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娘》云念珂

1、追忆

　　又到年关，贞娘独倚床前，望着摇曳的烛光，门外街上传来阵阵喜庆的爆竹声和孩子们的嬉闹声，贞娘的家中只她一人，但是贞娘有父有母有丈夫，只是她独自一人过活。

　　贞娘的娘家家境殷实，母亲出身商贾之家，为了攀附贞娘父家的名望不得已嫁给了贞娘的父亲，贞娘的母亲是个百里挑不出的人物，不单模样俊的人世少有，琴棋书画无所不能，持家有道体恤下人，更有着巾帼不让须眉的心胸。这样的女人嫁了个沉闷的丈夫难免过的不顺，又兼婆家家教森严见不得媳妇强于丈夫，每日里婆婆小姑颇有微词，作为长媳支撑偌大家业还要挺在家人外人的秋风凉雨之中，本已不易，于是在怀着贞娘时，这种种的不如意就都化成了生个男儿的希望，一来终身有靠；二来堵住众人的口。当稳婆一脸欢喜的说喜得千金时，贞娘的母亲感到心也像千金落入水中一样的沉了。从此落了一身的病，在婆家的日子过的更为不顺，那样庸庸碌碌的丈夫也借着“无有子嗣”为名公然的冷落欺辱她们母女。

　　贞娘总记得小的时候母亲搂着她哭，却不出声，在黑暗的房间内，母亲脸上的泪星星点点，那样悲戚又扭曲的面孔一点都不漂亮，和白天里那个威严傲慢的母亲迥然不同。后来，母亲哭的时候开始兼带打骂贞娘，贞娘知道了，母亲的不幸都是因为她，因为她不是个男孩，她不能保护母亲，她不怪母亲，她可怜母亲，只是她真的怕见母亲。在家里贞娘是不受欢迎的，甚至是被忽略的，没人在乎一个没用的女孩心里想些什么，大家都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沉默寡言的软弱小姐。

　　贞娘虽被家人忽略可她毕竟是家里的长女，是嫡系的血脉，所以到也衣食无忧，她可以读书识字，母亲要把她调教的如同自己一样的出色。贞娘在书画上的确称得上是个才女，只是贞娘自己清楚，自己不可能像母亲一样的出色。她让母亲失望了。夜里睡不着就想，究竟是因为母亲心比天高才命比纸薄还是因为母亲命该如此呢？不论怎样自己成不了母亲，自己比母亲差远了。贞娘感到自己从出世就欠了所有人的，这一辈子是还不了了。

　　贞娘也有自己的伙伴，孟家的小姐心兰是贞娘的闺中密友，两人从小玩到大，贞娘爱和心兰说话并且处处迁让，时时记挂心兰。贞娘有时想，自己和心兰像母女多过像姐妹。其实心兰还年长一些，只是生的娇小脾气又像小孩子罢了。贞娘就是爱宠着心兰，心兰丢了贞娘最心爱的东西贞娘也不怪她也不心疼，贞娘还说“东西嘛，就是给人用的，丢了自然还有新的补上，你不要难过。”贞娘不会生心兰的气。

　　族长的女儿蕊锦是贞娘打心里钦慕的人物，贞娘觉得像蕊锦那样的人物才应该是母亲的女儿，她爱惜蕊锦的才华，蕊锦的样貌，蕊锦的冰雪聪明，，蕊锦男孩子一样洒脱的性情，蕊锦的一切的一切都让贞娘喜欢又自惭。但是贞娘想，蕊锦和母亲像天上的人，自己能和她们这样近已经是三生有幸了。心兰才是自己的知己是自己的姐妹。于是更加珍惜亲近心兰。

　　那一年，贞娘出嫁了。原本没什么，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尤其贞娘这样迎春似的小姐出嫁更是不应该有什么风浪了。但是贞娘的的确确惊了所有人。那样无声无息的贞娘，那样封建家庭调教出的贞娘，那样恭顺的贞娘竟然忤逆了父母的意，自己选了婆家！并且她只是在私塾中偶然窥见那男子，心就许了。心兰帮着打听到了对方的消息，人家已订了另一家的小姐且甚是满意。贞娘听了，半晌说出一句话“活着，我为他守着，若是办不到我就死了为他守着，这辈子我死了心为他守着。”心兰先是气，可看到贞娘从未有过的闪亮的眼神，心兰沉默了。她知道，像贞娘这样的女子，是水样的女子，平静却可以掀起风浪吞没一切。

　　后来，贞娘还是嫁了。嫁的艰难。新郎新婚之前就无影无踪了。贞娘不怕人笑话，贞娘抱着公鸡拜了天地，过了门。贞娘的娘家和她断决了来往，父母说她辱没门楣，大逆不道，贞娘给父母磕了三个响头，头也不回的上了轿。大家都议论她，说她中了邪，说她不孝，说她不知羞，说她傻，说她心狠。贞娘自己知道，她伤了父母的心让他们失了望。可路是自己选的，只有走下去，即使明知是条死路。

　　蕊锦来看贞娘，她说我不会像那些人那样想你，我一点都不诧异，我知道你会这么做的。贞娘笑了。

　　心兰来看贞娘，她拉着贞娘的手哭个不停，你这是何苦啊？好好的一个小姐。。。。。。你这是何苦啊？贞娘搂着心兰笑着说，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别哭了。

　　日子总是要过的，人还活着就得过，无论发生了什么。心兰偶尔来看贞娘，她也快出嫁了。心兰说，你真的就这么守一辈子？贞娘笑着点头。每次心兰来看贞娘都要这么问上一问，每次贞娘的反应都是一样沉默而坚定。心兰说，要不我帮你打听打听他在哪，你去找他吧，找到了看他怎么说，别死守着了，你不是寡妇却守了这么多年活寡！贞娘不笑了，她说，我知道他在哪，我更知道他和谁在一起，我已经对不住他了，我不能再去打扰他平静的生活，不是我的缘故他用不着背井离乡，是我对不住他。这是我的命。贞娘哭了，心兰不知该怎么办，相对无言。

　　心兰、蕊锦相继出嫁。贞娘没去送，她是不祥之人，她形单影只，她命不好，那样的喜事不应该有她的身影。贞娘的日子过的越发孤寂。

　　她认命，用心兰的话说就是死性。所以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每天想想在远方的“丈夫”做做手里的活计，偶尔也去四邻家中走走，流水一样一年又一年，好心的人也会时常的帮帮她，大家对贞娘的态度开始有了变化，虽然还是有人不屑，说她不顾廉耻是不祥之人或者说那个疯女人脑子有病，但多数的人可怜她，而且相处久了大家发现贞娘是个好人，贞娘的善良隐忍坚贞让她得到很多淳朴的人们的认同，她的才华也吸引了很多年龄相仿的女子欣赏，家里除了附近的邻居、孩子又有了女孩子们的笑声，贞娘喜欢那些姑娘们，觉得她们活得比她精彩，和她们在一起她高兴，屋子里有了青春的活泼，贞娘的活泼也就活了。在这些女孩子的眼里，贞娘是个难得的女子，难得的让人心疼，她们真的希望贞娘可以过正常而快乐的生活。贞娘见不得别人不开心。因为懂得，所以慈悲。贞娘痛苦，所以她不想别人痛苦。但就是这样的想法如今让她犯了难。

　　冷先生是心兰的亲戚，行事独特，常年游走四方。原本贞娘不大接触外面的男子，她总是很小心怕惹人非议，冷先生的豪放不羁也曾让她很是敬而远之。但冷先生常常接济照顾贞娘，颇为古道热肠，对心兰与贞娘更是表现出兄长的气度，平日里关怀备至。天长日久，贞娘心热就把他真当了兄长，以兄称之，亲切之情俨然同母所生。

　　渐渐贞娘发现兄长来的次数多了起来，心兰也说奇怪，邻人有好心的也开始暗示贞娘，冷先生人不错，对你又好。贞娘只说是自家兄长。其实贞娘那般的心思细腻怎么会没有察觉，但心有千千结。那一日，贞娘对冷兄言明自己的心意，委婉的请他离开。冷先生一时不知是劝是走，只将一坛酒一饮而进，贞娘看在眼里，心中问自己，可是在等那个人回来？

　　次日，贞娘去探望心兰，心兰明白她在躲什么。心兰劝她，还是那句，何苦呢？上天有好生之德，谁说你就应该这样过一辈子的？你苦够了，老天在给你补偿，冷兄就是你的补偿。那样的人何时见他像如今这样为女子心痛过？贞娘说，我不能，我不能再对不起他们。心兰急了，那谁又真正对得起你了？！这些年你受苦的时候他们又在哪？你快醒醒吧！

　　回到家里，贞娘哭了，她知道自己已经错了。守就应该一个人安安静静，心无旁待的守，现在她就好象一个破了戒的出家人。贞娘哭了一夜。她终于明白，自己是个人，是有血有肉的，她是个女人。她不应该这样过一辈子。她需要在生病时有人照顾，她需要有个强壮的手臂在她要倒下时扶住她，如果她愿意，冷先生一样可以像位兄长一样帮她，可她不能平白的让人家这样付出。她知道那苦。天亮的时候，贞娘梳洗了去找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