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小草也会笑

1、第1天

　　初次见面被介绍时常会这样说：“这是某某人”，还有“这就是某某人。”第二句比第一句仅多了个“就”，却大不一样！除了有初次见面的意思外，还有这个人很出名，他人早就耳闻过。

　　叶·哈里顿斯就是这样被介绍的。

　　在她14岁以前，她被介绍为：“这就是哈里顿斯家的小姐。”潜台词是哈里顿斯家族很有权势。

　　在她14岁至100岁，她被介绍为：“这就是太阳系联邦主席的千金。”

　　她100岁时入军队后，逐渐被这样介绍：“这就是叶·哈里顿斯。”

　　她这时才以个人魅力名满宇宙。

　　这个故事讲述的是她200岁生日前后一个月的生活片断。这时候她已经荣升为“准将”，在第1000太空保垒度假。

　　故事从她到第1000太空保垒的第一天早上七点说起。当时她还正在睡，她是凌晨一点钟到的，分到房间整理一番行李后，倒床时已经两点了。所以在被“敲门声”弄醒后，很不爽。

　　其实后勤员波波并没有敲门，他只是在门外用红外线眼睛看一看他的偶像在做什么，为了保护隐私，这红外线所能看到的只是一个白乎乎的人影，根据动作判断此人正在做什么。他是给叶送早餐的，他只是想确定叶是否还在睡觉。

　　但叶做为一名身经百战、名震天下的战士，只要被人一注意，即使在深眠中也会感觉到，然后再睡不着了。

　　这是战争后遗症。

　　叶懒懒爬起来，隔着门问：“谁？什么事？”

　　波波见叶躺在床上，正要转身离开，听到叶的声音后，立即激动起来，半天才结结巴巴地回答：“送……送早饭……送早餐……早点”

　　在此要说明一下，他们的对话并不是用声带震动产生的声波对话，而是用脑细胞产生的脑波对话。

　　在叶150岁左右吧，全面推广脑细胞交流。在叶100岁刚参军的时候，还是用声波对话。但那时候每个士兵脑内都植入一个“间谍芯片”，那是“脑细胞交流”的溯源。“间谍芯片”是士兵们取的外号，正式名是“接收和发出脑波芯片”，它忠实记录士兵脑里的所有想法，传到太空站的超级电脑，超级电脑粗略过滤出哪些是重要信息，哪些是个人隐私，分别保存和删除。超级电脑下达命令，直接发出波到士兵大脑。这样，命令及时、保密、准确、统一。这项技术一直在更新发展，终于从人脑与电脑交流发展到人脑与人脑交流了。不同的是，人脑与人脑的交流可以是有选择性的，想让对方知道的就交流，不想让对方知道的就保留。但对超级电脑还是无法保留。

　　“我还要睡会儿。醒了我会自己到餐厅去吃。”叶又躺下，闭上眼睛，用脑波对门外的人说。

　　“这是为您特别提供的植物食品，凉了再加热会破坏掉原有的鲜美和营养。”

　　叶听了立即起床，打开门，真的是一个全麦面包和一碗大米稀饭！叶的眼圈一下红了，她颤抖着接过餐盘，再抬头对着比她矮半个脑袋的俊美的男生道谢：“非常感谢!”

　　波波激动得无已复加，他不是终于用眼球目睹了偶像，而不是用脑波！因为革命性的脑波和脑波联系，所以电话、电视、立体投影等等通讯和宣传手段已经极少用了。

　　叶见他还不走，于是追加一句：“请问该怎么称呼您呢？”

　　波波脱下酒红色贝雷帽向她致敬：“中士，波波，编号100001040。如果您需要我服务，只需念01040，我会立即赶来。”

　　在这个世界，编号是很重要的，如果远距离联系人，不需要电话，也不需要电脑为中介，只要心中默念此人编号，就可以联系上。编号的排列是：前四位，隶属的军团编号，后两位，军队编号，后三位，是人员编号。由波波的编号可知：他是第1000军第1团，40号。因为现在的战争有电脑指挥，加上战争进行到消耗战，以游击战为主，要求很强的机动性，所以军下面就直接是团，一般一个团有千多人，第1团一般为后勤部，仅有二位数的人。此团有三位数的人，看来第1000军的规模很大。

　　叶没有编号。她只受命于超级电脑。作为名人，她要是有编号，那岂不是被成亿的人骚扰。要远距离联系她，还是得通过电脑。

　　“谢谢您，波波中士。对于贵军的热情招待，我非常感动！因为未来还要打扰贵军30天，所以以后也不必这么客气，我跟大家吃同样的食物。”

　　送走满眼发光的中士，叶窝回单人床，几十年安静的心又急剧跳动起来。

　　真是难吃啊！面包中心还是生的，稀饭却糊了。

　　但她还是一小口一小口很珍惜的吃着，因为她几十年没吃过植物食品了！

　　因为持久旷日的巨大规模的战争，不仅没有生产，还大量消耗，加上破坏，以至到后来，已经没什么物资可以供应了，所以各个军团不得不负责自个儿的消耗：掠夺，节约，循环再利用。叶自参军以来，吃的都是蛋白质氨基酸脂肪糖类配搭好的合成食物，喝的都是矿物质离子水，而合成的原料多数来自循环再利用的垃圾，特别是人的排泄物，有很丰富的未被消化的营养物……

　　她大口大口喝着稀饭。当初得知这个事实时，她是恶心得吃不下去，但是久了也就习惯了。而现在的人类，都是吃这些合成食物长大的，从来都不觉得排泄物有多么恶心，还会觉得那是很好的原料，比起陨石、废金属等，提供出更多人们需要的东西。

　　她来回嚼着面包。她不由自主的往前回忆，在地球的时候，即使是早点的面包，也是十几道工艺精心配制出的。那时候真是不知道“奢侈”是怎么写的啊！……

　　这时她已从感动转为感伤了。她阻止了脑细胞去打开那尘封的记忆。她不敢，因为她怕自己会疯掉，就像她的父亲那样……不要再去想，不要再去想！

　　她努力压抑着痉挛的脑细胞，十天前就该流出的泪水，终于，滑下了……

　　当波波送来植物午餐时，叶正在躺在椅子上，看着电脑屏幕，用脑波在屏幕上打出一行行抽象的文字。波波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些奇怪的蝌蚪文，哦，他不识字，不怪他，他被输入的是形象立体的工作经验知识。他赶紧向超级电脑1000号（各个军的超级电脑名称以该军的编号为名）求援，可是超级电脑可爱的回答他：偶现在也不过比你大十岁，所有信息全是和军事有关的……偶不懂历史和文学啦。啊呀呀，不要骂电脑啦，我会去向“HOST”求助啦，你等个七八十个小时，偶从“HOST”调来这方面的信息。

　　“HOST”波波在脑中大叫一下，连叶都感受到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没感受到她的发出信息，但她训斥的眼色是很明显的。他紧张地赶紧一揖到地：“哦，叶将军，请原谅！哦，我崇拜HOST跟崇拜您一样，一听到你和HOST的名字就禁不住血液沸腾。脑细胞狂跳……”

　　“我的工作需要完全的安静。请你出去行吗？”叶冰冷地注视着他，终于对他发出信息。

　　波波先是一愣，然后委屈极了：“抱歉。我管不住自己的思维。我就在门外，如果什么需要，请通知我。”然后出去了。

　　在波波关门前一瞬，叶捕捉到他不经意流露的一条信息：“叶将军一定见过HOST，它是一台怎样的超级电脑呢？”

　　叶顿时目光黯然。她的难过不仅是在HOST的不堪经历，更是波波的紧张和兴奋。不仅是波波，全人类都对HOST又恐惧，又赞叹。HOST如其名，是一台掌握全人类生活的独裁电脑。它是在战争之初，她父亲力排众议，一手主持它的诞生。

　　叶闭上眼睛，耳边又回响起一百多年前在那场决定性太阳系联邦议会上父亲的话：“战争呼唤独裁。因为战争瞬息万变，需要立即做出最准确的决择，并被绝对执行。议会式多人讨论表决、分头执行不适用于战争。要取得战争胜利，独裁者必须以最快速度，收集最广泛的信息，最快分析处理信息，做出最准确的决定，并保证绝对执行——综合以上，唯有超级电脑。没错，那将改变人类世界，但以目前的状况，若不改变，人类必将灭亡。这场战争是一场种族之战。”是的，太阳系都灭亡了，人类世界早已改变了，还有什么没改变的？

　　巨大的太空堡垒一个一个建立起来了，每一个堡垒都由一台超级电脑独裁统治。这些电脑们兢兢业业，收集着该堡垒及附近所有的信息，处理，然后用中微子波传输到最大的超级电脑HOST里。它们精确、快捷，没有私心，人类在这些“保姆”“全面呵护”下，很快的从战争时最低潮的一亿人、十个太空堡垒发展到两千亿人，一千五百个太空堡垒。

　　赞叹吧！HOST的功劳！膜拜吧！HOST的伟大！它就是上帝，洞悉我们所有的想法，知晓我们的做为……它控制着机器，赐给我们食物，赐给我们生命，赐给我们所有物质的和精神的必需品！

　　“人”？战争不需要“人”，需要绝对服从命令、统一协调配合，准备随时牺牲的，战士！

　　现在的世界，失去的不仅仅是太阳系，更是“人”！