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6、珍宝 ...
-
第一段记忆在压抑的黑中展开。
脚下是一个高高的台子，她从上面往下望去，台前是无数的阶梯，密密麻麻的阶梯如同书页报告铺展开来，台子下面跪坐着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带着日式能面，那一张张黑白面具上涂抹着悲伤或愤怒的表情，血红勾勒的嘴角却一律向上勾起，化作一抹晕不开的血色尖刀。
人群围坐在一堆火焰旁，正中间的火焰熊熊燃烧，内里的燃烧物散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灼灼红光将面具映照得更为诡异。
燃烧的过程被刻意加快，当最后一个火星跌落，最后一缕黑烟弥散，在场的所有人都埋下了头颅，向着高台以首触地。
“从今天起，您就是千代真姬大人了。”
为首一个戴着愤怒面具男人率先直起身子，在他手中竖着一本黑皮书，男人拿起一只毛笔，将里面的什么东西划去。
“依照世代的命运传承，千代真姬大人将会永远存在。”
“不老不死，不消不灭，千代家真正的姬君，请您庇千代之旺盛，护我族之长安。”
男人虔诚唱祷，爱尔却只觉得一种错乱感从心而生，男人的话处处都是矛盾，还是让人细思极恐的矛盾。
既是不老不死，又为何需要世代传承，既是永远存在，又何来今天您就是千代真姬一说。
戛然而止的第一段记忆后，那某黑暗中多了一抹浅金的黄韵。
此处是一个月夜。
在明月之下，她看到了意识世界中曾见过的幼年千代林，只是环境地方和之前完全不同。
灌木林中，年纪不过十来岁的少年宛如一只被逼到绝境后炸毛的猫，金色眼眸中瞳孔因恐惧而缩紧，偏生又像在执拗地祈求着什么，穷追不舍地朝自己看了过来。
爱尔听到千代真姬少女时期带着戏谑的声音，也看到少年眼中的迟疑惊惧一点点褪去，转而变得餍足。
她听到千代真姬对命运的憎恶，也听到千代林对命运的诅咒，然后，是二者的对话。
少年千代林：“你很无聊吧，全是因为命运这东西。既然如此，那我便会诅咒你的命运，命运从你那里剥夺的所有，我都会补给你。”
少年千代林：“所以，救我出去吧。”
少女千代真姬：“你不会死在这里，我会救你出去。”
少女千代真姬:“来交易吧，同为诅咒命运之人，就由我们来成为彼此的容身之地。”
两人的对话爱尔愿称之为最强谜语人，但不可否认，正是千代林的那句话才让千代真姬改变了想法。
爱尔方欲思索，此处的回忆已经到了尽头，只能听到最后一句话潦然飘散在空中。
“欢迎加入千代家。作为接风洗尘的礼物，我来给你取个新的名字。”
“叮铃。”
铃声响起的瞬间，便是第三段记忆。
爱尔站在原地，少有地蹙眉，这可真是……竟然是时之政府？！
爱尔在时之政府呆的时间并不多，各个办公厅室更是从未去过。从法师那里逃走后，为了寻求一处安庇之所，她以自身所具有的能力为交换，获得了此处的居住许可，但很快就因接受审神者的相关训练移居到了别处。
纵使如此，这个地方她却认识。
初始之地，每一个审神者开始的地方——那个审神者登记处。
她和好友就是在此处定下了自己的代号。
爱尔低头，第一视角看到千代真姬执着笔的丰腴指腹，女人摩挲着木制笔杆，陷入了不短的沉思。
大约一盏茶，她才将笔提起，漆黑的墨水滴落在白色复印纸上，现出格格不入的水痕。
爱尔的精神一下子紧绷起来，她是因为想要获得爱而将代号定为爱尔，那千代真姬呢，她的代号又是什么？！
现在想来，只记起最初在那本历任审神者资料集上，于女人照片侧面被什么人涂黑的硕大墨团。
“难道……”
女人下笔后的画面没有再出现。
记忆中断了。
爱尔的意识猝不及防陷入晕眩，空间逆转，图像碎裂，整个人恍然被拉回意识浅层。
“……”
因这一下她下意识睁眼，继而感到背部传来一阵冲撞后的疼痛，自己的身躯显然于方才被击退到了本丸围墙边。
冲撞中她的脑后似乎也被撞了一下还有些发晕，爱尔默然背部贴墙干咳一声，此时掌控身体的三日月侧身躲过下一发攻击，于意识中道。
“你回来了？小心，时间不多了。”
“嗯。”爱尔抬头看清面前的一切，心里也不由一惊。
这个本丸，已经被毁掉了一大半。
包括大广间和数间内室在内，大部分房间都已经只剩残骸，折断碎裂的木头交叠于地面，撕毁的纸障飘飞残絮，有一种大战后的残缺美感。
是……扫雷战术吗？
这样想来，千代真姬寻找的方式确实太过粗暴，从召唤黑蛇开始，她似乎就没想过这座虚假的本丸还能在游戏结束后保持完整，毕竟是她创造的意识世界，就算全部毁掉也不难再造。
对爱尔的攻击一来可以将她的扫雷计划贯彻地更完美，二来能阻碍对手行动，堪称一石二鸟。
“是啊，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找到的。”
“关于诅咒，你还能扛多久？”三日月并未答话反而转了话题，爱尔被这把平安老刀的敏锐磨平了性子，无奈叹口气。
“我身上还有最后一张符纸了。”
那是她失忆后在内袋深处发现的东西，由净化灵力者的血液绘制的符印，根据灵力者强弱和阵法绘制的精细程度能起到消解诅咒的作用，是好友花于审神者大会所绘制。
也是靠这个，她才勉强保持神智，一直坚持到现在。
只是按道理能支撑一周的高精度符纸，在千代真姬的诅咒面前，可能也撑不了多长时间，她刚醒来时粗粗感受了一下，身上完好的应该只剩最后一张了。
“在我最后失去神智前，一定会赢下这场游戏的。”
爱尔在意识交流中不擅隐藏心绪，这话说得有些心虚，而不远处的千代真姬在长久的观察后突然发出一声哂笑。
紧接着，女人竟然主动朝这边走了过来。
在路上时，她的手一扬，地上某种不起眼的黑色灰物翻腾而起，逐步聚拢，在女人指尖汇成了某种扁平的长方之物。
“符咒。”
千代真姬黑色的眼睛狡黠眯起，“你是靠这个抵挡诅咒的，而我没猜错的话，你藏起来的——也是这个符咒吧。”
“不是。”爱尔冷脸回答，存在于她意识内的三日月却同步感受到少女意识巨大的震动。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这其中的联系。
第二诅咒是对审神者与刀剑之间羁绊的诅咒，按照这孩子之前伤痛等于存在的思考方式，不难想到。
我被诅咒了，说明我和他们间是有羁绊的。
这份诅咒，是羁绊存在的证明。
那么维系着这份羁绊的，便是这克制兼与诅咒相生的符纸。
……
“所以，你藏的东西，就在你身上不是吗？”
千代真姬的行走速度其实也就是常人偏快的水平，她虽灵力强大，□□素质终究也只是人，敌不过战斗技巧突飞猛进的爱尔，因此状态也不是很好，被割断的衫袍松垮披落，其上沾染血迹，略有些狼狈。
刀剑先前的攻击不绝如潮水，逮着空隙就向她攻来，重复多次就算有黑影保护也仍然受了不轻的伤。只是女人脸上此刻仍勾着笑，漆着蔻丹的手指随意擦拭掉脸上的血痕。
她的目光高傲，有种一切皆在掌握的自信，爱尔下意识紧了紧领口准备后退，偏生又从两侧树影里生出黑色藤蔓，铺天盖地化作一道黑色囚笼，欲图限制住爱尔的行动范围。
“糟了。”
这就是在敌人地盘作战的坏处。
爱尔咬牙，三日月用她的身体挥刀劈开一条道路，“地方不够了，再这样下去对我们太不利。”
“我知道。”爱尔沉声。
方才躲闪中，右肩的衣服被一道藤蔓划开，外部腐坏失效的焦黑符纸随风散去，露出最里的一星符纸边沿，那已经是她身上最后一张完好的符纸。
“三日月，贴着墙跑，不用管我能不能撑住，只要不被抓住怎样都行！”
“……我尽量。”三日月清雅的声音此时被压低得不像话。
但事实证明，人的□□还是有极限的。
虽有灵力加持，爱尔的身体到底不是付丧神那般强韧，对于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饶是先前诸人再如何小心翼翼地对待，也仍旧于一刻到了临界点。
当踉跄倒地的时候，她听到三日月的低吟，“抱歉。”
在千代真姬的破坏和围剿下，爱尔已经被逼至本丸门口，身后退无可退，只有漫天的虚无。别无选择，她背靠墙举起三日月的本体一记挥砍击退藤蔓进攻，转手攀墙想站起，未曾注意到在视线死角处仍有一根黑色蔓藤鬼魅般悄然袭来。
“！”
她的手臂被缠住了。
黑色藤蔓坚韧无比，牢牢束住女孩右手手臂，紧紧勒起，似要和那皮肤融为一体。
“……”
“三日月，你能把我的右手砍了吗？！”
“三日月宗进？”
没有回应，这道藤蔓隔绝了她和三日月的联系。
爱尔还是站了起来，她蹒跚数步贴着本丸大门往前走试图拉开距离，又一脚蹬在墙上，想借助反力撕开藤蔓，然而手臂上的藤蔓依旧锁得很紧，让她没法脱离桎梏成了盘中待宰的羔羊。
她尝试着自己断手，然而过度消耗的体力仅能在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下秒连持刀的左手也被另一道藤蔓缠缚锁紧，上了手铐般只剩下手腕可以转动。
这下，她甚至没法用手去调整和触碰符纸位置。
四周舞动着的藤蔓逐渐消散成瘴气的黑烟，渺渺烟气中这位狩猎者一点点靠近，她似乎更喜欢看猎物一点点陷入绝望的模样，走近的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在人的心尖上。
“可恶。”爱尔一跺脚，竟直接转动手腕把三日月冲着千代真姬扔了过去。
这次，女人没有躲开，她只是侧头避过致命处，任由刀尖擦过脸颊，她嘴角噙笑，从容自得，这种无数次出乎意料的感觉真是太棒了。
果然，只有不受控制的混乱才是她的最爱。
一板一眼的迂腐陈规，一脉相承，都不如命运被颠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那一瞬间来得有趣。
因为，这是只有“她”才能做的，独一无二的事情。
“来吧，我的新身体。”
千代真姬已经走到爱尔面前，她弯下丰腴的腰肢，手指轻轻松松触碰到符纸边缘，双指一夹，绘制精巧的符纸被唰的拉出。
同一时间，漫天瘴气中爱尔挣扎晃动的手臂也失了气力，少女像被去了魂，形若无骨地滑靠在大门墙上，额前垂下的柔软发丝在脸上投下一片浓郁的阴翳。
“这场游戏，是我赢了。”
女人柔美的声音扬起在密闭的空间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