　“祝贺您！”
　　“……小鬼。”

　　回到公寓时，已经过了9点。小光一边锁门，回头看小彦：“好吃么？”
　　“恩！”
　　“吃饱了？”
　　“恩！”（难得改善伙食……小光你挣那么多钱不花，把孩子养成这样……）
　　“那好，”小光把外套挂进门厅，“过来。”
　　小彦跟着小光，走到客厅窗下的棋盘前，坐下。
　　小光把装黑子的棋盒递给他：“左下和右上，对角布局。”
　　小彦依言而行，抬头看小光：“师父，这难道……”
　　“对，复今天那局，你应该记得清楚吧。”
　　“恩。”
　　棋子迅速布上棋盘。
　　“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小光微微笑了。
　　黑25，小彦捏着棋子，犹豫了一下。
　　小光注意到了：“怎么？”
　　“师父，”小彦的声音很小，“今天宫本先生的错误，是不是就犯在……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小光眼睛亮了。
　　“缓手。虽然……不明显，但后面就看出来了。”声音自信了些。
　　“这是你看出来的？”小光已经难掩惊奇之色。
　　“恩。师父教过我这个的，您忘了么？”
　　“啊？”
　　“师父教我的第一局棋，就在我来的那天。白46是缓手，失了先机，后面的苦头都吃在这里。不过，那一手是黑棋逼出来的。布局阶段就能逼对手犯错，真是不可思议啊……那盘棋，我想了整整三天，才看出这点来……”
　　白46……逼对手犯错……小光左手的指尖不觉掐进了掌心。
　　“我第一次教了你……小彦，把那局摆出来。”
　　十七行十五列，接。十六行十三列，跳。十七行……没错，这是，亮的名局。
　　名人挑战赛第七番，完胜。
　　那年，亮21岁。
　　我教给小彦的第一局棋，是这一局……
　　我不知不觉间，就教了……这一局……
　　午夜，星光，吹动了窗帘。

　　第十二章
　　9月20日是个星期天，一大早，小光给电话铃声吵醒了。
　　“喂？”压着火的声音。
　　“小光啊？”亲昵的称呼。
　　“妈，妈妈？”顿时熄火。
　　“啊，小光，吵醒你了么？”
　　“……”这是当然的啊。
　　“怎么还睡懒觉，都是当师父的人了。上个月你去比赛的时候我打过去，小彦可都起得很早的啊……”
　　“……妈妈。”
　　“真是好孩子，一点都不像小光小时侯啊！”
　　“……妈妈！您……有什么事么？”
　　“啊，对了，小光，生日快乐！”
　　“啊？”
　　“果然又忘了啊，你这孩子真是的，今天是你27岁的生日啊。晚上回家吧，妈妈做寿面给你吃。”
　　“呃，我想想……今天好像有个什么记者的采访，然后就没什么事了，好，我下午就回去。”想想也好久没回家了呢。
　　“小彦呢，他今天有事么？让他先过来吧。”
　　“我记得昨天他说今天有研修会的……好像是上午九点开始……”
　　“……小光，现在已经九点半了。”
　　“呃……看来他已经出门了，难怪没人接电话……啊，那我下午去棋院接了他过去吧。”
　　“好，跟小彦说我给他做他们京都的烫豆腐，上星期前田太太教我的……”
　　“那就这样。再见，妈妈！”呼——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啊。我记得那个采访约的时间好像是……十一点吧。还来得及……

　　森川坐在电脑前，把原子笔在指间转了又转。今天的采访也算顺利，和进藤聊天出乎意料的轻松愉快。想想也在情理之中吧，早该想到，能下出“柔风快枪”的人本应是这样的直率和纯净。不过圈里的人知道了一定会跌破眼镜吧，近半年来因为进藤一炮而红的森川智子小姐今天居然是第一次单独采访进藤呢。坚信自己的眼光，所以一直耐心等待，从不同侧面接近，直到确认时机成熟。森川想起在大学的时候，同学们就叫她“理智派”，说服了她这种老辣性格。
　　不过，还是有一点意外呢。当森川直截了当地开口问“进藤光的时代到来了么”这句话的时候，进藤的目光忽然变得渺远起来，他沉默半晌，只如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围棋……是要两个人下的啊。”
　　“理智派”森川小姐本应立刻追问下去的，谁都听得出来这句回答不太正常，不正常就做得出文章。但森川小姐却也沉默了，她放弃了最好的追问时机，低下头去喝茶。
　　因为，她忽然有一点动容。
　　她觉得在那一刻，她在进藤眸子里看到的是，落寞。
　　森川智子是去年7月走出大学校门的，8月份她成功应聘到《朝日新闻》当实习记者。那时围棋界正是比较沉闷的时期，塔矢亮突然去世，进藤光陷入低谷，围棋界新浪潮的领军人物——日本的“双子星”同时黯淡无光。
　　这些，都是后来森川自己查资料得知的。那时《朝日》的体育版很少登围棋的消息，主编也还不知道新来的实习记者懂得围棋。
　　森川现在觉得，那落寞大概就是因为那个人，塔矢，不在了吧。
　　双子星，朋友，宿命的对手？
　　这是个好题材，可森川却不想写。
　　总觉得对于进藤来说，时机，还未到。
　　大学里的同学们大多不知道，“理智派”森川智子，有时候却出奇地依赖，自己的直觉。

　　从进藤父母家出来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小彦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光车里，心里欢跳不停。最喜欢奶奶爷爷，总是那么亲切地一直叫小彦吃这个，玩那个，虽然小彦并不很感兴趣，但总觉得心里暖烘烘的像贴着一只小猫。奶奶才学了一个星期的烫豆腐，已经那么好吃了，真正是京都的风味。今天是师父的生日……而小彦还有一件事，还没有告诉师父……因为，小彦在等，那个东西……
　　一进楼门，小彦立刻奔向——信箱。
　　果然来了！“师父——”
　　“啊？”
　　“师父，一星期后，我就要参加职业考试了！”把刚从信箱里取出来的通知书举到小光眼前，小彦那双黑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小光笑了。他又伸手揉乱了小彦的头发：“好好干。”转身走进电梯，又回过头：“你可是我的徒弟！”
　　“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