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落》梧桐以后

14、柔软的心

　　飞鸿书院在相安寺的不远处，是寺里的和尚拿出平时积攒的香火钱捐建的。近年来，凤阳民风愈见开放，偷生后被丢弃的孩子也多了起来，文生说有些女子担心堕胎出血过多，所以就偷偷生下孩子再扔了，自从寺里建了书院后，收集的孤儿也越来越多。
　　水落看着一个个仍对人世懵懂的孩子，心里发酸，在他们还没有学会坚强的时候，被抛弃的孤苦已经根植在了幼小的心灵之中。
　　有些善良的人会给寺里捐些银两，一些丢弃孩子的父母也出于惭愧暗地里为书院做些事情，周围热心的山民会给书院送些粮食，大一些的孩子们也做些义务回馈他们。整个书院似乎是一个伤口，或许在明晰中更加疼痛，或许是在抚慰下逐渐愈合。
　　山坡上几个孩子在放羊，水落在一边看着，等孩子把羊赶了下来，都坐在她身边说话。这里，是文生带给她的僻静之地，他说当看到更加柔静更加脆弱的事物，也容易忘掉自己的悲伤。
　　有多少人，能够真正承担自己的所作所为，伤了多少人，又受了多少伤。
　　“水落姐姐，文生师傅怎么没有来？”
　　“嗬，小鬼，你不知道文生已经娶了妻子回老家去了么？”
　　另一个孩子喊道：“我知道我知道，寺里的大师说文生娶了水落姐姐的娘亲。”
　　“那文师傅不回来看我们了？”小孩子一脸失望的表情。
　　水落捏捏他的脸蛋，笑道：“怎么，有水落姐姐看你们不满意啊，你不是说姐姐是个大美女么。”
　　“可没人给我们教书了。”
　　“那姐姐再给你们找几个师傅怎么样？”
　　“哼，都是水落姐姐坏，为什么要让娘嫁给文生师傅呢，现在文生师傅都离开我们了。”孩子们心浅，心中的话便可以直接说了出来，在明亮的阳光下显得更加清澈刺眼。
　　不是她让文生走的，她也不想让他离开。水落看着单纯的孩子，眼前一片模糊。
　　一只手抹掉她挂在脸上的泪，水落呆呆抬起头，江原又出现在自己眼前，刚才的孩子们已经回去了。
　　为什么每次伤心都有他在，为什么自己想清静时他总会拨乱自己的心弦，水落咬着嘴唇看他坐在自己身边，气道：“你怎么老缠着人不放，很乐意看别人伤心不成？”
　　“我来书院送些印好的书册，听院长说你也在。”他的声音也冷清了不少，淡淡的。
　　她心情平静了下来，见他也安静的坐着，眼睛看着远方，像是在等待什么东西，有温柔、有坚决，时光在他身旁流去，那样的眼神，却一成不变，有安心的感觉。
　　“我想，我还不够坚强……”她的声音渐渐小去，或许是她心中的伤口被他填充，然后一点一点的蔓延，惹得她心神不宁，心是要裂开还是完整，她也不清楚。“小时候伤心了，便说好想长大。而长大了伤心了，又说怀念童年，究竟是自己接受不了现实。”水落低头呢喃道。
　　江原转过头来看她，有些怜惜，他皱着眉头问：“是不是得不到的就是珍贵的，过去的就是美好的？”
　　她有些错愕，并没有回话。
　　“你心目中的文生，已经不是现实中的他，只是因为自己孤苦寂寥，才将他幻化成那个完美的人，想象总比现实容易，时光也有美化曾经的作用。”
　　“不许你这样说。”她气道，表情却是难过，因为知道他说的是对的，更没有语言反驳。
　　江原安然的看着她，纯粹得有些虚无，水落紧张的拉住他，却不知道是为什么。
　　只听他叹了口气，缓缓的说，“我们回去吧。”
　　已是夕阳落山，晚霞一片，这样沉静的感觉，究竟是让人明晰，还是让人恐慌，她也不清楚。水落被江原牵着手，虽然他的唇变得薄凉，但手指还是温的。温凉交织的地方，界限已经不怎么明显。

　　银杏被龙舞关到龙府做他宝贝的龙妹妹，好不容易出来一躺自然向水落诉苦，水落叹气道：“我也没什么办法，况且你身上的穴道还没有点开，你就这么甘心出来？”
　　她两眼摩挲道：“本姑娘何时受过这样的委屈？比爹爹的禁足还严格。”
　　“你想回家了？”
　　“开什么玩笑，”银杏激动的站了起来，信誓旦旦道：“碰了一鼻子灰再回家多丢人，本姑娘还不信制不了他。”
　　“你可以雇几个家伙扮演个强盗调戏美女的情景，让龙少见了，说不准他一愧疚就放了你。”
　　“主意不错，但我的行踪他都知道，也不知道安了什么眼线。”
　　水落暗自笑着，“龙舞今天哪去了，怎么没陪着你？”
　　“他能哪去？一定是去琴雅阁调戏姑娘去了。”想到他风流快活，而她却被关在房中，然后是一副香艳刺激的图自己看不见，气得快要抓狂，“我陪老爷子出来，半路趁机就跑了。”
　　“兄妹□□的故事更火暴不是？”
　　“我跟他？呸，本姑娘要男人，也得找个干净没病的，他就滚到妓院别出来了更好。”
　　水落已经知道了她的脾性，如果是外人，铁定将一口茶吐到她的脸上，她看见金婧被两个小丫鬟领着走了过来，便示意银杏收起她毫无遮掩的言行，她们两个已经是破罐破摔了，可不能再糟蹋了这么上等的花瓶。
　　“姐姐万福。”金婧欠身请安，水落直接拉她坐下道：“哪儿来这么多规矩，苏府的小蹄子们都不懂这么多。”
　　银杏白她一眼，做淑女她也会。
　　“爹爹说对老师要敬重，这些规矩马虎不得。”她提到自己的爹时，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金老爷子迷上了念诗坊的歌女，在自己金阳酒家的院落里也占了个别院给她用，他沉迷到不务正业不说，在那女人身上就花了不少银子。这些还是在商铺时听个风骚寡妇说的，口气有几分酸，被包养的日子水落也有些羡慕，不过只有一点点，凭她的的银子应该可以包的小白脸养着吧。
　　“男人都是这个样子，哪个不朝三暮四的，你爹在京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哪个女人不稀罕？他抵挡了一个，能抵挡第二个？逢场作戏也罢，真心真意也罢，你跟你娘好好过日子，操这么心也没有用不是？”正常人应该这样劝吧，水落暗自想着。
　　金婧点点头，眼睛却还是红了，“但管家说爹拿了好多银子过去，我怕爹是一头栽了进去什么主见都没了，金家还靠他撑着呢，娘虽然也这么劝我，还说等我嫁了自然操不着心，但自己家的事那有不担心的道理。”
　　“得了，你若担心我一会陪你去你家的酒店、饭庄、客栈看看行不，只要家业好着，不怕老爷子花个精光。”水落瞧她也是个心里清楚的孩子，不像普通大户小姐只知道琴棋书画，其他的一问三不知，心里也跟她亲近了些。

　　骄阳也来了苏府，水落道：“你不去西门家，来我这里做什么？”
　　“我刚从他家过来，你让我再回去做什么？”她没好气的说。
　　“西门呢，他不在？”
　　“哼，百分之百去喝花酒去了。”
　　水落一愣，怎么逛花楼是当下的流行么，怎么每个人都是，龙舞、金老爷子、风月，莫非江原也是？她脸一阴，她想他做什么，他又不是她丈夫。“西门不是这样的人吧，出了什么事？”
　　“我们前些日子去了追查邪教，那个邪教我看就是淫教，他们的头让专收年轻美貌的女子，然后让她们去青楼□□，谁赚的钱最多谁的地位升的越快，这一躺青楼暗查了不少，后来龙舞来信让我们回来，说有了大鱼的眉目。”今天西门和龙舞去了琴雅阁，点了她的穴道把她一个人丢下，想起来就让人来气，好歹她是公主呀，龙小子竟然这么对她。
　　怪不得水落觉得面前的两个娇柔的女人，原来武功都被封了。
　　“嘎……我要去画那个大鱼，你们抓了他送给我吧。”银杏本性不改，两眼发光。
　　金婧脸已经羞红了，水落笑道喊着大家一同去了金家的饭庄客栈，骄阳也一道跟了去，反正她现在也比较无害。

　　饭庄的小掌柜看见金家千金亲自来审察，便猜想传闻十有八就是真的，细想来他们也又是天半个月没有见过老爷了。
　　水落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没了主将，兵乱起来还不容易，没到一家店，她有要掌柜将帐册拿来她要看一下。自从落龙酒家开张后，金家的生意被抢了不少，虽然十个酒庄遍及京城，赚的银子比一个落龙酒庄多得多，但落龙的人气高了，也惹得人分外眼红，有几个好的厨子就被落龙挖了去，自然金家饭庄的人有羡慕的也有生气的。
　　但他们见小姐来，还有个骄阳公主，就算不情愿的也只得将帐册拿出来给小姐和水落看。金婧并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水落是明眼的人，一眼扫过去也知道了其中的蹊跷。有些老实的掌柜，记帐也没什么水分，但大部分店里都做了假帐，一是生意没往常好些怕金老爷子骂，二是见金老爷子管得松了，自己也偷偷摸了些。
　　水落没有明说，只悄悄记在心里。看着天色也不早了，便对金婧道，“这一路看来，你心里也塌实些了吧，我先送你回去，明天你再来我府上学刺绣吧，不然伯母又担心了。”
　　金婧紧张了几天的心也稍微放下了不少，她看着水落精致娇柔的脸，说不出是感激是羡慕还是依赖，便直接拉住她的手道：“好姐姐，谢谢你。”
　　水落听了心里一热，又柔声道：“别这么说，都会过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